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筆觸或者顏料的問題，而是這幅畫本身，它就不該出現在這裏！
    司硯舟幾乎在同一時間“聽”到了她內心那道尖銳的警報，他不動聲色，甚至沒有側頭，隻是那雙深不見底的黑眸中掠過一絲銳光，一道精神感應精準地在她腦海中響起：【什麼問題？】
    他的聲音冷靜得像一台精密的儀器，瞬間安撫了林晚晚驟然繃緊的神經。
    她的視線在那幅畫上飛速停留了三秒，這三秒內，她腦中已經完成了信息檢索、比對和確認的全部流程，隨即在內心給出了清晰的答案：
    【這幅畫是真品！
    百分之百的真品！
    而且它根本不是什麼普通的裝飾畫，是上世紀在歐洲失竊的一件博物館級別的藏品，名叫《紅磨坊的少女》，作者是法國後印象派畫家埃米爾·貝特朗！
    我畢業論文為了找論據，把近一百年全球知名失竊藝術品名錄翻了個底朝天，這幅畫的資料我至少看過十遍！
    它的特征、尺寸、包括畫框右下角那一道不起眼的劃痕，都跟記錄裏一模一樣！】
    心聲到了這裏，林晚晚的吐槽之魂徹底壓不住了，帶著一種發現了驚天大瓜的興奮與荒謬。
    【我的天！
    這幫人膽子也太肥了！
    這可不是普通的黑貨，這是在國際刑警組織都掛了號的贓物！
    他們竟然就這麼大喇喇地掛在門口？
    這是生怕別人不知道他們是賊窩嗎？
    簡直就是銷贓現場的巨型霓虹燈指路牌啊！】
    司硯舟了然。
    他終於明白奧古斯特的“極簡主義”偽裝有多麼高明。
    這個老狐狸將自己所有公開的資產都塗抹成了黑白灰，卻將最濃墨重彩的**，藏在了這種最容易被人忽略的角落。
    這幅畫，就是他寫給“圈內人”的投名狀，是無聲的炫耀，也是一張通往地下交易王國的入場券。
    司硯舟眼底閃過一絲冷冽的笑意，他挽著林晚晚的手臂微微收緊，用行動傳遞著“別慌”的信號，隨即帶著她若無其事地穿過人群，走向預留的座位。
    他們的位置極好，正對拍賣台，又能將主位上的一舉一動盡收眼底。
    坐在主位上的，正是今晚的主人，奧古斯特。
    他穿著一身剪裁得體的黑色燕尾服，銀發梳理得一絲不苟，臉上掛著溫和慈祥的笑容，正與身邊的幾位賓客談笑風生，舉手投足間滿是上位者的從容與優雅，仿佛一位真正的慈善家。
    如果不是剛剛在門口見識了那幅《紅磨坊的少女》，林晚晚幾乎要被他這副悲天憫人的模樣給騙過去。
    【影帝！
    絕對是影帝級別的！
    這演技，不拿個奧斯卡終身成就獎都屈才了。
    你看他笑得那麼和藹，誰能想到他背地裏幹的是把博物館搬回自己家的勾當？】
    司硯舟安靜地落座，對她內心的吐槽不置可否，隻是將目光淡淡地投向了拍賣台。
    很快，拍賣會正式開始。
    主持人妙語連珠地介紹了“晨星”藝術學校的慈善宗旨，感謝了在場所有賓客的慷慨支持，氣氛被烘托得一派祥和。
    第一件拍品被推了上來，是一件當代雕塑，起拍價五十萬。
    立刻有人舉牌，價格交替攀升，最終以一百二十萬的價格成交，不算離譜，也算開了個好頭。
    司硯舟全程沒有舉牌，他就像一個最純粹的觀眾，安靜地看著這一切。
    但他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林晚晚的內心世界裏。
    那裏，正上演著一場精彩絕倫的現場鑒定吐槽大會。
    【第二件，十八世紀的銀質燭台？
    拉倒吧，這包漿做得跟刷了層灰漆似的，工藝也是現代機器衝壓的痕跡，糊弄鬼呢？】
    【喲，這幅水彩畫上場了。
    號稱是英國名家真跡？
    畫得倒是不錯，可惜啊，紙張的纖維暴露了一切。
    這種木漿紙要到十九世紀末才普及，畫家本人早入土為安了。
    買回去當個高檔裝飾品還行。】
    【第四件……第五件……】
    林晚晚就像一個自帶X光掃描儀的打假衛士，每一件拍品在她眼中都無所遁形。
    而司硯舟則通過她的心聲，清晰地構建出了一幅完整的“洗錢”產業鏈圖景：用大量製作精良的仿品或普通藝術品，夾雜著一兩件不那麼紮眼的真品，製造出一場看似繁榮合法的拍賣盛會，為那些真正肮髒的交易打好掩護。
    時間流逝，當一件又一件拍品被順利拍出，現場氣氛也達到了一個微妙的平衡點。
    直到主持人用一種極其鄭重的語氣，宣布最後一件壓軸拍品即將登場。
