正文  無題   加入書簽
章節字數:11116
滾屏速度: 保存設置 開始滾屏

    #第1章:初次相見
    山風呼嘯,卷起懸崖邊少女的衣袂。
    時不虞站在國師府後山的最高處,手中攥著一封剛剛抵達的密信。信紙被風吹得獵獵作響,她卻紋絲不動,隻有那雙琥珀色的眼眸裏,倒映著遠處京城方向升起的滾滾濃煙。
    十五歲少女的身形單薄,一襲素白衣衫在山風中飄搖,墨色長發隻用一根木簪簡單束起。她的麵容清麗,眉宇間卻有著與年齡不符的沉靜——那是十二年來與世隔絕的修行,在師父白胡子國師膝下磨礪出的心性。
    可此刻,這份沉靜正在寸寸碎裂。
    “忠勇侯府……叛國通敵……滿門收監……七日後問斬……”
    每一個字都像燒紅的烙鐵,燙在她的心上。指尖深深嵌入掌心,滲出血絲,她卻感覺不到疼痛。耳邊隻剩下師父剛才在密室裏的聲音,蒼老而沉重:“虞兒,你不能去。這是陷阱,是衝著”災星”來的。”
    “災星”。
    這兩個字伴隨了她十五年。
    她記得三歲那年,師父第一次來到侯府。那是個雨夜,雷聲轟鳴,師父的白胡子在燭光下泛著微光。他抱起她時,她看見母親跪在祠堂裏,背影顫抖,父親站在廊下,沉默得像一尊石像。
    “這孩子,我帶走了。”師父的聲音平靜,“留在侯府,她會死,侯府也會死。”
    後來她才知道,自己出生那日,京城上空出現了百年罕見的血色天象。欽天監連夜占卜,得出八個字:“災星降世,國祚將傾。”
    忠勇侯府的嫡女,從出生起就被釘在了大夏王朝的恥辱柱上。
    “師父。”時不虞轉過身,聲音在山風中顯得異常清晰,“我要回去。”
    國師府的書房裏,白胡子國師坐在太師椅上,手中撚著一串檀木念珠。這位大夏王朝最神秘的國師,此刻看起來隻是個普通的老人——除了那雙眼睛,深邃得仿佛能看透人心。
    “你知道回去意味著什麼嗎?”國師的聲音很輕,“京城現在到處都在傳,忠勇侯府之所以叛國,是因為”災星”歸位,引來了災禍。你一旦現身,就是坐實了這個罪名。”
    “可我不現身,他們七日後就要死了。”時不虞走進書房,跪在師父麵前,“父親、母親、兄長、還有侯府上下三百餘口人。師父,您教過我,天象示警,不是詛咒,而是提醒。血色天象不是因為我,是因為朝堂將有大亂。”
    國師手中的念珠停頓了一瞬。
    十二年來,他傾囊相授。天文地理,星象占卜,易容偽裝,甚至朝堂權謀。這個被世人唾棄的“災星”,有著連他都驚歎的天賦——她能看懂天象背後真正的含義,能預見到常人無法察覺的危機。
    可這份天賦,在如今的朝局下,反而成了催命符。
    “丞相把持朝政已有五年。”國師緩緩開口,“皇帝年幼,太後垂簾,朝中能製衡丞相的,隻剩下你父親忠勇侯統領的北境軍。三個月前,北境大捷,你父親本該凱旋受封,卻突然被召回京城,以”延誤軍機”為由軟禁府中。”
    時不虞的呼吸一滯。
    “現在想來,從那時起,丞相就已經在布局了。”國師站起身,走到窗前,“北境軍三十萬將士,隻認忠勇侯的虎符。隻要侯府還在,丞相就動不了這支軍隊。可若是侯府”叛國”……”
    “他就能名正言順地接管北境軍。”時不虞接上了後半句,聲音發冷,“然後呢?挾天子以令諸侯?還是……直接改朝換代?”
    書房裏陷入沉默。
    窗外的天色漸漸暗了下來,遠處的京城燈火次第亮起。那座她隻待過三年的城池,如今成了吞噬她全家的深淵。
    “師父。”時不虞再次開口,這次聲音裏多了一絲決絕,“您教過我,星象變化,人事隨之。血色天象不是詛咒,是警示——警示朝堂將亂,奸臣當道。如果”災星”這個名頭注定要跟著我一輩子,那我至少要用它來做點什麼。”
    她抬起頭,琥珀色的眼眸在燭光下亮得驚人:“我要讓他們看看,所謂的”災星”,到底是誰的災星。”
    國師轉過身,久久地凝視著這個自己親手帶大的孩子。十二年前那個怯生生拽著他衣角的小女孩,如今已經長成了能夠獨當一麵的少女。她的眼神裏有憤怒,有悲痛,但更多的是一種近乎固執的堅定。
    那是忠勇侯府血脈裏傳承的東西——寧折不彎的傲骨。
    “易容術你學得如何了?”國師突然問。
    “可以維持三日不露破綻。”
    “天象解讀呢?”
