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歌看著兩個人的背影，心情酸澀得幾乎喘不過氣，眼眶裏的淚水再次湧了上來，他很自責，雖然不知已經在腦海裏排練幾百遍今天的劇情，但事情真實發生了之後，他還是很難過。他緩緩直起身，指尖還殘留著方才跪地時沾到的涼意，望著屋內那扇緊閉的房門，久久未動。
    片刻後，他深吸一口氣，用衣袖狠狠抹掉臉上的淚痕，轉身朝著自己的住處走去。一路穿過寂靜的庭院，腳下的青石板路在微光中泛著冷意，就像他此刻的心境。他的住處簡陋卻整潔，是張知行特意為他收拾的西廂房，屋內的陳設簡單，隻有一張床、一張書桌，還有一個小小的衣櫃——裏麵的衣物，大多是李青青親手縫製的，針腳細密，帶著暖意。
    九歌走到衣櫃前，打開櫃門，指尖拂過一件件疊得整齊的衣物。他最終選了一身白色的布衣，這是去年張知行帶他去市集挑選的料子，這些年他獨穿白色不是因為喜歡，而是為了悼念死去的親族和臣子、百姓，他從未跟他們說過，其實自己喜歡深色的衣服，最喜紅色，因為母後說過紅色喜慶，穿上好運多多，福滿連年，這話，張夫人也說過一樣的……
    他緩緩換上衣服，動作緩慢而鄭重，像是在進行一場告別儀式。整理衣擺時，他摸到了領口內側縫著的一小塊軟布，那是李青青擔心布料磨脖子，特意加縫的，此刻貼在皮膚上，帶著淡淡的棉布香氣，卻讓他的眼淚又一次差點掉下來。
    與此同時，屋內的張知行和李青青相對而立，氣氛沉重得讓人窒息
    “九歌本來可以不用這麼做，他大可自己一走了之。”李青青聲音悶悶的，看著張知行一動不動的身影說道。
    “我明白。”
    李青青擦了擦眼淚，“九歌去了後，隻有兩個結局，要麼死，要麼生不如死。”
    “我明白。”
    “我舍不得”
    “我明白……”
    ……
    屋外，九歌已經整理好衣物，走到了庭院中央。他抬頭望了一眼天邊，東方已經泛起了一絲魚肚白，預示著天快要亮了。他朝著張知行夫婦的房門深深鞠了一躬，隨後便站在原地，靜靜等待著。
    沒過多久，房門打開了。張知行和李青青走了出來，兩人的眼眶都有些紅腫，顯然是哭過。李青青看到九歌，眼神中的心疼幾乎要溢出來，她快步走上前，從懷中掏出一個小小的布包，塞到九歌手裏：“這裏麵是幾塊點心，路上吃。進宮後，別害怕，娘會陪著你的。”
    九歌接過布包，入手溫熱，他能感受到裏麵點心的形狀。他緊緊攥著布包，對著李青青點了點頭，聲音沙啞：“多謝夫人。”
    張知行走到他麵前，上下打量了他一眼，見他衣著整齊，神色平靜，心中更加難受。他深吸一口氣，沉聲道：“走吧。”
    三人沒有再說話，默默朝著府門外走去。府內的下人早已被驚醒，卻都不敢出來，隻能躲在門後，偷偷看著這一幕，眼中滿是疑惑與擔憂。
    走到府門口，張知行停下腳步，回頭看了一眼這座他居住了大半輩子的太傅府，又看了一眼身邊的李青青和九歌，眼神複雜。隨後，他揮了揮手，讓管家牽來三匹馬——他沒有選擇坐馬車，一來是為了盡快進宮，二來是不想讓九歌顯得太過“特殊”，以免引起不必要的注意。
    “上來吧。”張知行對九歌說道。
    九歌點了點頭，翻身上馬。
    張知行率先調轉馬頭，朝著皇宮的方向駛去。九歌跟在他身後，兩匹馬的蹄聲在寂靜的清晨格外清晰，一步步朝著那座象征著權力與生死的皇宮走去。
    天漸漸亮了起來，晨霧慢慢消散，街邊的早點攤開始冒出熱氣，偶爾有早起的行人經過，看到兩人的身影，紛紛駐足觀望。不同於往日出門時的遮遮掩掩，九歌今日沒有戴帷幔，那張亦正亦邪，雌雄莫辨的臉完全暴露在晨光中，他目視前方，絲毫不避開眾人的視線，那些好奇、疑惑的目光落在身上，他卻毫不在意。
