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一章重逢
加入書簽
章節字數:2935
滾屏速度:
保存設置 開始滾屏
北京朝陽區某高端健身房內,動感單車的節奏敲打著午後三點的光陰。
琴照站在教室前端,麥克風夾在領口,聲音通過音響傳遞到每個學員耳中:“保持呼吸節奏,**向後,核心收緊!”
二十五歲的她穿著標準的黑色教練服,肌肉線條流暢而不誇張,馬尾高高紮起,露出光潔的額頭和那雙總是微微下垂的眼角。她的指導專業而簡潔,沒有多餘的情緒渲染,就像她這個人一樣——直接、有效、保持距離。
“琴教練,下周的課表出來了嗎?”課後,一位學員擦著汗問道。
琴照低頭在平板電腦上操作著,避開了過於直接的視線接觸:“明早會發到會員群,王姐。”
她聲音溫和,動作利落,但總有一種無形的屏障,將她和周遭隔開。這就是她的日常表現:專業領域的絕對自信,人際交往中的謹慎疏離。在健身房裏,她是掌控節奏的教練;在人際關係中,她卻是那個總在尋找安全出口的遊客。
“琴照,前台有人找。”同事小雅探頭進來,眼神裏帶著一絲好奇,“說是你老朋友。”
琴照的心莫名一緊。在北京這些年,她的“老朋友”屈指可數,且都提前預約。她擦了擦汗,走向前台。
然後,時間仿佛靜止了。
前台處站著一個人,173厘米的修長身段裹在剪裁別致的卡其色風衣裏,棕色長發在健身房冷白的燈光下泛起微妙光澤。那人正側身看著牆上的教練介紹欄,琴照的照片旁空空如也——她從未填寫過個人簡介。
似乎察覺到目光,那人轉過身來。
二十三歲的臉龐比記憶裏褪去了稚氣,下頜線條更加清晰,那雙總是閃著狡黠光芒的眼睛此刻正毫不避諱地直視著她。沈晴柔的嘴角慢慢上揚,不是客套的微笑,而是那種琴照熟悉又陌生的、帶著三分挑釁七分興味的笑。
“琴教練,好久不見。”沈晴柔的聲音比高中時期低沉了一些,卻依然帶著那種獨特的、微微上揚的尾音,寒城口音被普通話衝淡,卻未完全消失。
琴照感到喉嚨發緊,手指無意識地捏緊了毛巾。她的大腦在瘋狂運轉,尋找合適的應對方式——禮貌問候?假裝陌生?還是直接轉身離開?
最終,她隻是點了點頭:“沈晴柔。”
“還記得我,真榮幸。”沈晴柔走近幾步,目光在琴照身上打量,那審視直接得令人不安,“身材管理得不錯,看來健身教練這行很適合你。”
這句話裏有多少層意思?琴照不確定。她隻是再次點頭:“你怎麼找到這裏的?”
“緣分。”沈晴柔聳肩,這個動作讓她看起來年輕了幾歲,更像高中時那個總愛逗她的女孩,“我們公司在附近做舞台設計項目,同事推薦這家健身房,我過來看看環境。”
謊話。琴照幾乎能肯定。她說謊時會不自覺地目光飄忽,沈晴柔現在就是這樣。
“那你慢慢看,我還有課。”琴照轉身欲走,幾乎是本能地選擇回避。
“晚上一起吃個飯?”沈晴柔的聲音從身後傳來,不是詢問,更像是陳述,“六點,健身房樓下那家俄餐,你常去的那家。”
琴照腳步一頓。她怎麼知道?