    “昨夜觀星,紫微晦暗,貪狼耀於東北——主京城有變,權臣將動。”
    國師點了點頭,走回書案前,從暗格裏取出一隻木盒。打開後,裏麵是一套尋常百姓家的粗布衣裙,幾張薄如蟬翼的人皮麵具,還有一小袋碎銀。
    “這些東西,你帶著。”他將木盒推到時不虞麵前,“記住,進城之後,你就是從南邊逃難來的孤女”虞兒”,投奔京城遠親,卻發現親戚早已搬走,隻能暫時在客棧落腳。這個身份我已經安排了人接應,但隻能保你三日安全。”
    時不虞接過木盒,手指撫過那些麵具。每一張都做得極其精致,貼在臉上後,連最細微的表情都能自然呈現。這是師父的獨門絕技,也是她這些年來苦練的保命手段。
    “三日後呢?”她問。
    “三日後,你必須離開京城。”國師的聲音嚴肅起來,“無論是否救出侯府的人,都必須離開。丞相的眼線遍布全城,你多待一刻,就多一分危險。”
    “可如果救不出來——”
    “那就等。”國師打斷她,“等時機成熟,等證據確鑿,等有人願意站出來為侯府說話。虞兒,你要記住,這不是你一個人的戰鬥。朝中還有忠於先皇的老臣,邊境還有三十萬北境軍,民間……也並非所有人都相信那些謠言。”
    時不虞沉默著將木盒收好,站起身,對著國師深深一拜。
    這一拜,謝的是十二年養育之恩,授業之情。
    也是告別。
    “師父保重。”
    “等等。”國師叫住她,從袖中取出一枚玉佩,“這個你帶著。如果遇到性命攸關的危機,去城西的”聽雨軒”,找掌櫃的看這枚玉佩。他會幫你一次,但隻有一次。”
    玉佩溫潤,上麵刻著複雜的雲紋,中間是一個古體的“安”字。
    時不虞接過玉佩,貼身收好,再次行禮,然後轉身走出了書房。
    夜色已深。
    她回到自己的房間,換上了那套粗布衣裙。銅鏡裏映出一張陌生的臉——膚色暗黃,眉眼普通,是那種扔進人堆裏就找不出來的模樣。隻有那雙眼睛,還是原來的琥珀色,但此刻也刻意收斂了光芒,顯得黯淡無神。
    收拾好簡單的行囊,她推開房門。
    山間的夜風帶著涼意,遠處傳來幾聲狼嚎。時不虞站在廊下,最後一次望向京城的方向。那裏的燈火連成一片,像一條匍匐在地的巨龍,而巨龍的心髒位置,就是皇宮,也是如今囚禁她家人的天牢。
    她閉上眼睛,腦海中浮現出三歲前的零星記憶。
    母親抱著她在庭院裏看桃花,花瓣落在她的繈褓上;父親將她舉過頭頂,笑聲爽朗;兄長偷偷帶她溜出府,在街邊買糖葫蘆,結果被母親發現,兩人一起罰跪祠堂……
    那些模糊的溫暖,如今成了刺骨的痛。
    “等我。”她輕聲說,然後轉身,消失在夜色中。
    從國師府到京城,快馬需要半日,步行則要一整夜。時不虞選擇了後者——她需要時間思考,需要規劃進城後的每一步。
    山路崎嶇,她卻走得極穩。十二年的修行,不僅讓她學會了觀星占卜,也練就了一身不弱的功夫。雖然比不上那些江湖高手,但翻牆越戶、自保脫身,已經足夠。
    天快亮時,她來到了京城外十裏處的茶棚。
    這裏是從南邊進京的必經之路,天還沒大亮,就已經聚集了不少等候開城門的行人。販夫走卒,逃難百姓,還有幾個看起來像是商隊的人,各自占據一角,低聲交談著。
    時不虞找了個角落坐下,要了一碗粗茶,默默聽著周圍的議論。
    “聽說了嗎?忠勇侯府真的要滿門抄斬了。”
    “七天之後,菜市口。唉,真是造孽啊,侯爺鎮守北境十幾年,怎麼說叛國就叛國了呢?”
