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開學季，陳樹提著花布袋和尿素袋子就來到學校報到，早秋的天氣還帶著熱意，陳樹到學校時身上的衣服已經被浸濕，汗水順著臉頰滑向脖頸。
    這是他第一次到市裏，市裏的一切使他迷了眼，以至於他收拾好自己的床位後再到教室時，教室差不多已經坐滿了，剩了兩個靠近垃圾桶的位置，陳樹低著頭走過去坐下。
    他翻出高一的舊書心無旁騖地看起來，這書還是他假期去給收廢品的伯伯幫忙時拿到的，他一刻都不想也不敢耽擱。身邊傳來異響，他偏頭看去，男生吊吊地坐在位置上，看上去臉臭臭的，不好惹。男生很瘦，但不像他那樣枯瘦，雖然瘦，但感覺很有力量，陳樹瞥到男生白皙的皮膚，又低頭看了看自己的黃白皮，默默地離他遠了點。
    上課鈴聲響起，教室裏有些人已經混熟，聽見鈴聲後依舊吵鬧，直到老師踏進教室，才陸陸續續安靜下來。班主任是個胖胖矮矮的男老師，他先做了自我介紹，他姓劉名崀，是個物理老師。他自我介紹過後就招呼著班上的同學自我介紹。
    “大家好，我叫陳樹”
    陳樹自認為很好了，雖然很簡潔，但是不會結巴，但他忘了鄉音難改，他帶著村裏的口音說話，幾個角落已經傳來議論的偷笑聲，這些聲音傳入他的聲音顯得無比刺耳，讓他無地自容。他坐下去假裝若無其事的看書。
    “烜梣”
    他旁邊的人站起來很快就坐下了，陳樹臉上發熱，指尖微微顫抖，手心都是汗。一上午，他都很沉默，不願意開口。下課鈴響起，陳樹慢吞吞地從座位上站起來，準備去吃午飯。
    “可以一起去吃飯嗎？”
    位子上的烜梣開口，陳樹沒想到是在和他說話，沒搭理就準備走，被烜梣拉住了：
    “不想就不想嘛，幹嘛不理人，沒禮貌。”
    “啊？”陳樹感覺莫名其妙，反應過來後連連道歉：“沒……沒，我不知道你是在叫我，對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陳樹用蹩腳的普通話解釋，烜梣被他逗笑了，拉著他往教室外走：
    “沒關係，我原諒你啦！”
    食堂人很多，陳樹排了好久才端著餐盤找座。他隻點了一個素菜，因為肉菜要十二，他一個月生活費就150還是自己暑假掙的，他得省著點。烜梣看著陳樹盤子裏少得可憐的飯菜再看看自己滿滿當當的盤子身形一晃，用手摸了摸下巴沉思。
    “我分給你些吧。”烜梣開口，陳樹搖頭“不用了，這些都是花你錢買的，我不能要。”
    “沒關係，我能吃飽！怪不得你那麼瘦，趕快多吃點！”烜梣不容拒絕地往陳樹盤子裏塞，邊塞還邊開口：“沒事沒事，大不了幫我洗盤子唄”
    陳樹飯量不大，吃飽了盤子裏還有不少，他不舍得浪費，隻能慢吞吞地往最裏麵塞，直到後麵他實在是撐，深深歎了口氣，表情有些呆滯，烜梣有些無奈，把飯菜又夾回自己盤子裏。
    “那是我吃過的……”陳樹出聲阻止，烜梣覺得沒什麼，繼續吃。陳樹也不好再說。
    回到教室，陳樹還沒緩過來，整個人趴在桌子上，肚子撐得他有些難受，小腹隆起一點弧度，陳樹輕輕地揉著，一板藥出現在他眼前。
    “把消食片吃了，你也是，吃不完你就說啊，還一個勁的硬塞，要不是我叫停，你是不是要全部吃掉，你蠢不蠢。”
    正在喝水的陳樹急忙把水咽下去，不服地反駁：“我不蠢的，我很聰明的，我是我們那的第一，村裏的其他人都沒我聰明的！”
    這人聽不懂好賴話啊？
    烜梣沒招了，坐在凳子上，撐著腦袋看著陳樹催促道：
    “趕緊吃了歇會兒，待會和我一起去拿軍訓服。”
    陳樹趴在桌子上，烜梣就一直看著他開口：
    “你從哪考上來的？”
    “說了你也不知道，反正就挺窮一個地方。”烜梣見他不想說，也就不問了，轉而開始問其它的：
    “你皮膚怎麼這麼黑？”
    “暑假要幫家裏人掰玉米收高粱，太陽曬黑是的。”陳樹滔滔不絕地講著，還伸出手，指著手上的疤說：“這些都是幫家裏幹活弄的，這個大的，是我前年上山砍柴時沒注意砍到的，那麼大人了還被刀劃了，那時候我才蠢哩。”
    陳樹指著左手上的疤，那個疤從虎口一直蜿蜒至食指的第二個關節，大概三四厘米。陳樹講著笑起來，眉眼彎彎。周遭的同學吵吵鬧鬧的，他們的談話聲沒人聽得見，時間仿佛在此刻靜止，烜梣覺得周圍都安靜下來，他似乎能聽見自己的心跳聲。
