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序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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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世界凍裂了,破碎了。而我,也將消逝在這寂夜裏……
在柳絮紛飛的季節,桃花壓著春枝兒,敲響產房的窗欞。嬰孩的啼哭和著母親的笑意,使這灰暗的世界暫且擁有了光明。
母親望向窗外,春光融融。
“春滿滿。”她一字一句地念著繈褓中的嬰孩。
從此,我便叫春滿滿。
小的時候,我總是做一個夢。夢裏,我立在一個池塘的中央,四周簇擁著荷花,不知為什麼,我感覺它們都在等待著什麼。
“什麼時候來啊……”
“是啊,快渴死了。”荷花們嘰嘰喳喳地說。
驀地遠處風勢趨急,似有萬馬奔騰而來。
荷花們噤聲而駐,皆向那風來處張開懷抱。
那是一場太陽雨。
一隻巨大的蜻蜓在它們上方盤旋,它的翅膀輕輕扇動,晶瑩剔透的水珠便紛紛揚揚。
突然,蜻蜓開口說話了:“作為回報,你們要把她給我,那是我的荷花。”
我再一抬眼,竟對上了一雙人的眼睛,上挑的眼尾就像蜻蜓細長的尾巴,尾巴上還有兩顆淺淺的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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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夜,春滿滿寫好遺書,站在那三十一層高的廢樓上,遙望著遠處墨藍色的天空,排排燈光點綴其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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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荷花,你還沒開過。”那聲音遠得不真實,可人明明就在眼前。
“我見過你。”春滿滿望著近在咫尺的那對眉眼,左眼尾有兩顆熟悉的痣。
“……不後悔麼?”男人像是沒聽到,繼續問。
“你是誰?”春滿滿眨著透亮的眼睛,她甚至覺得這隻是一場夢。
男人輕嗤一聲,說:“如果我是來帶你走的,你願意跟著我嗎?”
“走吧,我相信你。”春滿滿拍拍**,站起來,作勢要跟著男人走。一麵想:“原來真的有死神。”
“……”男人揮了下手,順時針的半圈。他們竟又站在了那廢樓的頂端。周身還縈繞著方才揮手撒下的淡淡藍光。
“這是……”春滿滿愣是“和尚摸不著腦袋”。
“你不是見過我麼?”男人突然壓著身形,手緊錮住春滿滿的下頜,逼迫她與他對視,“還記得多少,說來聽聽。”
春滿滿被他的架勢唬住了,磕磕巴巴地回答:
“夢……夢裏。”
“我沒說什麼嗎?對你。”男人湊得更近了,他鼻尖的絨毛甚至可以剮蹭到春滿滿的臉頰。
“你……你說,你要我……做你的荷花。”
“……”男人波瀾不驚的神色中,忽的多了幾分驚慌和羞怯。好在夜色將其掩蓋。
於是,他鬆開了春滿滿,笑道:“那我算是你的陰桃花?”
“不……不是的……”春滿滿避開男人的略帶審視的目光,搖搖頭。
“為什麼跳樓?”男人翻身踩上女兒牆,來回踱步,眼底的神色晦暗不明。
春滿滿抬眼望著他,似乎被他的動作嚇了一跳。
“說話。”男人俯下身,直逼而來的威壓,使春滿滿喉嚨發緊,呼吸困難。
“我……我覺得這個世界對我來說,沒有意義了。”春滿滿想起了壓得她喘不過氣的題、永遠上不完的補習班、隻關心她成績的父母、不知道為了什麼而努力的自己……她不知道怎麼解釋。
“他們說,”隻要熬過去就好了。”可是我壓根不明白什麼叫”熬過去”。我隻是想不通,本該享受生命的人,為什麼最終成為了生命的奴隸。”
“那地下車庫裏的小貓呢?你不是說,最喜歡它了嗎?你不在的話,誰給它做罐頭?”男人的精靈耳在夜色中抖了抖,美麗又神秘。
“我……”春滿滿支支吾吾,垂下了她漂亮的杏眼。心中腹誹他怎麼會知道。
男人不由地伸手,摸摸她的發頂。沒有親昵幾分,卻帶著些神般的憐憫。他歎氣說:“你心中明明還有很多牽掛。”
黑夜寂靜,這是一棟廢棄的爛尾樓,很高也很殘破,死在這裏,也許永遠都不會有人發現。
他們佇立在頂端,狂風呼嘯著撕裂凝滯的空氣。
良久,春滿滿說:“你帶我走吧,這個世界沒有我也一樣。”
男人斜眼睨著她,心中正做著千千萬萬遍鬥爭:
“我當然可以帶她走,但亡靈的世界,她不會喜歡的……她是我的荷花啊。”他心想。
男人沉思片刻,微微頷首,望向春滿滿,“抱歉,我不能帶你走。”
春滿滿近乎失控地拽著他的衣角,眼裏噙著淚花,她問:“那我該怎麼辦?”微風輕輕起,搖動著男人的長衣,和他的心。
“墜入無盡的黑暗,被亡靈蠶食,或者回去。”男人眸色暗沉,也不知話有幾分真。
春滿滿無法接受,即使死去仍然會比現在痛苦百倍、千倍、萬倍。她崩潰地大喊,聲音帶著顫:“憑什麼?你不是死神麼?不應該帶我走麼?”
男人垂下眼,使勁兒甩開她,唇畔勾起一抹冷笑,說:“我當可以帶你走。可無盡的黑暗,將你吞噬的滋味,你想嚐麼?明明心裏有牽掛,卻還要逃避,你自以為了結生命就可以解決這一切。知不知道,你真的愚蠢至極。”他跳下女牆,皮鞋踩在汙泥之中,濺**點水花,灰黑色的,那麼刺眼。
男人一步步逼近春滿滿,劍眉一凜,嚴肅中卻帶著一絲輕佻。
“親愛的,選擇權在你啊。人間、地獄,不過一念之間。選吧。”他稱呼她為“親愛的”。
春滿滿冷汗直冒,那張邪魅又張揚的臉,此刻,在眼前無限放大。他逼著自己向前“邁步”,不可以躲。
她在心裏猶豫著:“亡靈蠶食……聽著好疼。可是人間,還有我的一席之地嗎?”
男人見她動搖,決心再來一記猛藥。
他緩聲說:“倘若你不信,我可以帶你去看看地獄。”
麵前這個人就已經能讓人惶惶不安……光那一雙狹長的眼,看起來就可以攝人心魂。
“你明明還有牽掛……卻要逃避……你真的愚蠢至極。”男人的話語,回蕩在春滿滿的腦海裏,一遍又一遍。
這短短的五分鍾,像過了一個世紀,她需要和自己內心,無數個輕生的理由作鬥爭,她需要在這兩個糟糕的選擇中,挑個可以接受的。
“選吧,天快亮了。”男人望向西邊,天空正泛起魚肚白。
“我……還是留下吧。”話語中帶著哭腔。
春滿滿不知何時哭了。淚不自覺地淌下,在下巴尖彙成豆大的水滴,晶瑩剔透,脆弱又易碎。
男人側頭注視著她,良久無言。
“好像一幅畫。”他沒由來地想著。
隨著他單手一揮——逆時針的半圈。衣袖旁,細碎的金光閃閃發亮。恍惚間,春滿滿聽到他溫柔的聲音,說:“好夢……我的荷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