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澤安看著腳底下酒紅的地毯，感覺很刺眼。手指摩挲著背帶，像是想摩出剛剛的畫麵，回放給蕭宇軒看。
    他嘴角輕動了一下，低著頭輕搖，似乎在說沒事，又像是在說沒辦法了。蕭宇軒腳挪上前一步，視線看著他發抖的睫毛，輕拍了一下他。
    “祖宗……你這是什麼意思？”
    蕭宇軒聲音壓得很低，目光不可置信的盯著宋澤安，試圖從表情看出來什麼。宋澤安表情透著冷靜和漠然，嘴角扯出來的笑容沒有溫度。
    “你想著到什麼意思，就是那個意思。”宋澤安覺得這句話像布，針線剛縫好，又被撕破的感覺。
    最頂樓走廊的燈開得很亮，直到下了一層樓，又變回了忽暗忽亮了。倆人腳步走得很慢很輕，像水一滴滴的滴在地麵，影子像是水漬。
    蕭宇軒跟在他身後，看著垂下的後腦勺，忍不住叫了一聲：“祖宗？”
    祖宗沒反應。
    “祖宗？”蕭宇軒連叫了倆聲，前麵那個依舊沒反應，忍不了的拔高音量：“宋澤安！”
    平日裏蕭宇軒最多衝著他“祖宗祖宗”的叫，現在直呼真名，心裏說不上來的怪感。宋澤安在樓道口停下腳步，抬眸循聲望去，雙眼如同熄滅了的燈火。
    蕭宇軒爬完剩餘的階梯，走到宋澤安身側：“到底怎麼樣了？怎麼一出來就不說話？”
    雖然蕭宇軒有聽裏麵的對話，但門**隔音還好，傳到耳邊像兩隻蚊子在裏麵叫。宋澤安沉默了半秒鍾，喉結滑動了一下，才終於開口。
    “他爸不同意我倆在一起。”宋澤安平靜道。
    “我靠？！有毒吧？兒子身事，憑什麼他說不同意？！”蕭宇軒聲音在樓道格外清晰，片刻後又直勾勾看著他，“然後呢？你說什麼？”
    他抿了抿嘴，聲音像犯錯事似的：“我……我聽見他說麵館要改成小賣鋪，然後我就以不能動麵館為條件，說和周…周丞分手，他同意了。”
    最後五個字像有什麼魔藥，搞得他難受的皺起眉頭，隔壁站著的蕭宇軒聽見，愣是沒說話了。
    窗外的風撩起樹葉，輕發出沙沙響。宋澤安攥緊背帶，轉過頭看向蕭宇軒，眼白映著彎曲的白燈。
    蕭宇軒麵對這消息，愣住片刻：“你…說什麼？你跟周良談條件，然後他同意了，你就和周丞分手？”
    宋澤安緩緩的點了一下頭。
    “靠！”蕭宇軒抓住他肩膀的手僵住，指尖收緊：“你是不是瘋了？你這樣不等於成全林思悅的計劃嗎？！”
    “我沒辦法啊，難道讓劉姨眼睜睜看著麵館改成小賣部嗎？”宋澤安沉默了一會兒，才繼續說：“劉姨把麵館半交給我，看見我這樣管，能接受嗎？”
    窗外的風漸漸停了下來，樹葉不響了，隻剩下走廊的寂靜。蕭宇軒的手輕顫，視線在宋澤安臉上停留片刻，手又像無力的垂了下來。
    “所以，”蕭宇軒聲音帶著疲憊，也啞了些許：“你真的要和周丞－－”
    話還沒說完，宋澤安似乎怕聽到什麼，打斷了他。
    “還有六天的時間，我再想想還有什麼辦法。”
    蕭宇軒沒說話，似乎、好像也隻能這樣了。
    倆人走到一樓，宋澤安的手機就響了幾連。他麻木的掏出手機，上劃解鎖，周丞發來了七、八條消息。
    周丞：[我讓小高留了飯給你。]
    接連幾條都是說劉姨的事，直到最後兩條。
    周丞：[你現在還在學校？]
    周丞：[我去接你。]
    這條消息發來已經有五分鍾，宋澤安走到大門的腳步停下，抬起頭看向跑過幾輛車的馬路，沒看見周丞。
    蕭宇軒走到一半，見他停下回頭：“怎麼了？”
    “周丞說來接我。”宋澤安臉被白屏照亮，鼻息一聲：“算了，我跟他說一聲陪你坐公交吧。”
    屏幕彈出按鍵，他打了幾個拚音字母，手機就熄了屏。他愣了一下，按了幾次開機鍵，屏幕遲遲未亮。
    草，沒電了。宋澤安暗罵。不過也好，他盯著黑掉的屏幕，竟有一絲荒謬的解脫感
    蕭宇軒探頭瞄了一眼屏幕，似乎看見什麼好時機，邊走邊道：“不用了，我能自己回去，你在這裏等周丞吧，總不能……躲著？”
    這句話像踩了宋澤安尾巴，炸了一下毛：“誰說躲他了？”
    人一旦做了些瞞著對方的事，都會有點心虛感，可這事明明不是他造的，又幹嘛心虛？蕭宇軒身影融入了夜間的街道，身側被燈光閃了倆下，他回頭一瞧，直接看車型就知道是周丞了。
    他逼自己自然的上了副駕，關上車門與外界的吵鬧隔絕。車內的味道好像變了，他聞了兩下，目光在漆黑的車廂找到那白瓶的香水。
    “你換香水了？”宋澤安鬼使神差問。
    “嗯。”周丞應了一聲，車子緩緩在馬路上行駛，說：“這香水氣味比較淡，聞著沒這麼暈。”