    “這你就不懂了。朝廷裏的事,哪是我們這些小民能看明白的?不過有人說啊,這事跟十五年前那場天象有關……”
    說話的人壓低了聲音,時不虞的耳朵卻敏銳地捕捉到了每一個字。
    “就是忠勇侯府那個”災星”嫡女出生的時候,天上不是出現了血月嗎?欽天監說了,那是大凶之兆。現在想想,可不就應驗了?”災星”雖然被國師帶走了,但災氣還在侯府裏,這不,引來了滅門之禍。”
    “噓——小聲點,這話可不能亂說。”
    “我怎麼亂說了?京城裏現在都傳遍了!說那”災星”要是敢回來,一定會被天打雷劈!”
    茶碗在時不虞手中微微顫抖。
    她低下頭,看著碗中渾濁的茶水,水麵倒映出她此刻易容後的平凡麵孔。可在那張臉之下,真正的她,正被這些話語一刀刀淩遲。
    原來,在世人眼中,她不僅是災星,還是害死全家的禍根。
    原來,就算她什麼都不做,隻要她存在,就是原罪。
    “開城門了——”
    遠處傳來守城士兵的吆喝。茶棚裏的人紛紛起身,收拾行囊,朝著城門湧去。時不虞混在人群中,低著頭,跟著人流緩緩前進。
    京城的大門緩緩打開,露出裏麵熟悉的街道。
    十二年了,這裏的變化不大。朱雀大街依然寬闊,兩旁的商鋪陸續開門,早點攤的炊煙嫋嫋升起,空氣中彌漫著包子、油條的香氣。一切都和她記憶中的京城一樣,熱鬧,繁華,充滿生機。
    可當她真正走進城門時,才發現有什麼東西不一樣了。
    街邊的告示欄前圍滿了人,上麵貼著一張巨大的布告。布告的內容,正是忠勇侯府“叛國通敵”的罪狀,落款處蓋著丞相府和刑部的大印。而在布告的最下方,還有一行小字:
    “凡舉報與叛賊相關線索者,賞銀百兩;窩藏包庇者,同罪論處。”
    圍觀的人群指指點點,議論紛紛。
    “真沒想到啊,忠勇侯一世英名,居然落得這個下場。”
    “要我說,就是那個”災星”害的!要不是她,侯府怎麼會——”
    “快別說了,晦氣!”
    時不虞從告示欄前走過,腳步沒有停頓,但袖中的手已經握成了拳。指甲再次陷入掌心,疼痛讓她保持著清醒。
    不能衝動。
    現在還不是時候。
    她按照師父的安排,找到了城南的一家小客棧。掌櫃的是個五十多歲的老婦人,看見她遞上的信物後,什麼也沒問,直接帶她去了二樓最裏麵的房間。
    “姑娘就在這裏歇著吧。”老婦人的聲音很輕,“一日三餐我會送來,沒事最好不要出門。最近城裏查得嚴,生麵孔容易惹麻煩。”
    “多謝婆婆。”時不虞行了一禮。
    關上房門後,她靠在門板上,長長地吐出一口氣。
    房間很小,隻有一張床、一張桌子和一把椅子。窗戶對著後巷,視野狹窄,但勝在隱蔽。時不虞放下行囊,走到窗邊,透過縫隙觀察外麵的情況。
    後巷很安靜,偶爾有貓竄過,或是鄰居晾曬衣服的聲響。
    一切看起來都很正常。
    可她的心跳卻越來越快。
    這是一種直覺——十二年來,每當有危險臨近時,她都會有這種感覺。師父說,這是她與生俱來的天賦,是對危機的本能預警。
    而現在,這種預警正在瘋狂作響。
    她猛地轉身,看向房門。
    幾乎就在同時,門外傳來了腳步聲。不是掌櫃婆婆那種輕緩的步伐,而是沉穩、有力,每一步都帶著某種目的性。
    腳步聲在門口停下。
    接著,是輕輕的敲門聲。
    “客官,送熱水。”一個陌生的男聲響起。
    時不虞屏住呼吸。掌櫃婆婆明明說過,一日三餐她會親自送來,怎麼會突然有店小二送熱水?而且現在才剛過午時,根本不是送熱水的時候。
    她沒有回應,悄悄退到床邊,從行囊裏摸出了一把匕首——那是師父給她防身用的,刀刃淬過毒,見血封喉。
    門外的男人等了一會兒,見沒有回應,又敲了敲門:“客官?您在嗎?”
