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咽下嘴裏的水，仿佛也把眼眶的淚，一起咽了下去。視線又清晰了起來，眼白在燈光下濕潤，還留著絲絲紅。
    “謝謝劉姨。”他聲音很小，像是說給自己聽。
    屋裏就隻是他們四個，也沒其他人說話，劉姨便注意到了他。劉姨笑著揮了一下手，那手勢和笑容，和以前一樣道：“不用這麼客氣，都餓了沒？要不要吃點麵？”
    “不用了，劉姨。”宋澤安握著水杯的手收緊幾分，身子直了些：“我們不餓。”
    “不餓也得吃點。”劉姨笑著說：“你瞧你瘦的，和小－－”
    劉姨說到一半，撓著頭，眉皺了起來，嘴裏低聲念了幾次。三人俱是一怔，都緩緩抬起頭看向劉姨，最快反應過來的是宋澤安，“砰”的一聲放下水杯。
    “劉姨，小什麼？”他緊盯著劉姨臉上的表情，劉姨手撐著腮，無聲的張嘴，最後隻是搖了搖頭。
    劉姨說：“叫什麼來著…我隻記得他是我兒子，和你有幾分像，怪不得我總覺得你很平易近人呢，小夥子。”
    “兒子”倆字，宋澤安聽進去後心裏像有羽毛在撓。他知道劉姨根本沒有什麼兒女，沒結婚，跟著她到現在就隻有自己。
    就是說，劉姨早把他當兒子看了。
    宋澤安胸口好像又悶了點兒。他身子鬆了下來，目光盯在劉姨臉上片刻，才移開。小高現在是打破寂靜的活物，幹巴巴笑了兩聲，扶著劉姨走去了廚房。
    “劉姨啊，我陪您去做麵。”小高回頭，跟周丞眼神示意。
    周丞會意，緩緩轉頭目光落在宋澤安愣住的臉上，再是**上顫抖的雙手。他和宋澤安坐得不遠，緩緩伸出手，輕搭在那隻發涼的手背上。
    “澤安？”周丞聲音不高，帶著試探。
    宋澤安沒動，盯著那因震動輕晃的水，喉結動了動，不可聞“嗯”了一聲。他腦子一片混亂，隻感覺到手背溫溫的，耳邊傳來麵館風聲，嗡嗡作響。
    兩人就這樣好一會兒，宋澤安似乎這才找回自己，回過神來。手背傳來周丞輕拍的動作，他緩緩低頭看去，這才發現自己手肉眼可見的抖。
    周丞見他有了反應，手便輕握著他，身體傾前幾分。
    “好點了嗎？”
    “嗯。”宋澤安悶悶應道。
    其實他知道遲早一天會發生這種事情，但還是沒想到這麼快來了。他吸了吸鼻子，耳邊的轟轟聲漸漸消失，寂靜了起來。
    窗外的街燈準時亮起，點亮了烏漆麻黑的街道。宋澤安放下筷子，平常碗裏連湯汁都不剩，現在卻能吃上十幾口。
    “我吃飽了。”他淡淡道。
    坐在他對麵的劉姨，咬斷嘴裏吸著的麵條，直起身問：“怎麼吃這麼少啊？是不是不合你胃口啊？”
    宋澤安嘴角硬扯出笑容，聲音哽道：“沒，劉姨，很合，隻是小安飽了。”
    他看著劉姨，想著會不會“嘖”一聲，然後嫌棄的用筷子衝他碗點，喊他快點吃完。劉姨有拿起筷子，但沒衝他碗點，反而是收拾了起來。
    “那吃飽了，我收拾收拾桌子。”劉姨站著一個個把筷子收了，然後是碗，“桌子亂糟糟的，影響心情，收拾幹淨了才有心情聊。”
    “劉姨，您一個人拿不了四碗，我幫您。”小高連忙站起身。
    眼前本堆在一起的碗筷，頓時隻剩下一丁點湯漬。劉姨雖說收拾好才有心情聊，但好像連把心情跟著一起收拾了。
