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1章新婚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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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熙元年,七月初六,國公府小姐徐念真與吏部尚書府公子仲元春喜結朱陳之好。
朱門聯姻,聲勢浩大,迎親的隊伍抬著十裏紅妝從萬豐街一路行至國公府,滿城繁花盡失色。
是夜,賓客還未散,前廳燈火通明,熱鬧非凡,而洞房中卻靜得落針可聞。
新娘對鏡而坐,鏡中人眉目如畫,略施粉黛便穠麗如灼灼桃花。但她緊皺著眉頭,一隻手在下頜附近摸索,在摸到什麼後,便開始輕撓。
忽地,她手上一頓,方才似乎撕下了什麼東西。低頭一看,發現竟是一小張血淋淋的臉皮。
“啊——!”一聲銳利的尖叫劃破長夜。
因筵席太吵而跑到花園湖邊休息的蘭漪似有所聞,抬起頭往後院方向看去。
這時,一個有些半醉的男子搖搖晃晃地走過來,伸手擋住了她的視線:“玄都監,蘭漪……蘭鎮異使是吧?”
蘭漪回過神,重新掛上一臉笑意吟吟的表情,她今日來得急,還穿著官服,所以不意外會被認出。
她看了看眼前這個明顯來者不善,但長相卻頗為俊朗的男子。
薛王世子,李恪。
不可招惹。蘭漪在心中默念道。
李恪在京城裏可是赫赫有名,蘭漪雖與他不熟,卻聽說過很多關於他的傳聞。
“世子殿下,您這是醉了?”蘭漪看向遠處的侍女,準備叫人來將他扶走。
“我沒醉……”然而對方並沒有給她這個機會,“你一個小小的鎮異使,為何會……出現在我表兄的婚宴上?”
蘭漪臉上還是那副柔和的微笑:“我師父韓徹與徐國公乃是至交好友,自然是受邀而來。”
宴席上觥籌交錯人聲鼎沸,似乎無人注意到這個角落在發生什麼。
李恪發出一聲不屑的輕笑:“徐國公……怎會和隻知……裝神弄鬼的玄都監中人……是至交好友?”
“裝神弄鬼?”蘭漪表情不變,雙眼微微一眯,“世子殿下恐怕對玄都監有所誤解。”
“還有……你這雙眼睛。”李恪忽然靠近,盯著那雙浸潤著蜜糖般的淺琥珀色雙眸,“像妖怪……一樣,你們玄都監的人……都是怪物。”
蘭漪默默看了他半晌,觀察了一下四周,確定四下無人後,朝李恪勾了勾手指:“世子殿下,你過來些,讓我好好同你解釋。”
李恪絲毫未懷疑地將耳朵貼過去。
隻聽蘭漪笑盈盈地說:“世子殿下可要小心了,愛裝神弄鬼的玄都監最擅長……將醉鬼的舌頭拔出來泡酒喝。”
聞言,李恪的酒頓時醒了一大半:“你……你敢威脅本世子?”
“世子殿下。”蘭漪朝他比了一個噤聲的手勢,“噓——”
李恪瞬間抿緊雙唇,不再言語,但雙眼卻依舊死死盯著蘭漪,像是要在她身上燒出一個洞。
遠處的筵席似乎要散去了,一眾人簇擁著新郎仲元春踉踉蹌蹌地往洞房的方向走去。
李恪見狀,終於不再招惹蘭漪,追了過去。
鬆了一口氣後,蘭漪準備回席間找到師父韓徹,他身上還有傷未愈,大夫囑咐了不能喝太多酒。
可還沒等她走多遠,洞房的方向卻傳來了幾聲尖叫。
蘭漪頓覺不對,便趕緊朝那邊跑去。
幾個人連滾帶爬地往回跑,看到蘭漪後朝她大叫:“死……死人了!新娘子……新娘子死了!”