    時不虞依然沉默。
    幾息之後,門外傳來了鑰匙插入鎖孔的聲音。
    她的瞳孔驟然收縮。
    掌櫃婆婆怎麼可能把房間鑰匙交給一個店小二?除非……這個人根本不是店小二。
    鎖舌彈開的聲音在寂靜的房間裏格外清晰。
    房門被緩緩推開。
    一個穿著灰色短打的男子探進頭來,目光在房間裏掃視。當他看見站在床邊的時不虞時,臉上露出了一個古怪的笑容:“原來客官在啊,怎麼不應聲呢?”
    他的眼神不對勁。
    那不是普通店小二該有的眼神——銳利,審視,像是在確認什麼。
    時不虞握緊了匕首,臉上卻露出了怯生生的表情:“我、我剛才睡著了……請問有什麼事嗎?”
    “送熱水。”男子說著,拎著一隻木桶走了進來。他的動作很自然,但時不虞注意到,他的目光在房間裏快速掃過,最後落在了她放在桌上的行囊上。
    “就放那兒吧。”她指了指牆角。
    男子放下木桶,卻沒有立刻離開,而是轉過身,看著她:“客官是第一次來京城?”
    “是、是的。”
    “投奔親戚?”
    “嗯……不過親戚搬走了,我正打算找活兒做。”時不虞低下頭,做出局促不安的樣子。
    男子笑了笑,朝她走近一步:“姑娘一個人在外,可得小心些。最近京城不太平,尤其是像你這樣年輕貌美的姑娘——”
    他的話戛然而止。
    因為時不虞抬起了頭。
    那雙原本應該黯淡無神的眼睛,此刻正冷冷地看著他。琥珀色的瞳孔裏,沒有怯懦,沒有慌張,隻有一種近乎冰冷的審視。
    男子愣了一下,隨即臉色微變:“你——”
    “誰派你來的?”時不虞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壓迫感。
    男子後退一步,手摸向腰間。但時不虞的動作更快——她手中的匕首已經抵在了他的咽喉上,刀刃緊貼著皮膚,隻要稍稍用力,就能割開他的氣管。
    “別動。”她說,“回答我的問題。”
    男子的額頭上滲出了冷汗。他顯然沒料到,這個看起來柔弱可欺的少女,竟然有如此身手和膽識。
    “我、我隻是例行檢查……”他結結巴巴地說,“最近城裏查得嚴,掌櫃的讓我看看有沒有可疑的人……”
    “撒謊。”時不虞的匕首又逼近了一分,“掌櫃婆婆根本不會讓男人進女客的房間。而且你腰裏別的是什麼?讓我看看。”
    她的另一隻手迅速探向男子的腰間,摸出了一塊令牌。
    銅製令牌,上麵刻著一個“相”字。
    丞相府的人。
    時不虞的心沉了下去。師父說得對,這果然是個陷阱。丞相不僅誣陷了忠勇侯府,還在京城布下了天羅地網,等著“災星”自投羅網。
    而這個男人,顯然是發現了什麼端倪,才會來試探她。
    是哪裏露出了破綻?易容術?言行舉止?還是……
    “你認識我?”她盯著男子的眼睛。
    男子咽了口唾沫,沒有回答,但眼神裏的恐懼已經說明了一切。
    時不虞不再猶豫。她手腕一翻,用刀柄重重擊在男子的後頸上。男子悶哼一聲,軟倒在地,失去了意識。
    她迅速搜了他的身,除了那塊丞相府的令牌,還有一張畫像。
    畫像上的人,正是她易容前的模樣——十五歲的少女,琥珀色的眼睛,眉宇間帶著與年齡不符的沉靜。畫像下方寫著一行小字:“忠勇侯府嫡女時不虞,年十五,特征如上。發現者速報丞相府,賞金千兩。”
    原來如此。
    丞相不僅要在七日後處死侯府滿門,還要在她回京的路上截殺她。隻要她也死了,“災星”禍國的罪名就能徹底坐實,再無人能翻案。
    好狠的算計。
    時不虞將畫像和令牌收好,看了一眼倒在地上的男子。不能殺他——屍體隻會引來更多的追查。但也不能留他在這裏,等他醒來,一定會去報信。
    她想了想,從行囊裏取出一個小瓷瓶,倒出一粒藥丸,塞進男子嘴裏。這是師父配製的“三日醉”,服下後會昏迷三天,醒來後還會忘記昏迷前一個時辰內發生的事情。
    做完這一切,她將男子拖到床下藏好,然後迅速收拾行囊。