    桌上的湯漬浮著幾個泡，慢慢的遊動著。宋澤安雙手擱在桌底下，無意識的扣著，直勾勾盯著湯漬看。
    周丞鼻間一息，說：“澤安，我待會讓小高先回去，我留下來陪你們。”
    宋澤安沉默了片刻，最終拒絕：“不用了，我想一個人待著。”
    “不行，”周丞說：“我說過了，不會讓你一個人的。”
    他語氣和神情帶了股不容置疑的堅定，目光定定的落在宋澤安臉上。可這次宋澤安異常堅定，目光從廚房兩人的身影，移到周丞臉上，搖了搖頭。
    “我想和劉姨談談。”
    聞言，周丞“嗯”的應了一句，沒多說什麼，這一次也沒堅持要留下來。他和小高待多了半個小時，半個小時裏隻有小高和劉姨在說話，宋澤安在一旁靜靜地看著。
    “好了，劉姨，我要回去了，明早七點我再來看您。”小高耐心說。
    “好好好，”劉姨連拍小高的胳膊，笑著道：“那你注意安全昂，小夥子。”
    小高應了一聲，就看向周丞，示意該回去了。周丞沒急著走，和宋澤安站在櫃子前，側身拉著的手緊握著，黏膩在一起。
    周丞側過頭，看向他像在做最後的確認：“真不用我留？”
    宋澤安搖了搖頭，搖得很慢，但又很確定的道：“不用，我想自己理一理。”
    “嗯。”周丞盯著他幾秒，才鬆開了他的手，“有什麼事就打電話來，別硬撐。”
    門被小高打開，戶外的薄薄的冷風湧了進來。宋澤安空著的手心往身後縮了縮，推了推眼鏡，朝周丞點了點頭，示意不會的。
    兩人走出麵館，隻有周丞一步三回頭的望了他幾眼，直到宋澤安逼自己的嘴角扯出笑容，那門才緩緩把冷風隔絕在外。
    麵館裏徹底變安靜，劉姨穿著拖鞋，拿著抹布往桌麵上擦。宋澤安看著那木質的桌麵，瞬間變得光滑一片，劉姨抹完桌子，抹椅子，然後就去廚房洗了。
    他直起身，不緊不慢的走到廚房，盯著劉姨的背影好一會兒，“劉姨，”他緩緩開口，聲音很平靜，但又有點發緊：“我想問您一句，剛剛您說的兒子，是誰啊？”
    劉姨背影頓了一下，聞聲回頭看宋澤安，立馬換上平易近人的笑容。
    “兒子？什麼兒子？”劉姨問了一句，又道：“我那兒子和你一樣，戴著個眼鏡，皮得很。不過啊－－需要他的時候又挺靠譜，不添亂。”
    劉姨說完，抹布拿在手裏，水嘩的一下被擰了出來。宋澤安站在門邊，像聽著劉姨評價其他家的孩子，可句句卻又像在說自己。
    “那…劉姨，您兒子叫什麼名字？”
    “宋澤安啊。”劉姨似乎是下意識回答。
    這仨字準則把門邊的宋澤安定住，臉上直接愣了。
    他幹張著個嘴很久，劉姨甩了甩抹布，水流聲也停了，把抹布放在台麵上。在劉姨轉身時，他才像找回自己的聲音，眨了一下眼。
    “劉姨，剛剛您說…您兒子叫什麼？”宋澤安聲音沙啞，一字字問。
    劉姨眼中閃過柔和，片刻後隻剩下一雙黑漆漆的眸子，和滯愣。她輕笑著拍自己的頭，說：“嗐－－！瞧我這記性，剛剛明明還說了來著，現在連名字都記不住了。”
    她問：“怎麼了突然問起這個啊？你認識？”
    話音剛落，陷入了短暫的寂靜。水龍頭掛著的水珠，嗒的一聲滴在盆上，格外響。
    宋澤安嘴唇動了動，喉嚨發緊，像被什麼堵住，咽又咽不下去。
    “我……”他一時說不出話，一陣後似乎才想起，小聲道：“嗯，我認識。”
