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人決定去看望李芷芸的父親。
    張揚本來以為自己已經做好心理準備，可當他真正踏進那間略顯陰暗、牆角還堆著伶仃幾樣物資的屋子時，還是怔住了。
    李父坐在簡易折疊椅上，一條腿無力地搭著桌子，依稀可以看見這條腿是形狀怪異的，這腿……怕是真的斷了……
    他原本是個站得筆直、說話明明不大聲卻能壓住全場的男人，如今卻因那條殘疾的腿顯得有些佝僂、整個人都蒙著層沉重的灰。
    “……大姑父。”張揚聲音低得不像他自己。
    李父抬起眼，見到張揚，愣了半秒：“是阿揚啊？好久不見。”
    就是這一句。張揚眼眶立刻紅了。
    他從小就有點怕這個大姑父——那個總是板著臉說“男孩子要穩重點”的男人。可現在看到他這樣，張揚忽然覺得胸口像被什麼鈍器狠狠砸了一下。
    雖然兩家不和，但他不是不記得李父以前教過自己騎自行車、教他站姿、教他別被同齡孩子欺負……
    那些記憶在這一瞬間，全都衝了出來。
    韓笙安靜地站在一旁，微微皺著眉頭。他的心裏也不好受。畢竟，這是在他小的時候對他很好的叔叔……
    金鳴更是握緊了拳。
    李芷芸走到父親旁邊，俯身替他整理外套。李父拍了拍女兒的手，語氣平淡卻掩不住疲憊：“我沒事，你們不用這樣看我。”
    這句“我沒事”聽起來反而像是在安慰其他人。
    張揚喉嚨發緊：“……大姑父，之前……我都不知道……”
    李父微微搖頭，似乎不願讓這個年輕人背任何心理負擔。但張揚的情緒已經扯開了更深的傷口——他突然想起兩家人為什麼會成這樣。
    明明曾經不是這樣的。
    ……
    說起來，他們兩家不和的原因，說大不大，說小也不小。
    張揚大姑一直不滿爺奶重男輕女，對張揚父親也帶著多年積怨。可那種怨氣其實從未真正爆發，最多是逢年過節時少說兩句話，多冷個臉。
    真正讓兩家人徹底決裂，是張揚十五歲那一年。
    那一年，爺奶離世。
    遺產全部都留給了張揚的父親。
    那天，兩家人吵得天翻地覆。張揚還記得，大姑哭著喊：“我到底是不是你們親生的？！”
    張揚父親想把錢分一些給她，想息事寧人。可他完全誤會了大姑。
    因為她在乎的從來都不是錢。
    她在乎的，是那份她從未感受到的父母的愛……
    明明她一直在安慰自己：爸媽可能隻是看小弟比較小，所以才要她事事都讓著他，不是真的偏心！
    可是遺產分配那一刻，她騙不下去了。她的父母，似乎忘記了還有她這個女兒。他們為自己小兒子的一家都鋪好了路，卻從未在意過她是否饑餓過、是否冷過、是否……悲傷過……她的心，也被刺痛到了極點……
    那之後，兩家人的關係達到了冰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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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此刻，再看到身受重傷、艱難生存的大姑一家……
    張揚突然覺得，那些年的時光裏，雙方的沉默與疏離，都變得荒唐又可惜。
    “……對不起，大姑父。”張揚哽聲道。
    李父愣住，他從沒想過會從侄子口中聽到這句話，眼底閃過短暫的波瀾。
    這時，在廚房聽見動靜的大姑出來了：“……不，阿揚，這不是你的錯。”
    是的，她在廚房裏的時候聽見了張揚的道歉。繼而又歎了口氣：“其實……也不是你家的錯……”
    語氣與神情是張揚從未見過的脆弱……
    在他的印象裏，大姑一直都像是個女強人……
    張揚垂下眼簾。
    其實，他們一家，又怎麼不知道問題出在誰身上呢？
    隻是他們一家覺得，人都已經死了，也不好多說什麼，而大姑需要一個宣泄口，所以才選擇當這個壞人……
    張揚大姑抬起眼，認真地對張揚說：“我知道我現在說的這些都已經晚了。但是，我真的很想對你說……我對不起你們一家……其實你們一家根本就沒有做錯……”
    大姑哭得肩膀微微顫動，那種壓抑太久、終於崩開的痛，大人一般不會在人前展露。可末日讓所有人都變得**，沒有力氣維持偽裝。
    張揚輕輕拍著她的肩，像小時候被她哄過那樣，隻是位置反了過來。
    “大姑……真的沒事。我們一家……早就知道了。”
    這一句“知道了”，讓大姑哭得更厲害——哭得像是把十幾年的委屈，一層層從心口扯出來。
    整個屋子裏靜得隻能聽到大姑斷斷續續的抽噎聲。
    李芷芸默默握住母親的手，眼圈紅得厲害，卻沒再流淚。她忍著，是因為不想讓母親看見自己的脆弱。
    韓笙輕輕側開臉，像是給他們留空間。金鳴把手插進兜裏，低著頭，指尖微微收緊——他知道，這一家人比他們表麵上的堅強脆弱多了。
    這場久違的和解來得沉重，卻也讓空氣突然輕了幾分。
    再多的遺憾、再多的誤解，在末日裏也顯得渺小。能活著、能團聚、能說清楚——已經是奢侈。
    李父伸手想拍拍妻子的背，卻因腿傷動作不便，隻能輕輕歎了口氣，聲音沙啞地開了個小玩笑：“好了好了，在孩子們麵前哭，也不嫌害臊！”
    大家都被李父難得的玩笑逗笑了……
    但誰都知道，張揚的大姑，終於……放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