    這裏不能待了。
    丞相府的人已經找上門,說明她的行蹤可能已經暴露。必須立刻轉移,去師父說的那個地方——城西的“聽雨軒”。
    她推開窗戶,確認後巷無人後,翻身躍下。
    落地時輕如狸貓,沒有發出半點聲響。但就在她準備離開時,巷口突然傳來了腳步聲。
    不止一個人。
    時不虞立刻閃身躲進一堆雜物後麵,屏住呼吸。
    幾個穿著丞相府服飾的護衛走進了後巷,為首的是個四十多歲的中年男人,麵容冷峻,腰間佩刀。他們在巷子裏掃視了一圈,最後停在了時不虞剛才跳下來的窗戶下方。
    “就是這裏?”中年男人問。
    “是,王統領。李三進去查探,已經有一刻鍾沒出來了。”一個護衛回答。
    王統領抬頭看了看二樓的窗戶,眉頭微皺:“上去看看。”
    兩個護衛應聲,準備翻牆而上。
    時不虞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如果讓他們發現昏迷的李三,全城的搜捕立刻就會開始。到那時,她別說救人了,連自保都難。
    必須想辦法引開他們。
    她咬了咬牙,從地上撿起一塊石子,用力擲向巷子另一頭的牆壁。
    “啪”的一聲輕響。
    “誰?!”王統領猛地轉身,朝著聲音傳來的方向追去。幾個護衛也立刻跟上。
    時不虞趁機從雜物後麵閃出,朝著相反的方向疾奔。她的動作極快,幾個起落就消失在了巷子深處。
    但就在她即將拐出後巷,進入另一條街道時,一個人影突然從拐角處走了出來。
    她收勢不及,差點撞進對方懷裏。
    那是個年輕男子,約莫二十歲上下,穿著一身月白色的長衫,氣質溫潤,眉目清朗。他顯然也沒料到會有人突然衝出來,下意識地伸手扶住了她。
    “姑娘小心。”
    他的聲音很好聽,溫和而有禮。
    時不虞抬起頭,對上了一雙深邃的眼眸。那雙眼睛正在看著她,眼神裏沒有審視,沒有懷疑,隻有一絲淡淡的關切。
    可不知為何,她的心跳卻漏了一拍。
    因為就在這一瞬間,她看見男子的瞳孔深處,閃過了一絲極細微的波動——那是一種認出了什麼的眼神。
    他認識她。
    不是認識易容後的“虞兒”,而是認識麵具之下的,真正的時不虞。
    這個認知讓她渾身的血液都冷了下來。#第2章:時家災星
    巷子另一頭已經傳來了追兵的腳步聲,越來越近。時不虞的手悄悄摸向腰間的匕首,琥珀色的眼眸緊緊盯著麵前的男子,全身肌肉繃緊,隨時準備應對最壞的情況。
    男子卻在這時鬆開了扶住她的手,後退半步,臉上露出了一個溫和的笑容。他的聲音壓得很低,卻清晰地傳入她的耳中:“姑娘似乎遇到了麻煩。若不嫌棄,可隨我來。”
    說完,他轉身走向巷子深處,沒有回頭,卻篤定她會跟上。
    時不虞站在原地,心跳如擂鼓。追兵的腳步聲已經近在咫尺,她沒有時間猶豫。看著男子漸行漸遠的背影,她咬了咬牙,終於邁步跟了上去。
    這個決定,或許會讓她陷入更大的危機。
    但也可能是她拯救家族的唯一機會。
    ---
    巷子七拐八繞,像一張精心編織的蛛網。男子在前方帶路,步履從容,仿佛對這裏的每一條岔路都了如指掌。時不虞跟在他身後三步之遙,保持著隨時可以抽身而退的距離。
    她能聽見身後追兵的腳步聲漸漸遠去——他們顯然追錯了方向。這讓她稍微鬆了口氣,但警惕心卻絲毫未減。
    眼前的男子太奇怪了。
    他穿著月白色的長衫,布料是上好的雲錦,袖口用銀線繡著暗紋,在昏暗的巷子裏泛著微光。這樣的衣著,本該出現在京城最繁華的茶樓雅間,而不是這種魚龍混雜的後巷。更奇怪的是,他走路的姿態——背脊挺直,步履沉穩,每一步的距離都幾乎相同,那是長期訓練出來的儀態。
    不是普通人。
    時不虞的手指在匕首柄上摩挲著,腦海中飛速閃過各種可能。丞相府的密探?不像。如果是丞相府的人,剛才就該直接喊人圍捕。其他勢力的眼線?還是……真的隻是偶然路過的路人?
