終於，這個被稱為陳默的男人，司氏集團首席技術官，緩緩抬起了頭。
    他推了推鼻梁上的金絲眼鏡，鏡片後的雙眼迸射出一種近乎貪婪的光芒，那是一種頂級技術專家在麵對超越認知範疇的天才構想時，才會有的獨有狂熱。
    “老板，”陳默的聲音因為激動而略顯沙啞，他甚至沒有起身，隻是將手中的草圖小心翼翼地放在桌上，仿佛那不是一張紙，而是一件稀世珍寶，“這位夫人……她畫的不是神話，是數學。是物理。是一種我們從未設想過的，利用多頻段強光源耦合幹涉，來製造定向性、高欺騙性光學偽裝的構想！”
    他的目光轉向林晚晚，那種純粹的、不帶任何男女之情的審視，讓林晚晚感到一陣頭皮發麻。
    那眼神仿佛在說：你到底是什麼怪物？
    “理論上可行，但需要精確到納米級別的參數和毫秒級的同步控製。”陳默深吸一口氣，強行壓下內心的震動，恢複了專業人士的冷靜。
    他站起身，從一旁的設備箱中取出一台加固了外殼、散發著冰冷金屬氣息的軍用規格便攜式工作站，重重地放在了林晚晚麵前的會議桌上。
    “啪”的一聲悶響，讓整個機艙的氛圍都為之一凝。
    “林小姐，”陳默的稱呼已經從“這位夫人”變成了更為正式的“林小姐”，語氣中帶著一絲不容置疑的考究，“既然您對光譜結構有如此深入的研究，那麼，請把您需要的”光譜參數”輸入進去。我的團隊就在地麵待命，我們會立刻對您提供的模型進行可行性評估和模擬推演。”
    這既是認可，也是一場不加掩飾的終極考驗。
    空有構想的天才和能將構想付諸實踐的工程師之間，隔著一條名為“數據”的鴻溝。
    陳默要看的，就是林晚晚到底能不能跨過這條鴻溝。
    司硯舟沒有說話，隻是身體微微前傾，那雙深邃的眼眸牢牢鎖定著林晚晚，無聲地傳遞著壓力與……信任。
    林晚晚感到自己的手心都冒出了細汗。
    【我的天，玩這麼大嗎？直接上軍工級電腦讓我現場編程？】
    【大佬，我就是個畫畫的，你讓我畫個光譜沒問題，這玩意兒我連開機鍵在哪都不知道啊！】
    【係統！
    救命！
    快把操作界麵給我投到視網膜上！
    要最簡單、最傻瓜的那種！
    最好是觸屏手繪板模式！】
    “滴——新手引導模式已開啟。正在為您生成可視化數據輸入界麵。”
    林晚晚深吸一口氣，在眾人審視的目光中，她故作鎮定地伸出纖細的食指，在工作站的觸控屏幕上輕輕一點。
    屏幕亮起，一個複雜卻異常簡潔的坐標係界麵浮現出來。
    “咳，我習慣用手繪的方式來定義參數，比較直觀。”她麵不改色地為自己找了個借口。
    隨即，在陳默幾乎要把眼珠子瞪出來的注視下，林晚eva的手指開始在屏幕上飛速舞動。
    那不是毫無章法的塗鴉，而是一種充滿了韻律與邏輯的精準操作。
    她的指尖時而輕點，在光譜坐標軸上標記下一個個精確到小數點後六位的關鍵節點；時而劃出一道道平滑或陡峭的曲線，定義著不同波段光源的強度變化與衰減周期；時而又用兩指進行縮放、旋轉，在一個三維的相位空間裏，構建出複雜的閃爍疊加模型。
    她的動作看似隨意，卻快得讓人眼花繚亂。
    不過短短幾分鍾，一張由上百個變量、數千個數據點、無數條交織曲線構成的精密三維光譜結構圖譜，就在屏幕上被完美複刻。
    那圖譜瑰麗而又詭異，仿佛一個正在緩緩旋轉的、由純粹光線編織而成的宇宙星雲，散發著一種令人心悸的、非自然的“美”。
    會議艙內，死一般的寂靜。
    除了飛機引擎規律的轟鳴，隻剩下陳默越來越粗重的呼吸聲。
    他死死地盯著屏幕上那個最終成型的數據模型，身體因為極度的震驚而微微顫抖。
    他的嘴唇翕動了幾下，似乎想說什麼，卻又因為太過駭然而失聲。
    最終，他像是用盡了全身力氣，猛地轉過頭，看向司硯舟，那張斯文的臉上寫滿了顛覆性的震撼與難以置信。
    他壓低了聲音，用一種近乎夢囈的語調說道：“老板……這……這不是插畫……這是藝術，是物理學的藝術！這種級別的複雜度和精確度，這不是一個插畫師能畫出來的東西！這是頂級光學武器實驗室裏，需要一個博士團隊花費數月時間才能建立和驗證的數據模型！”
    陳默的話，如同一顆重磅炸彈，在每一個人的心頭炸響。
    如果說之前，林晚晚還隻是一個提供“靈感”的吉祥物，那麼從這一刻起，她在這場行動中的分量，已經變得無人可以替代。
    司硯舟的目光落在林晚晚那張因高度集中而略顯蒼白的臉上，眼底深處，那片冰封的湖麵正悄然融化，漾起一絲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名為“驕傲”的漣漪。
    他的女人，無論在哪個領域，都是最頂尖的存在。
    然而，陳默接下來的話，卻又像一盆冰水，將這剛剛燃起的希望之火澆得幾近熄滅。