蘭漪臉色一變,趕到現場的時候隻見新郎仲元春暈倒在地上,一半身子在門外,而李恪正抱著樹嘔吐,那陣勢恨不得將膽汁都吐出來。
蘭漪隻匆匆撇了一眼,就跨過新郎踏入了洞房。
空氣中彌漫著濃重的血腥與一種極淡的奇異檀香。
原本該是燈火闌珊的洞房花燭,此刻卻黑沉沉的,借著窗外的月光,蘭漪看清了裏麵的情形。
新娘一身嫁衣豔紅,就站在幾步遠的地方,蓋頭早已不知去向,站立身姿竟無半分歪斜,靜得詭異。
那原本若桃李的麵容此刻赫然一團模糊血肉。人皮被整張剝去,肌理筋脈纖毫畢現,猶帶溫熱。
新娘腳邊,被不斷滴落的血跡染得一片暗赤,那一身喜袍早已浸滿鮮血。
這場麵饒是蘭漪見識再多,也還是被嚇了一跳。
不過她很快反應過來,靠近新娘屍身細細觀察起來。
脖頸以下也皆為血肉,往領口內延伸而去,連雙手也是血肉模糊,蘭漪猜測或許新娘全身的人皮皆被剝去了。
而房間裏沒有任何打鬥痕跡,甚至新娘的屍身就這麼安安靜靜地站在這裏,安靜得詭異。
在其他人都趕過來之前,蘭漪先行退出了房間。
發生了這樣恐怖詭異的凶案,大理寺的人很快就趕到,並封鎖了案發現場,留下目擊者,遣散無關賓客。
坐在回玄都監的馬車上時,韓徹看向一旁心不在焉的蘭漪:“方才你都看見了?”
蘭漪被師父的聲音拉回心神,點點頭:“看見了,應當有「異」。”
韓徹看上去若有所思。
“師父在想什麼?”蘭漪問。
“……無事。”韓徹抬手揉了揉太陽穴,“哎呀,好像是喝多了。”
蘭漪笑得溫柔:“我看您再喝兩口,怕是連自己姓什麼都想不起來了。”
韓徹一臉心虛,無奈地說:“跟師父能不能好好說話?”
“等師父你傷好了,我考慮考慮。”蘭漪閉目養神。
仲府的剝皮案很快就傳得滿城風雨,京中一時流言四起、人心惶惶。
幾日後,果如蘭漪所料,此案由大理寺轉至了玄都監。
而因為當時蘭漪就在現場,所以此案便理所當然地落在了她的頭上。
得知案子從大理寺轉交玄都監後,李恪頓時怒火中燒。在他看來,這分明是大理寺抓不到真凶,才故意將案件推脫為妖異作祟,借此逃脫責任。
那可是他表兄剛過門的妻子,他的表嫂,豈能任由大理寺以“妖異”之名這般推諉?若抓不住真凶,他定要這群屍位素餐的庸吏付出代價!
李恪氣勢洶洶地趕到大理寺時,正好與剛查看完屍體的蘭漪迎麵遇到。
見到她,李恪就像一隻被踩了尾巴貓,指著蘭漪怒道:“你怎麼會在這兒?”
蘭漪卻像是沒看見他一般,徑直走了過去。
被無視的李恪臉色更加難看,迅速追上去:“本世子在問你,來大理寺幹嘛?”
“誒?”蘭漪仿佛這才看見他一般,驚詫道,“世子殿下怎會在此?”
李恪氣得不輕:“這是我問你的話!”
“我?我自然是來查案的,世子殿下不知仲府的案子已轉至玄都監了嗎?”蘭漪輕柔一笑。
李恪還沒忘了那日對方威脅他時是如何歹毒,如今又作出這副人畜無害的樣子,難道以為他還會被騙?
他眯了眯眼:“既然如此,本世子要跟你一起查案。”
蘭漪臉上的笑容僵了一瞬,以為自己聽錯了:“什麼?”
“本世子倒要看看,這世上有何妖異。”李恪揚了揚下巴,“你最好別裝神弄鬼來糊弄本世子。”
“……世子殿下,這恐怕有些不妥。”蘭漪咬牙道,“你既不是我玄都監的人,也未有一官半職,憑什麼跟我一起我查案?”