    “到了。”
    男子的聲音打斷了她的思緒。
    他們停在了一扇不起眼的木門前。門板斑駁,漆色剝落,看起來和周圍的民宅沒什麼兩樣。男子從袖中取出一把銅鑰匙,插入鎖孔,輕輕一轉。
    “哢噠”一聲輕響。
    門開了。
    一股淡淡的茶香從門內飄出,混合著檀木和舊書的氣味。時不虞站在門口,沒有立刻進去。她抬頭看向男子,琥珀色的眼眸裏滿是審視。
    “姑娘不必擔心。”男子側身讓開通道,做了個“請”的手勢,“這裏是家茶館的後院,很安全。”
    他的眼神依然溫和,沒有逼迫,也沒有催促,隻是靜靜地等著她的決定。
    時不虞深吸一口氣,踏進了門內。
    ---
    院子比她想象的要大。
    青石板鋪就的小徑蜿蜒向前,兩側種著幾叢翠竹,竹葉在晚風中沙沙作響。院子中央有一口古井,井沿上爬滿了青苔。再往裏走,是一棟兩層的小樓,飛簷翹角,木格窗欞,透著幾分雅致。
    男子引著她穿過院子,推開小樓的門。
    室內光線柔和,幾盞油燈在角落裏靜靜燃燒。正中央擺著一張紫檀木茶桌,桌上已經備好了茶具——一隻白瓷茶壺,兩隻青瓷茶杯,還有一小碟桂花糕。茶香更濃了,是上好的龍井,帶著雨後春筍般的清新氣息。
    “請坐。”男子在茶桌一側坐下,開始熟練地溫壺、洗茶、衝泡。
    他的動作行雲流水,每一個步驟都恰到好處,顯然是茶道高手。熱水注入茶壺時,蒸汽升騰,在燈光下形成薄薄的霧靄。茶葉在水中舒展,嫩綠的葉片緩緩下沉,茶湯漸漸變成清澈的淡黃色。
    時不虞在對麵坐下,沒有碰茶杯。
    “你是誰?”她直接問道。
    男子將一杯茶推到她麵前,茶湯在杯中微微晃動,映出她易容後的麵容。他沒有立刻回答,而是端起自己的茶杯,輕輕抿了一口。
    “我叫言十安。”他說。
    聲音平靜,像是在說一件再普通不過的事。
    時不虞的手指微微一顫。
    言十安。這個名字她從未聽過,但不知為何,心裏卻湧起一種莫名的熟悉感。她仔細打量著眼前的男子——二十歲上下,麵容清俊,眉眼間有種書卷氣,但那雙眼睛深處,卻藏著某種難以言說的深沉。
    “你認識我。”她用的是陳述句,不是疑問句。
    言十安放下茶杯,目光落在她臉上。他的眼神很專注,像是在透過那張易容麵具,看著麵具之下的真實麵容。
    “忠勇侯府的嫡女,三歲被國師帶走,十五年後歸來。”他緩緩說道,“京城裏都在傳,說”災星”回來了,要給大夏帶來災禍。”
    每一個字都像針一樣,紮進時不虞的心。
    她握緊了拳頭,指甲再次陷入掌心。疼痛讓她保持清醒,讓她不至於在這個陌生男子麵前失態。
    “所以呢?”她的聲音冷了下來,“你是來抓我的,還是來殺我的?”
    言十安搖了搖頭。
    “我是來幫你的。”
    ---
    茶香在室內氤氳,油燈的火焰在燈罩裏輕輕跳動,在牆壁上投下搖曳的影子。窗外傳來竹葉的沙沙聲,還有遠處街市隱約的叫賣聲——這座小樓雖然隱秘,卻依然在京城之中,依然在危險的中心。
    “幫我?”時不虞冷笑一聲,“憑什麼?”