    一瞬想說“自己就是宋澤安”，可到嘴邊又好像不妥，硬生生咽了回去。
    “劉姨，時間不早了，您快回房休息吧。”他最終緩緩說了這一句。
    “那小夥子，你也早點回去休息啊。”
    “嗯。”宋澤安應了一句。
    他看著劉姨推開房門，走了進去，沒一會兒又閉了起來。廚房的慘白的燈光照在他臉上，眼底倒映著他顫抖的睫毛，緩緩垂了下來。
    腳邊沒有石子，踢起了空氣。劉姨的病情，他不能改變，唯一能改變的，就是自己得接受了。
    雞對著天空一叫，宋澤安頂著個黑眼圈走進教室，見周丞已經坐在位置上，看著自己走了進來。他唇白了些許，拖著搖搖晃晃的身子走到桌位，重重坐在椅子上，頭直接躺桌麵了。
    前排兩人聽見後麵如石頭砸桌的動靜，轉頭瞧了一眼，蕭宇軒手指輕戳了一下對著他的天靈蓋，問：“祖宗，你不要緊吧？”
    祖宗沒回答，閉著眼睛呼吸平穩了起來。
    周丞手搭在他胳膊上，輕晃了晃：“澤安？”
    叫了幾聲，宋澤安都沒反應，蕭宇軒把耳朵湊近，注意力全放在耳朵上，仔細一聽，這祖宗打起了呼嚕。
    蕭宇軒直起身，輕歎了口氣：“祖宗已經睡了，還打鼾呢。”
    宋澤安吧唧了一下嘴，依舊沒什麼血色，身體一動不動的，已經不管睡舒不舒了。周丞看這樣的睡姿，眉皺了幾分，都替他感覺到頭靠在硬梆梆桌子的感覺了。
    沒辦法，這貨叫不醒，周丞一手撐起他頭，一手胳膊展了過去，宋澤安的頭就靠在他胳膊上了。動作一連下來，宋澤安似乎沒有察覺，這一靠睡得更沉了。
    周丞目光轉移，落在蕭宇軒臉上，聲音不自覺小了幾分：“他昨天有打給你嗎？”
    蕭宇軒搖頭。
    “你－－”周丞鬼使神差看向徐承皓。
    “周大爺，你覺得有可能嗎？”徐承皓無語道。
    這麼一說，周丞才發現到一有徐承皓在，必定有蕭宇軒。他沒繼續問，目光收了回來，落在靠他胳膊的腦袋上。
    “怎麼了？”蕭宇軒下巴搭在椅背，看了周丞一眼：“突然問我們這個？”
    教室嘈雜聲填滿了這桌的沉默，周丞胳膊穩穩不動，平靜道：“沒什麼，昨晚讓他一個人別硬撐，看這臉色，應該又不聽了。”
    “祖宗一直以來都這樣，啥事都得自己撐，以為自己老厲害了。”蕭宇軒說：不過我有個招，下次啊你看他有沒有推眼鏡，他一說謊就得推，下次就知道他聽沒聽了。”
    “推眼鏡？”
    周丞腦子閃過昨晚交代的畫麵，模糊記得－－宋澤安好像確實推了一下。他眼中閃過一絲詫異，接近半年了，現在才知道還有這機關。
    蕭宇軒一副交代傳家之寶的模樣，摸著不存在的白須，然後摘下祖宗的眼鏡，“嗯”了一聲音：“下次你注意瞧唄，就知道他嘴硬，還是撒謊了。”
    這些話，蕭宇軒也隻敢宋澤安熟睡才說。
    老師一來，教室裏的人回到自個位上坐了下來，前排的兩人也把身子轉了回去。周丞單手攤開電腦，按下開機鍵，屏幕顯示出加載的圓圈。
    “哢嚓－－”
    隔壁桌傳來相機的聲響，周丞循聲看去，就見楊芯盯著書看，手裏擱在抽屜。好一會兒後，楊芯似乎注意到周丞的目光，擱在抽屜的手拿出來，撩了一下頭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