“好,那本世子自己查總行了吧。”李恪嘴角挑起一絲冷笑,“你還能管得著本世子要做什麼?”
蘭漪深吸了一口氣:“若世子殿下能將這點聰明才智放在正道上,隻怕早已成了國之棟梁。”
李恪剛準備說“你知道就好”,卻又忽然覺得對方說的不像好話。
“接下來,我要回案發現場看看,世子殿下若想跟便跟吧。”蘭漪扯出一個皮笑肉不笑的表情。
李恪自然是跟上去了。
方才蘭漪在大理寺的停屍間見到了完整的屍身,果然如她猜測那般,新娘全身的人皮皆被剝去。
且仵作驗屍後發現,皮肉分離得極為完美,皮之於肉,隻如同一件衣服被脫去了。
大理寺與吏部尚書府離得不遠。
仲府門前的紅綢喜布早已取下,此刻整座府邸顯出一股門庭蕭瑟的壓抑之感。
蘭漪說明來意後,府中丫鬟領著二人來到了案發那間房。
“這幾日屋內擺設可有人動過?”蘭漪問。
丫鬟垂首立在門邊,低聲回話:“回大人的話,按照大理寺的要求,屋內一應物件都保持著原樣,除了大理寺的大人外,期間也無人進去過。”
蘭漪點點頭,摒退了丫鬟。
洞房內的大紅裝飾還未撤下,卻像被蒙上了一層陰鷙,合巹酒盞傾倒在雕花案幾上,殘留的酒液早已幹涸發暗。
地麵早已凝固的血跡還未清理,此刻已暗紅發黑。
李恪像是回憶起了當時的場景,幹嘔一聲差點又要吐出來。
蘭漪輕笑道:“世子殿下可得忍住了,別破壞了現場,讓真凶逃之夭夭了。”
“放心,本世子是不會留給你借口的。”李恪深呼吸將惡心感壓了下去,忽然,他又像是想起了什麼,指著蘭漪說道,“你當日也在,我看見你進了這房間的。”
“那又如何?”蘭漪歪了歪頭。
“你當時居然一點反應都沒有?”李恪看著她的眼神充滿了驚詫,“你還是個正常人嗎?”
“世子殿下謬讚了。”蘭漪一邊檢查屋內陳設,一邊回答道,“隻是見得多,習以為常罷了。”
李恪冷哼一聲,也學著蘭漪的模樣在屋內翻翻找找。
很快,蘭漪在梳妝台側下方被盆景擋住的角落中發現了一樣東西,一張拇指大小的人皮。
她還沒來得及細看,一聲倒抽冷氣的聲音便驀地從床那邊傳來,在安靜的環境中清晰可聞。
蘭漪下意識收起那張人皮,朝李恪的方向看去。
隻見他一手摸著下巴,喃喃自語道:“這裏應該有一件衣服啊……”
“世子殿下有何發現?”蘭漪走到他身邊,和他一起盯著床邊的衣桁。
“你記不記得那晚,這兒掛著一件衣服?”李恪指著此刻空蕩蕩的衣桁問。
聞言,蘭漪蹙眉細思,卻實在想不起那時衣桁上是否有衣物。
“世子殿下莫不是記錯了?”
“你敢懷疑本世子?”李恪似是受到了什麼奇恥大辱般,“本世子記性好著呢!案發那晚,你穿著深青雲紋官服,頭簪一隻銀絲珍珠發髻,腰間配著塊雲紋白玉。筵席上隻與蘇家二小姐喝了兩杯酒,就跑到花園中……”
說到這兒,李恪話音一滯。
就見蘭漪似笑非笑地看著他:“世子殿下喝醉了也能記得如此清楚?”
“……那又如何?”李恪清了清嗓子,“總之,當晚這兒確實掛了一件衣服。”
蘭漪見他如此篤定,沉吟片刻後,閉上眼,再睜開,視野中周圍一切色彩盡數褪去。
而那衣桁上,卻沾染著一片片猩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