    香水的味道和品牌跟小高的一樣，宋澤安挺喜歡這個味道的，沒那麼熏。他心裏感慨，坐周丞車這麼久以來終於換了個味，平常都是聞著想吐彩虹的檸檬香。
    “你怎麼一個人站在外麵？”周丞問：“宇軒呢？”
    “我說你接我，他就自己搭公交回去了。”
    暖黃的街燈像掃描儀，一盞接著一盞從他們車頂滑過。其中一盞滑過宋澤安臉上時，周丞抽空瞥了一眼，然後拐進了胡同口。
    “你這兩天臉色好像不太對？”周丞在瞄後視鏡時，目光又從他臉上掃過：“不舒服？”
    車廂的空調好像停運了一秒，使得宋澤安手指蜷了一下。廣播開得很小聲，卻字字聽得清晰，他看了周丞一眼，喉結滾動，猶豫片刻點頭。
    “最近有點累，可能沒睡好。”他推了推眼鏡。
    可能是晚上，沒燈照亮的車廂灰暗，這點小動作周丞沒注意到。宋澤安壓下推眼鏡的手，見周丞拉了手刹，似乎沒發現什麼，肩膀不可察覺的鬆了。
    “劉姨怎麼樣了？小高還在照顧？”宋澤安問。
    “嗯，他說等你回來才走。”周丞想起什麼，說：“不過聽小高說，劉姨一直要營業麵館，幾個月沒開，說熟客待會都走了。”
    他解開安全帶，說出自己的想法：“所以我想著明天讓劉姨開，鍛煉鍛煉記憶力，有小高在不會出差錯的，怎麼樣？”
    宋澤安眉頭皺了一下：“能行嗎？畢竟這是生意……”
    對，還有生意。如果周良把麵館改了，他們生意也有可能做不下去的風險，要不是現在有周丞在，麵館就得每天營業，劉姨就不可能休幾個月。
    現在想想，他好像真的有“圖”了那麼點。
    “放心吧，我們在學校的時候，劉姨教他做了點。”周丞語氣堅定道：“你就讓他們開就行了。”
    宋澤安被他肯定有所打動，垂下眼猶豫了幾秒，才點了點頭。
    麵館裏，劉姨和小高在廚房揉著麵團。宋澤安走到廚房門口，隻看見劉姨的半個側臉，就已經感覺到很開心了。
    劉姨揉麵團的手法看著很熟練，放在板上，手掌輕揉，變成了細細一條。小高邊看邊有模有樣的揉著，然後放進壓麵機，一條條的放到盤裏。
    倆人的交談歡笑填滿寂靜的廚房，宋澤安站在門口臉上柔開一層笑意。
    “小高，你這不行啊，你看看劉姨的。”他像平常打趣，語氣卻又好像有點酸澀。
    “宋老板，我能做成這樣已經算有半個天賦了好吧！”小高笑著說：“劉姨是我師父，怎麼能比呢？”
    “就你小子嘴甜。”劉姨臉上的麵粉跟著彎了彎。
    周丞坐在麵館靠近廚房的一個位子上，翹著二郎腿劃著手機。宋澤安站在廚房看了一會兒，似乎被這一幕短暫的忘了某件事。
    他自然的把手插進口袋，一個硬邦邦的東西提醒了他。手握著那支錄音筆，他慢慢的從口袋拿了出來，明明冰涼的，卻感覺燙指尖。
    六天…六天之後就是周丞生日了。他握著那支錄音筆，在屏幕那處擦了一下，他力度像是想把錄音筆摁死，用力的擦出一道模糊的指紋。
    指尖有意無意推開錄音筆開關，一會兒後就出現一個麥克風標誌的圖案。他按下去後，又取消錄音，就這樣重複了幾下，小高叫了他一聲。
    “宋老板，你站在這裏幹嘛？”小高把壓好的麵遞給劉姨，說：“您先去坐著吧，過多一會兒麵就好了。”
    “行。”
    宋澤安把錄音筆塞回口袋，走到周丞對麵，看著周丞一會兒後，就坐了下來。
    如小高所說，麵過多一會兒就好，他剛坐下眼前就推過來了一碗麵。他拿起筷子，又想起什麼目光鎖定在辣椒醬上，手還沒伸過去，周丞就拿走了。
    他背微鬆了下來，看著周丞擰開辣椒醬蓋子，然後拿起一勺，遞了給他。
    他沒反應過來：“什麼？”
    “給你。”
    周丞說完，就把那勺了辣椒醬的勺子放進他碗裏，沒泡進湯。他愣了幾秒，雖然吃麵喜歡放辣椒醬這件事，他好像沒告訴周丞。
    放了他這裏後，周丞就把蓋蓋上了。他把勺子泡進湯裏，攪拌了一下，清澈的湯水被染成了淡紅。
    他盯著這麵沒著急吃，反而忍不住問吃著的那位：“你怎麼知道我吃麵要放辣椒醬？”他心想難不成自己真說過？
    周丞把麵吸進嘴裏：“都快每天來你家麵館了，你說？”
    宋澤安把嘴閉了起來。
    寒假到現在，這人沒少竄過來，而且有些事用觀察久了都知道。他嗦起一口麵，又喝了一口湯，辣度格外剛好。
    辣度慢慢累積起來，那件事像被燙滅了，又像是被熱得在他腦子裏跳。他放下筷子，抽出張紙擦了擦嘴，力度像是想把那煩人的事擦掉。
    在他腦子跳跳繞繞了幾天，幾乎連夢都亂七八糟的。周末一早，他盤腿坐在床上修仙，手機傳來一陣響，喚醒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