    他指著屏幕上那個近乎完美的模型，臉色重新變得凝重無比，指出了這個天才計劃中最致命的弱點：
    “但是，老板，模型越是完美，對現實條件的要求就越是苛刻。要生成這種強度的、覆蓋全光譜的複合光學幻象，不僅需要巨大的、足以支撐一個小鎮用電量的瞬間能量，更需要一個……一個接近完美的”光學透鏡”，也就是特定的大氣環境。”
    他快速在工作站上操作了幾下，調出了一係列複雜的大氣物理學圖表。
    “我指的是，在目標區域上空，從地表到三千米的高空，大氣濕度、溫度、氣壓、風速、乃至空氣中的懸浮顆粒物含量，都必須同時達到一個極其狹窄的理論閾值。隻有在這種”絕對純淨”又”完美折射”的大氣條件下，我們的激光才能不產生衰減和色散，精準地在預定位置製造出”神之眼”。這種條件……在自然界中，可遇不可求。”
    陳默頓了頓，說出了一個令人絕望的結論：“根據初步推算，我們計劃的成功率……可能低於”
    百分之一。
    這個數字讓剛剛才看到曙光的眾人，心又一次沉入了穀底。
    他們將要麵對的是一場分秒必爭的突襲，根本沒有時間去等待一個虛無縹縹緲的“完美天氣”。
    整個會議艙的氣氛再次變得壓抑起來。
    然而，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是，司硯舟的臉上沒有流露出任何失望或動搖。
    他似乎完全忽略了那個令人絕望的成功率，隻是平靜地轉過頭，再一次將目光投向了林晚晚。
    他用一種近乎篤定的語氣，平靜地問道：“你研究的那些北地傳說資料裏，有沒有提到過，這種完美的天氣，或者說，那種被稱為”神之眼”的現象，通常會在什麼時候出現？”
    又是這個問題。
    又是這種將所有希望寄托於她那看似荒誕的“巧合”之上的信任。
    林晚晚的心髒沒來由地漏跳了一拍。
    她在腦海中飛速向係統確認著。
    【係統，有沒有關於天氣的部分？快！】
    【滴——根據預知未來瓜數據庫顯示，目標島嶼將在當地時間38小時後，迎來一場由極地冷氣旋引發的強風暴。
    在風暴抵達前的12至15小時，該區域上空會形成一個短暫的、大氣參數極度穩定的”風暴眼”偽靜態層。】
    完美！連老天都在幫忙！
    林晚晚強壓下心中的狂喜，臉上露出一副努力回憶的、帶著幾分不確定的表情。
    她蹙著秀眉，手指無意識地在桌上畫著圈，喃喃自語道：“天氣……好像是有提到過……我記得那本古老的插畫書上有一句很美的描述，說”當風暴女神準備降下雷霆之前，天空會用最寧靜的眼眸，最後看一眼凡塵”……”
    她抬起頭，眼神中帶著一絲恍然大悟的驚喜：“我想起來了！書上說，在每一場特大風暴來臨前的十幾個小時，那一帶的大氣會進入一種非常短暫的、異常平靜的穩定期！大概……大概就是我們抵達後的第二天淩晨那個時間段！”
    話音剛落，司硯舟甚至沒有一絲一毫的猶豫，他猛地拿起桌上的衛星電話，直接撥通了秦峰的專線。
    冰冷而決斷的命令，響徹整個機艙。
    “秦峰，立刻聯係冰島氣象服務公司，不惜一切代價，租用他們的”雷神”號天氣改造機，以及他們最頂尖的氣象專家團隊。”
    “我要在36小時內，在我們預定的目標島嶼上空，人為製造一場足夠強度的小型風暴。”
    此言一出，連一向沉穩的陳默都驚得差點從椅子上站起來。
    人為製造一場風暴？
    隻為了給一個成功率不到百分之一的計劃，創造一個理論上可能存在的“前置條件”？
    這是何等的瘋狂！何等的魄力！
    這已經不是在用金錢來解決問題了，這是在用金錢，來命令上帝！
    就在所有人都被司硯舟這神來之筆的指令震撼得無以複加，覺得整個計劃已經天衣無縫、完美閉環的時候，司硯舟手上的衛星電話，突然急促地響了起來。
    是秦峰的緊急回電。
    司硯舟按下接聽鍵，隻聽了一句，他那雙剛剛還燃燒著決斷火焰的眼眸，瞬間凝固。
    整個會議艙內，都能清晰地聽到秦峰從電話那頭傳來的、帶著極度凝重與焦急的聲音：
    “老板！情況有變！”鷹眼三號”衛星剛剛傳回了最新的高精度地質掃描圖像……我們有大麻煩了！”
    秦峰的聲音頓了頓，仿佛在組織語言，來描述這個剛剛被發現的、足以顛覆整個行動的恐怖事實。
    下一秒，他的聲音穿透電流，一字一頓地砸在每個人的心上：
    “那座島的地下，被賀子雲部署了高敏度的軍用級地震傳感器網絡！根據數據反向推演，任何超過二十公斤的非生物特征物體，隻要在海岸線附近登陸，甚至隻是靠近，都會在零點一秒內觸發最高級別的警報！”
    這個情報，如同一道晴天霹靂，瞬間擊碎了所有人剛剛升起的希望。
    指揮艙內，氣氛驟然降至冰點，一片死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