    其實蠢，被劃了還笑。
    烜梣腹誹。
    “疼嗎？”
    烜梣的聲音很小，陳樹沒聽清，不明所以的啊了一聲，烜梣提了提音量又問了一遍：
    “疼嗎？”
    “還好吧，當時有點，後麵還好。”陳樹的語氣無所謂，烜梣欲言又止，陳樹覺得沒什麼，畢竟這些都過去了，他讓烜梣大膽問，隻要是他能說的他都說。
    “你父母呢？這些為什麼讓你幹？”
    “我爸前幾年從工地上摔下來，死了，我媽一年後就和別人走了，家裏就我和我外婆”陳樹托著腮：“我外婆年紀大了，腿腳不方便，她上山我不放心，所以家裏麵的活我能幹就幹，我多幹點我外婆就少幹點。”
    烜梣沉默了，他現在想回到問問題前扇自己幾巴掌。
    “還有什麼要問的？”陳樹盯著他，烜梣看著他的眼睛有些愣神。
    眼睛真好看啊！
    眼睛大大的，亮晶晶的，水靈水靈的，睫毛也長長的，好可愛。
    “盯著我幹嘛，我臉上有髒東西嘛”陳樹懷疑地摸了摸自己的臉，烜梣反應過來連忙搖頭。
    這一天他都和陳樹一起，陳樹還是很介意自己的口音，基本上不主動說話，但隻要烜梣開口他就開口。直到晚自習下課後，他和烜梣一起回寢室。他進了宿舍樓很快回到寢室門口：
    “你快回去吧，待會宿管阿姨要來查寢的……”
    陳樹話還沒說完，烜梣直接長腿一跨就進去了，將軍訓服扔在陳樹的上床。陳樹有些尷尬地摸了摸鼻子：
    “好巧，你也住這兒”
    烜梣笑笑沒說話，他轉頭瞥見一旁土裏土氣的袋子，皺著眉，指著角落裏的一堆東西開口：
    “這些都是啥啊，咱班有撿垃圾的？”
    陳樹小跑過去，將那堆東西又往角落堆了堆，局促地站在旁邊，手無處安放，最後背在身後，小心翼翼地開口：
    “這些不髒的，裏麵的東西我都洗幹淨了，真的！平時我就放這，不占地方的……”
    烜梣覺得陳樹誤會了，無奈歎氣：“沒事，就是覺得這個袋子不好看，沒覺得髒。”
    陳樹臉紅得不得了，少年的自卑被無限放大，讓他無地自容。烜梣走到他麵前，主動拿起那些笨重的袋子：
    “你還沒鋪床，我來幫你。”
    陳樹點點頭，從花布袋裏將自己的被子拿出來，被子有些舊了，即使洗了很多遍，也帶有淡淡的黴味，棉絮有些泛黃。他又拿出被套，烜梣在看到被套的那一刻有些懷疑陳樹的審美，被套是大紅絨毛的，上麵點綴著幾朵黃色的花。
    烜梣是在對陳樹的審美無語，怎麼會有人喜歡這麼醜的被子？
    陳樹將被子疊好放在靠牆邊，現在的天氣還用不上。
    第二天陳樹是最早醒的，他洗漱時小心翼翼，生怕將其他舍友吵醒。等他洗漱完之後還不見烜梣起床，他烜梣怕遲到，輕輕地推了推烜梣，他和另外兩個舍友不太熟，不敢去叫他們。
    烜梣迷迷糊糊地從床上坐起來，眼神迷茫，不知自己身在何處了。
    “快遲到了，你快些”陳樹聲音很小，烜梣反應了一會兒才反應過來，快速地起床洗漱。
    起床鈴響起，陳樹抓起自己的軍訓帽子和烜梣一起出了宿舍。早晨的天氣還算涼爽，即使訓練也沒那麼熱。
    陳樹的早飯又是烜梣請的，陳樹這次沒推脫，隻是在吃完後一個人洗兩個盤子。
    他們之間像是簽訂了一份隱形的契約。
    晚上訓練完後，烜梣躺在操場上，陳樹坐在他旁邊，烜梣肚子咕咕叫起來，他有些生無可戀，長歎一口氣之後坐了起來，和陳樹一起回了寢室。
    “你吃嘛？”烜梣將自熱火鍋推到陳樹麵前，另外兩個舍友的眼神在兩人之間遊離。陳樹雖然有些餓，但也還好，烜梣這兩天對他太好了，讓他有些害怕。
    他就是這樣，會對突然的好意感到害怕。
    他直接拒絕了烜梣，其中一個舍友餓極了，猶豫再三向烜梣開口：
    “他不吃給我吧，看他這樣也沒吃過，山豬吃不了細糠。”
    陳樹記得，這個人就是他自我介紹時起哄笑的人，他抿了抿嘴沒說話。
    烜梣想了半天才想起來這個人，當即變了臉：
    “算了吧，這也不是好東西，不用他玷汙你高貴的胃了”
    烜梣不怕得罪人，說完還翻了個白眼。那個舍友有些尷尬，打了幾聲哈哈就爬上床去睡覺去了。
    烜梣嘴裏含著東西開口：“你吃吧，弄都弄好了，不吃浪費了啊”
    陳樹還是搖頭拒絕，烜梣隻能一個人吃了兩盒，順帶吃了消食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