“我觀察力一向很好。”沈晴柔仿佛能讀心,輕笑道,“你運動背包上掛著那家的會員鑰匙扣。還是和以前一樣,喜歡一家店就會一直去。”
琴照沒有回頭,隻是加快了腳步。直到走進更衣室,關上門,她才允許自己深呼吸,手指微微發抖。
沈晴柔。這個名字像一把鑰匙,打開了被她深鎖的記憶匣子。
那年她高三的冬天,臨河一中的美術教室裏,暖氣片發出規律的嗡嗡聲。琴照作為體育生,被安排到美術教室補文化課,因為隻有那裏下午沒人。
而沈晴柔,高一剛從寒城轉來的的藝術生,總在那個時間出現,安靜地坐在角落畫素描。
她們最初的對話始於一個借橡皮的請求,發展成每天的簡短交流,最終演變成放學後一起走那段從學校到琴照家的一公裏路。沈晴柔總是多繞二十分鍾,送她到家樓下,再獨自返回租住的房子。
琴照記得沈晴柔手背上的顏料漬,記得她講寒城冬天零下三十度的誇張故事時誇張的手勢,記得她偷偷畫自己的側臉被抓住時的慌亂,更記得那個雪夜——
手機震動打斷了回憶。陌生號碼發來的短信:“六點,我等你。別讓我等太久,你知道我最沒耐心。—沈”
琴照盯著那短短一行字,仿佛能透過屏幕看到沈晴柔挑眉的樣子。她應該拒絕,應該拉黑這個號碼,應該繼續自己平靜而有序的生活。
但手指懸在屏幕上許久,最終沒有按下刪除鍵。
--
下午的五點五十分,琴照站在俄餐廳門口,已經猶豫了十分鍾。
她可以轉身離開,可以假裝沒看到短信,可以像過去這些年一樣,選擇最安全的路徑。但某種深埋心底的東西在蠢蠢欲動,那個她以為早已被歲月磨平的、屬於十八歲的自己。
推開餐廳門,鈴鐺發出清脆聲響。
沈晴柔坐在靠窗的老位置——琴照常坐的位置。桌上已經點了紅菜湯、罐燜牛肉和琴照最愛吃的奶油烤雜拌。她正低頭看著手機,側臉在暖黃色燈光下顯得格外柔和,與白天健身房裏的張揚判若兩人。
琴照走近,沈晴柔抬起頭,眼裏閃過什麼——是釋然?還是勝利?
“我以為你不會來。”沈晴柔放下手機,示意她坐下。
“我也以為。”琴照實話實說,脫下外套掛在椅背。
一陣沉默。隻有餐廳裏悠揚的《莫斯科郊外的晚上》和隔壁桌的談笑聲。
“你在北京多久了?”沈晴柔率先打破沉默,用麵包蘸著紅菜湯,動作自然得仿佛她們昨天才見過。
“三年。你呢?”
“嚴格來說,兩年。”沈晴柔抬眼,“我自己開了個舞台設計工作室,接一些劇院和展覽的活。上個月剛做完國家大劇院的一個項目。”
琴照記得高中時的沈晴柔就總說要做“讓人驚豔的東西”。那時的她常在草稿紙上畫各種奇思妙想的舞台設計,給學校的文藝彙演出主意,讓原本沉悶的表演變得生動。
“很厲害。”琴照真誠地說。二十三歲,白手起家,做到能接國家大劇院項目的位置,這不是普通人能做到的。
沈晴柔笑了笑,沒有謙虛:“是啊,我也覺得。”典型的沈式回答,毫不掩飾的自信。
她們安靜地吃了一會兒,琴照感到沈晴柔的目光不時落在自己身上,那種審視讓她不安,卻又奇怪地熟悉。
沈晴柔抬手間,琴照注意到了她手上的表。浪琴名匠係列的。
“這娘們過得看起來不錯”琴照心裏這麼想著
“你為什麼做健身教練?”沈晴柔突然問,“高中時你是體育生,但你說過不想以後當做職業。”
琴照的手頓了頓。這是個複雜的問題,關乎自我價值、身體掌控感和那些她不願提及的往事。
“它讓我感到...可控。”她選擇了一個相對安全的答案。
沈晴柔若有所思地點頭,沒有追問,這讓琴照鬆了口氣。
“你變了很多。”沈晴柔忽然說,目光灼灼,“又好像一點沒變。”
“你也是。”琴照回應,然後意識到這是今晚第一次主動發起對話。
沈晴柔笑了,這次是真心的笑,眼角泛起細紋:“說說看,我哪裏變了?”
琴照認真地打量她,那些曾經模糊的記憶漸漸清晰:“更銳利了。高中時你也自信,但現在的你...更有攻擊性。”
“準確。”沈晴柔滿意地點頭,“那你呢?以前你雖然內向,但不會這樣...”她尋找著詞語,“疏離。你現在像個隨時準備撤離的觀察者。”
琴照感到一陣不適,這種被看穿的感覺令人不安。她轉移話題:“你怎麼知道這家店?”
“我說了,我觀察力好。”沈晴柔抿了一口格瓦斯,“而且你可能不記得了,高中時我說過,如果以後我們去同一個城市,我一定要找到你最喜歡的地方,然後在那裏等你。”
琴照記得。那是在她高三上學期的某個傍晚,沈晴柔送她到家樓下時說的話。那時她們都還不知道,幾個月後,她們會以那種方式分開。
“我記得。”琴照輕聲說。
沈晴柔的表情柔和了一瞬,隨即又被那層玩世不恭掩蓋:“不錯,還沒得老年癡呆。”
晚餐在一種微妙的平衡中進行。她們聊北京的生活,聊工作,小心翼翼地避開過去和私人話題。就像兩個老同學偶然重逢,禮貌而克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