    “各位來賓，”主持人的聲音充滿了煽動力，“接下來這件作品，是我們今晚的重頭戲！它來自一位不願透露姓名的當代著名藝術家，是他特意為我們”晨星”的慈善事業而創作，並無償捐贈的最新力作——《星空下的鳶尾花》！”
    隨著他的話音落下，兩個工作人員小心翼翼地將一幅巨大的油畫推上了展台。
    畫作揭開的瞬間，全場響起一陣低低的驚歎。
    那是一幅色彩絢爛、筆觸大膽奔放的作品，深藍色的夜幕下，大片金黃色的鳶尾花如火焰般燃燒，充滿了生命力與視覺衝擊力。
    無論是構圖還是用色，都堪稱大師手筆。
    然而，林晚晚的內心卻在看到這幅畫的瞬間，炸開了鍋！
    【騙子！天大的騙子！】
    她的內心嘶吼著，心髒狂跳，全身的血液都衝向了大腦。
    【什麼匿名捐贈！
    我剛剛看得清清楚楚，那畫框背麵的右下角，有一個非常隱蔽的烙印，是”晨星”藝術學校的鳶尾花徽章！
    這是他們內部工作室的作品！
    根本不是什麼外界著名畫家捐的！】
    【而且！
    而且！
    這幅畫的風格、筆觸的力度和用色的習慣，跟門口那幅失竊的《紅磨坊的少女》，至少有七成相似！
    雖然題材和色彩截然不同，但創作者的個人印記是藏不住的！
    這是同一個人的手筆！
    他們在用一幅新畫，給那幅見不得光的贓物打掩護！】
    邏輯鏈條在林晚晚的腦海中瞬間閉合，一個完整而大膽的猜測浮出水麵。
    【我明白了！
    他們利用”晨星”這個殼子，豢養著那位能完美模仿大師筆觸的畫家，讓他一邊炮製足以亂真的贗品和黑貨，一邊創作這種有合法來源、可以公開拍賣的新作品！
    買家拍下的是這幅《星空下的鳶尾花》，但真正交易的，是那些擺不上台麵的東西，比如門口那幅《紅磨坊的少女》！
    一明一暗，天衣無縫！】
    司硯舟的眼眸深處，一道寒光驟然亮起。
    他明白了。
    這才是整場拍賣會的核心。
    用一場公開、合法、甚至充滿慈善光環的拍賣，完成一次最隱秘的黑貨交割。
    他等的就是這個時刻。
    “《星空下的鳶尾花》，起拍價，三百萬！”主持人高聲宣布，“每次加價不少於二十萬，現在，競拍開始！”
    話音剛落，全場陷入了一種詭異的靜默。
    所有人都知道，這才是真正屬於頂級玩家的獵場。
    大家都在觀望，等待著那個真正的“買家”出手。
    就在這短暫而凝滯的幾秒鍾裏，在所有人的注視下，自開場以來始終沉默如雕塑的司硯舟，第一次，緩緩舉起了手中的8號號牌。
    他甚至沒有去看主持人，淡漠而清晰的聲音，響徹全場。
    “三千萬。”
    轟——！
    整個拍賣大廳仿佛被投入了一顆深水炸彈。
    三百萬起拍，他直接叫價三千萬！整整十倍！
    這不是競拍，這是**裸的砸場！
    刹那間，全場數百道目光，如探照燈一般，齊刷刷地聚焦在了司硯舟那張俊美卻冰冷的臉上。
    主位上，奧古斯特臉上的慈祥笑容，第一次僵住了。
    他端著酒杯的手在半空中停頓了一秒，那雙看似渾濁的老眼裏，瞬間閃過一絲毒蛇般的陰冷。
    他看了一眼身旁的助手，助手立刻會意，舉起了號牌。
    “三千五百萬。”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空氣中彌漫著火藥味。
    然而，司硯舟連眼皮都未曾抬一下，仿佛對方的跟價不過是微不足道的雜音。
    他再次舉牌，聲音比剛才更加平靜，卻帶著一種碾碎一切的壓迫感。
    “六千萬。”
    又翻了一倍！
    林晚晚的心跳幾乎要衝出胸膛，她能感覺到身旁的男人身上散發出的那種屬於頂級獵食者的、令人戰栗的氣場。
    就在這時，那道熟悉又帶著一絲戲謔的精神感應，精準地在她腦海中響起，宛如惡魔的低語。
    【遊戲開始了。】
    司硯舟微微側過頭，深邃的目光落在她因震驚而微張的紅唇上，用隻有她能“聽”到的聲音，一字一句地說道：
    【今天，我要讓他親手把自己洗幹淨的錢，再一分不少地，全都吐出來，送到我手上。】
    六千萬的報價如同一記響亮的耳光，狠狠地抽在奧古斯特的臉上，拍賣廳內的空氣幾乎凝固。
    奧古斯特那張布滿皺紋的臉，在水晶吊燈的照耀下，徹底陰沉了下來，溫和的假麵被撕得粉碎，隻剩下**裸的狠戾與驚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