    這是他三年來第一次如此坦蕩地走在京城的街巷上。他需要有人將自己認出來，無論是昔日的鳳國舊臣、百姓，還是打狗團的成員，他都要讓他們知道，前朝皇帝鳳昭霆還活著，此刻正隨太傅張知行前往皇宮。
    他心中自有盤算：李狗那般狡詐狠戾，若他就這樣悄無聲息的進宮去，要麼就是被永無天日囚禁，生不如死；要麼就是被秘密處決仿佛從未存在過一樣。而一旦有其他人知道鳳昭霆還活著，此刻正完好無損的進了皇宮，必定會人心惶惶，李狗就得拿他向百姓立威，就絕不會讓他悄無聲息地死在暗處。
    唯有讓天下人都知曉他的存在，李書逸才隻能在眾目睽睽之下處置他，在此之前，他便還有喘息的機會，隻要活著就有扭轉乾坤的可能。
    “駕！”張知行輕輕夾了夾馬腹，想加快速度，盡早抵達皇宮，卻敏銳地察覺到身後九歌的速度並未跟上，反而刻意放慢了些許。他回頭看了一眼，見九歌神色平靜地騎在馬上，目光坦然地掃過街邊的行人，心中頓時升起一絲疑惑，卻並未多問——此刻的他，早已被沉重的情緒淹沒，無暇細想九歌的異樣。
    路過城南的清風茶館時，九歌的目光微微一頓。茶館門口，一個身著青色短打的夥計正在擦拭桌椅，看到九歌的臉時，手中的動作猛地一頓，眼神中閃過一絲震驚，隨即不動聲色地低下了頭，繼續幹活，隻是指尖微微顫抖。
    九歌心中了然，那夥計是打狗團的人。他微微頷首，算是示意，隨後收回目光，繼續前行。
    戲樓之上的鳳蝶也看到了這一幕，趴在窗戶上不動聲色地朝著九歌點了點頭。
    九歌和張知行已經行至京城最繁華的街道，此時雖未到熱鬧時分，卻也已有不少行人。看到張知行這位當朝太傅親自騎馬護送一個少年，眾人都露出了好奇的神色，紛紛圍攏過來，低聲議論。
    “那不是張太傅嗎？他身邊的少年是誰啊？看著麵生得很。”
    “不知道啊，太傅神色好凝重，這少年也怪怪的，眼神好堅定，一點都不怯場。”
    人群中，一個頭發花白的老者看著九歌的臉，突然渾身一顫，手中的菜籃子“哐當”一聲掉在地上，裏麵的蔬菜散落一地。他顫巍巍地伸出手指，指著九歌，聲音嘶啞：“是……是陛下！是鳳國的昭霆陛下！”
    老者的聲音不大，卻像一顆石子投入平靜的湖麵，瞬間引起了軒然大波。周圍的行人紛紛愣住，隨即對著九歌指指點點，眼神中充滿了震驚、疑惑，還有幾分敬畏。
    “鳳國陛下？他不是早就死在城破之日了嗎？”
    “我記得當年鳳國覆滅，陛下年僅十五，這容貌確實像！而且你看他的眉眼，多有氣勢！”
    張知行臉色一變，沒想到九歌竟會被認出來，他立刻勒住馬，對著人群沉聲道：“肅靜！此乃無稽之談！大家各自散去！”
    可他的話並未起到多大作用，人群反而越聚越多。九歌卻依舊神色平靜，甚至微微抬起下巴，讓更多人能看清他的容貌。
    九歌勾唇一笑。
    他要的，就是這個效果。
    “太傅，不必多言。”九歌的聲音清晰地傳來，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威嚴，“繼續趕路吧。”
    張知行看著九歌堅定的眼神，心中雖有疑惑，卻也隻能無奈地歎了口氣，再次調轉馬頭，朝著皇宮的方向駛去。九歌緊隨其後，身後的人群依舊在議論紛紛，不少人甚至跟在後麵，想看看這位“前朝皇帝”最終的結局。
    不遠處的巷口，昭雪隱在陰影中，將這一幕看得清清楚楚。她眼中閃過一絲震驚，
    “糟了！”
    隨即立刻轉身，快步朝著三皇子府的方向跑去——她必須立刻將這件事稟報給李書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