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一個死局。
    一個用至親性命布下的，最惡毒、最無解的陽謀。
    江川將司硯舟逼入了一個無法選擇的境地：要麼，為了所謂的正義與複仇，親眼看著自己殺父仇人的兒子——也是他名義上的小舅子——在自己麵前死去，背負上見死不救的道德枷鎖；要麼，就必須推翻自己剛剛取得的全部勝利，放虎歸山，讓這個策劃了林家覆滅的罪魁禍首逍遙法外。
    前者，是人性的拷問；後者，是理智的崩塌。
    無論怎麼選，司硯舟都輸了。
    會議室內的氣氛凝重得如同實質。
    那兩名剛剛還雷厲風行的瑞士警察，此刻也麵露難色，互相交換著眼神，投鼠忌器。
    法律可以製裁罪犯，卻無法審判人性。
    他們能逮捕江川，卻不能對一個瀕死的病人見死不救。
    主位的霍夫曼警司臉色鐵青，他緊緊地盯著江川手機屏幕上那張蒼白的臉，額頭滲出了細密的汗珠。
    這已經超出了商業糾紛的範疇，演變成了一場綁架與人質危機，而且發生在他的管轄區內。
    就連一直作壁上觀、巴不得司硯舟和江川同歸於盡的司鴻越，此刻也收起了幸災樂禍的表情，眼神中流露出一絲複雜的忌憚。
    他看向江川的目光，仿佛在看一個從地獄爬出來的瘋子。
    而林晚晚，她隻覺得一股寒氣從腳底板直衝天靈蓋，渾身的血液都快要被這刺骨的惡意凍僵了。
    視頻裏那個男人，是她名義上的哥哥，是原主記憶中那個體弱多病、卻總會溫柔地喚她“晚晚”的賀子修。
    盡管她知道這一切都是書中的劇情，可那張臉，那脆弱的生命體征，依然像一把尖刀，狠狠紮進了她的心裏。
    【瘋子！江川這個徹頭徹尾的瘋子！他竟然拿自己的命當賭注！】
    【這下怎麼辦？
    司硯舟要怎麼選？
    不管怎麼選都是錯啊！
    我靠，這比電車難題還難！】
    林晚晚急得像熱鍋上的螞蟻，內心瘋狂咆哮。
    然而，處於風暴中心、被所有人注視著的司硯舟，卻成了全場最平靜的那個人。
    他的臉上沒有憤怒，沒有猶豫，甚至沒有一絲一毫的波瀾。
    那雙深不見底的黑眸，平靜得宛如萬年冰封的寒潭，仿佛江川拋出的這顆足以毀滅一切的炸彈，在他眼中不過是一粒激不起漣漪的塵埃。
    他甚至沒有多看江川一眼，而是將目光轉向了主位的霍夫曼警司，用一種冷靜到近乎冷酷的語調開口：
    “霍夫曼警司，我需要核實人質的安全。”他頓了頓，提出了一個合情合理的要求，“請給我一條不被監聽的線路，我需要聯係我的助理。”
    他的聲音不大，卻有一種安定人心的力量，讓會議室內那近乎失控的緊張氣氛，被強行拉回了一絲理性的軌道。
    江川聽到這話，臉上那癲狂的笑容愈發扭曲，在他看來，這正是司硯舟妥協的開始。
    霍夫曼警司深深地看了司硯舟一眼，似乎想從他那張毫無表情的臉上讀出些什麼。
    但最終，人命關天的壓力還是讓他做出了決定。
    他從助手手中接過一個黑色的、帶有軍用級加密標識的戰術平板，遞給了司硯舟。
    “這是警用內部加密線路，絕對安全。”
    司硯舟接過平板，修長的手指在屏幕上快速操作起來。
    林晚晚的心提到了嗓子眼，整個人都不由自主地向他那邊湊了湊，試圖看清屏幕上的內容。
    【大佬，你還真跟他談條件啊？
    你不會真的要放人吧？
    他這一走，再想抓他就難了！
    而且一個小時的ICU電費很貴的好不好！
    不能讓他這麼白**啊！】
    她的內心在瘋狂吐槽，大腦卻在以更快的速度運轉，急切地在心底呼叫係統。
    【係統！
    快！
    有沒有辦法繞過江川的權限，直接從外部斷開他的個人賬戶和維生係統的綁定？
    黑進醫院係統行不行？】
    係統的機械音迅速響起，帶來的卻是一個壞消息。
    【報告宿主，該生命維持係統的控製權限為單向加密綁定，采用了瑞士銀行頂級的安全協議。
    除非拿到江川本人的虹膜與密鑰，否則無法在外部攻破。
    任何強行攻擊都會被係統判定為非法入侵，從而觸發保護機製，提前終止設備運行。】
    【靠！這麼絕！】
    林晚晚的心沉了下去，但係統緊接著補充道。
    【但係統可為您提供目標所在的具體位置：蘇黎世聯合醫院12號樓頂層VIP重症監護室。
    以及該病人的主治醫師資料：AlistairChen，華裔，心胸外科權威專家。】
    就在這時，林晚晚借著角度的優勢，終於瞥清了司硯舟在平板上輸入的那行字。
    那不是什麼複雜的代碼，也不是和秦峰商討對策的長篇大論，而是一條極其簡短、卻讓她瞳孔猛地收縮的指令——
    “通知蘇黎世聯合醫院的陳醫生，啟動”夜鶯”預案。”
    陳醫生！
    林晚晚的腦中“轟”的一聲，仿佛有一道閃電劈開了重重迷霧！
    係統剛剛報出的那個名字——AlistairChen——瞬間與屏幕上的指令重合！
    ”夜鶯”預案又是什麼東西？！
    還沒等她細想，平板上就收到了一條幾乎是秒回的信息，同樣簡短而有力。
    “”夜鶯”已在歌唱。”
    發信人，秦峰。
    看到這條回複，司硯舟麵無表情地將平板還給了警司的助手。
    整個過程，行雲流水，不過短短十幾秒。
    他緩緩放下手，終於抬起眼，第一次正眼看向那個滿臉猙獰、以為自己已經勝券在握的江川。
    會議室裏，心電監護儀的“滴答”聲依舊在回響，仿佛催命的鍾擺。
    江川死死地盯著司硯舟，他眼中的瘋狂與得意已經攀升到了頂點。
    “時間不多了，司硯舟！”他嘶吼著，聲音因為激動而扭曲，“你選好了嗎？是看著他死，還是乖乖地讓你的警察朋友們滾出去，恢複我的賬戶！選啊！”
    他以為自己會看到司硯舟痛苦、掙紮、憤怒、屈服……
    但他看到的，卻是司硯舟嘴角勾起的一抹極淡、極冷的弧度。
    那抹笑意，不帶絲毫溫度，卻帶著一種洞穿一切的嘲弄與悲憫，仿佛在看一個跳梁小醜，用盡全力上演著一出自以為是的滑稽劇。
    然後，他聽到了司硯舟那平靜得令人心頭發慌的聲音，一字一句，清晰地傳入在場每個人的耳中。
    “誰告訴你，”司硯舟緩緩開口，目光如利劍般刺入江川的眼底，“那間ICU病房裏躺著的人，還是賀子修？”
    話音落下的瞬間，時間仿佛凝固了。
    江川臉上那癲狂到極致的笑容，如同被瞬間冰封的岩漿，僵硬在了嘴角。
    他眼中的滔天火焰與勢在必得，在這一刻被一股突如其來的、名為“不可能”的驚駭所取代，迅速冷卻、碎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