    “憑我知道忠勇侯府是被冤枉的。”言十安的聲音依然平靜,但這句話卻像一塊巨石投入平靜的湖麵,在她心裏激起了千層浪。
    時不虞的身體僵住了。
    她盯著言十安,試圖從他臉上找出說謊的痕跡。但男子的表情很坦然,眼神清澈,沒有躲閃,也沒有心虛。
    “你知道什麼?”她問,聲音有些發緊。
    言十安沒有立刻回答。他起身走到窗邊,推開一扇木格窗。晚風灌進來,帶著初秋的涼意,吹動了桌上的油燈火焰。窗外是京城連綿的屋頂,更遠處,皇宮的輪廓在暮色中若隱若現,琉璃瓦在夕陽餘暉下泛著暗紅的光。
    “三個月前,北境傳來急報,說忠勇侯私通敵國,意圖引蠻族入關。”言十安背對著她,聲音在風中顯得有些飄忽,“證據是一封密信,上麵有忠勇侯的私印,還有他與蠻族首領往來的詳細計劃。”
    “那是偽造的。”時不虞咬牙道。
    “我知道。”言十安轉過身,目光重新落在她身上,“因為那封信出現的時間太巧了——正好在忠勇侯上書彈劾丞相貪墨軍餉、克扣邊境糧草之後。”
    時不虞的呼吸一滯。
    這件事她不知道。師父給她的密信裏隻說了結果,沒有說前因。父親彈劾丞相?為什麼師父沒有告訴她?
    “丞相把持朝政已有五年。”言十安走回茶桌旁,重新坐下,“這五年裏,他排除異己,安插親信,朝中大半官員都成了他的人。忠勇侯是少數還敢直言進諫的老臣之一,而且手握兵權,駐守北境——這對丞相來說,是最大的威脅。”
    “所以他就陷害我父親?”時不虞的聲音在顫抖。
    “不止陷害。”言十安的眼神變得銳利,“他還勾結了蠻族。”
    茶壺裏的水已經涼了,但沒有人去添。室內的空氣仿佛凝固了,隻有油燈燃燒時發出的輕微噼啪聲。時不虞感到一陣寒意從腳底升起,蔓延到四肢百骸。
    勾結外敵。
    這四個字的分量,重得讓她幾乎喘不過氣。
    “你有證據嗎?”她問。
    言十安從袖中取出一個牛皮紙信封,推到桌子中央。信封很薄,邊緣已經磨損,顯然被反複打開過多次。
    “這是三個月來,我的人從北境傳回的消息。”他說,“丞相的心腹三次秘密出關,與蠻族首領會麵。最後一次,他們帶去了大夏北境的布防圖——不是完整的,但足以讓蠻族找到防線的薄弱點。”
    時不虞拿起信封,手指有些發抖。她抽出裏麵的信紙,展開。
    紙上是用蠅頭小楷寫的密報,字跡工整,記錄著時間、地點、人物。每一次會麵都寫得清清楚楚,甚至還有目擊者的描述。信紙的最後,附著一張簡易的地圖,上麵標注了幾個關隘的位置,其中三個被紅筆圈了出來。
    那是北境防線最脆弱的地方。
    “如果蠻族真的從這些地方突破……”時不虞的聲音哽住了。
    “北境必破,京城危矣。”言十安接過了她的話,“而到那時,丞相會把所有責任都推到忠勇侯身上——說他通敵賣國,故意留下破綻。侯府滿門,將成為千古罪人,遺臭萬年。”
    “砰”的一聲,時不虞的手掌重重拍在茶桌上。
    茶杯被震得跳了起來,茶湯灑了出來,在紫檀木桌麵上暈開深色的水漬。她的眼睛紅了,不是想哭,而是憤怒,是那種恨不得立刻衝出去,將仇人碎屍萬段的憤怒。
    “他怎麼能……”她的聲音從牙縫裏擠出來,“為了權力,連江山社稷都不顧了嗎?”
    言十安靜靜地看著她,等她的情緒稍微平複,才緩緩開口:“對有些人來說,權力就是一切。為了坐上那個位置,他們可以犧牲任何人,包括這個國家。”
    “那你呢?”時不虞抬起頭,直視他的眼睛,“你為什麼要幫我?你到底是什麼人?”
    這是她最想問的問題。
    一個陌生人,一個知道這麼多秘密的陌生人,為什麼要冒著生命危險來幫她?他圖什麼?他又憑什麼讓她相信?
    言十安沉默了片刻。
    窗外的天色已經完全暗了下來,暮色四合,京城開始亮起星星點點的燈火。遠處傳來更夫打更的聲音,梆子敲了三下,已經是戌時了。
    “我父親,曾是忠勇侯的副將。”言十安終於開口,聲音很輕,像是在說一件很久遠的事,“二十年前,北境一戰,我父親為救侯爺,戰死沙場。侯爺將我母親和我接到京城,安置在侯府別院,每月送來銀錢糧米,供我讀書習武。”
    他頓了頓,端起已經涼透的茶杯,卻沒有喝,隻是看著杯中自己的倒影。
    “七年前,我母親病逝。臨終前,她告訴我一件事——”言十安抬起頭,目光與時不虞相接,“她說,侯爺對我們家的恩情,這輩子都還不完。如果有一天侯府有難,哪怕拚上性命,也要護侯爺周全。”
    時不虞怔住了。
    她不知道這件事。父親從未提過,母親也沒有。也許是因為她三歲就離開了,也許是因為這件事本身就不該被太多人知道。
    “所以你是來報恩的?”她問。
    “是,也不全是。”言十安放下茶杯,從懷中取出一樣東西,放在茶桌上。
    那是一塊玉佩。
    羊脂白玉,溫潤如脂,在油燈光下泛著柔和的光澤。玉佩雕成盤龍形狀,龍身蜿蜒,龍首昂起,每一片鱗片都雕刻得細致入微。最特別的是,龍的雙眼鑲嵌著兩顆極小的紅寶石,在光線下仿佛有火焰在燃燒。
    時不虞的瞳孔驟然收縮。
    她認識這塊玉佩——不,應該說,她認識這種玉佩。師父曾經給她看過圖樣,告訴她,這是大夏皇室嫡係血脈才能佩戴的龍紋玉佩。每一塊都有獨特的紋路,無法仿造。
    “這是……”她的聲音發幹。
    “先皇賜給我父親的。”言十安的手指輕輕撫過玉佩上的盤龍紋路,“二十年前那場戰役,我父親不僅救了忠勇侯,還救了一位微服私訪的大人物。那位大人物,就是當時的太子,後來的先皇。”
    油燈的火焰猛地跳動了一下。
    時不虞感到一陣眩暈。信息太多,太突然,她需要時間消化。忠勇侯府的舊部,先皇的恩賜,丞相的陰謀,蠻族的威脅……所有這些碎片在她腦海中旋轉,試圖拚湊出一幅完整的畫麵。
    但還缺最關鍵的一塊。
    “你告訴我這些,是想說什麼?”她強迫自己冷靜下來,“就算你父親對先皇有恩,就算你是來報侯府的恩,這和你現在做的事有什麼關係?收集丞相罪證,探查北境軍情——這已經超出了報恩的範疇。”
    言十安看著她,眼神複雜。
    有那麼一瞬間,時不虞覺得他眼中閃過了一絲痛苦,一絲掙紮,但很快又恢複了平靜。他收回玉佩,重新放入懷中,貼身處。
    “因為有些事,比報恩更重要。”他說。
    “比如?”
    “比如這個國家的未來。”
    言十安站起身,走到窗邊。夜色已經完全籠罩了京城,遠處皇宮的方向,燈火通明,那是權力的中心,也是風暴的中心。他的背影在窗框的剪影裏,顯得格外孤寂,也格外堅定。
    “丞相把持朝政,排除異己,貪墨軍餉,勾結外敵——再這樣下去,大夏必亡。”他的聲音很輕,卻字字清晰,“忠勇侯府被誣陷,隻是一個開始。接下來,還會有更多忠臣良將被清洗,直到朝堂上隻剩下阿諛奉承之輩,直到邊境防線形同虛設,直到蠻族的鐵蹄踏破山河。”
    他轉過身,目光如炬。
    “時不虞,你回來,是為了救你的家人。而我幫你,是為了救這個國家。”
    ---
    茶已經徹底涼了。
    時不虞坐在茶桌前,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茶杯的邊緣。瓷器的觸感冰涼光滑,讓她紛亂的思緒稍微清晰了一些。
    她需要判斷。
    判斷言十安說的是真是假,判斷他到底是敵是友,判斷自己該不該相信他,該不該和他合作。
    這很難。
    十二年的與世隔絕,讓她習慣了獨自思考,獨自判斷。師父教了她很多——天文地理,星象占卜,權謀算計——但唯獨沒有教她,該如何在絕境中,相信一個突然出現的陌生人。
    可她沒有選擇。
    時間隻剩下六天了。六天後,如果她找不到證據,如果她救不出家人,侯府上下三百餘口,將血染刑場。她一個人,勢單力薄,麵對的是丞相府的天羅地網,是朝堂的汙蔑構陷,是民間的“災星”謠言。
    她需要幫手。
    哪怕這個幫手來曆不明,哪怕這個幫手可能另有所圖。
    “你要我做什麼?”她終於開口。
    言十安走回茶桌旁,重新坐下。他從懷中取出一張折疊的紙,展開,鋪在桌麵上。那是一張京城的地圖,上麵用
2024, LCREAD.COM 手機連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