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宮中密詔，被“請”進宮
    平康坊，夜深露重。
    虞府前的長街，方才還燈火喧鬧，此刻卻隻剩下一地狼藉：翻倒的桌椅、碎裂的瓷片、沒來得及收拾的血跡，被夜風一吹，散出淡淡的腥氣。
    賓客早已被管家“勸”回各自馬車，驚魂未定地離開了。吳王李恪臨走前，隻看了虞今朝一眼，那眼神裏有擔憂，也有說不清的意味，卻什麼都沒說，隻丟下一句“改日再聚”，便匆匆離去。
    阿忠帶人守在門口，神色冷峻，像一座沉默的山。
    虞今朝披著一件外袍，站在廊下，看著仆役們匆匆忙忙地收拾殘局。肩頭的傷被牽動，隱隱作痛，他卻隻是抬手按了按，沒出聲。
    “郎君。”
    管家快步走來，神色複雜，“宮裏來人了。”
    “嗯。”
    虞今朝淡淡應了一聲，仿佛早就料到。
    “是內侍省的人？”
    “是。”
    管家壓低聲音，“領頭的是陛下身邊的親信太監，說是——有密詔。”
    “密詔？”
    虞今朝挑了挑眉，“給我父親的，還是給我的？”
    管家猶豫了一下：“詔書上，寫的是——”宣虞世南、虞今朝父子入宮”。”
    “父子二人，一並宣召？”
    虞今朝若有所思地點點頭，“看來，陛下是真的，不想讓這件事，隻停留在虞府的院牆之內。”
    “郎君，要不要先更衣？”
    管家看了一眼他身上的血跡，“這副模樣入宮……怕是不妥。”
    “不妥也得去。”
    虞今朝道，“陛下要見的，是剛剛從血泊裏爬出來的虞今朝，不是換了一身幹淨衣裳、像什麼都沒發生過的虞今朝。”
    他頓了頓，又道：“況且——”
    “這身血，正好，讓某些人看看。”
    “看看，他們今晚，到底做了什麼。”
    管家張了張嘴，最終還是點頭：“那……老奴去回稟那位公公。”
    “去吧。”
    虞今朝道，“讓他稍候片刻，我去與父親說一聲。”
    內院書房。
    虞世南已經換了一身幹淨的深青色長衫，頭發也重新束好，看起來依舊是那個溫文爾雅的虞侍郎。隻是眼角的疲憊，卻怎麼也藏不住。
    “父親。”
    虞今朝推門而入，“宮裏來人了。”
    “嗯。”
    虞世南放下手中的書卷，“我知道。”
    “是陛下身邊的人？”
    “是。”
    虞今朝道，“說是有密詔，宣我們父子二人入宮。”
    “密詔……”
    虞世南若有所思，“看來，陛下是真的動了怒。”
    “動怒是必然的。”
    虞今朝道，“在他眼皮底下，有人動了他剛看上的人。”
    “這不僅是在打孩兒的臉，也是在打陛下的臉。”
    “你倒是看得開。”
    虞世南失笑，“被人當刀用，還能說得這麼輕鬆。”
    “被當刀用，總比被當棋子用強。”
    虞今朝道，“刀，至少還能自己選，往哪兒砍。”
    “棋子——”
    “隻能等別人落子。”
    虞世南看著他，忽然問：“你怕嗎？”
    “怕。”
    虞今朝道，“怎麼不怕？”
    “這一入宮，怕是就再也回不到從前了。”
    “從前？”
    虞世南道，“從前，你不過是個躲在書房裏讀書的小子。”
    “現在——”
    “你已經站在刀尖上了。”
    “站在刀尖上，也好。”
    虞今朝道，“至少，看得比別人遠。”
    “也——”
    “更容易，被人看見。”
    前廳。
    一名身著暗黃色內侍服的中年太監，正端坐在客座上，手裏捧著一卷明黃色的詔書，神色恭敬卻不卑微。
    他身後，跟著兩名小太監，還有四名帶刀侍衛——那是皇帝親軍的服飾。
    “虞侍郎，虞郎君。”
    見父子二人進來，太監連忙起身，拱手行禮，“咱家奉陛下口諭，特來宣二位入宮。”
    “勞煩公公。”
    虞世南拱手還禮，“不知陛下，召我父子二人，所為何事？”
    太監笑了笑：“咱家隻是個跑腿的，哪敢揣測聖意？”
    “不過——”
    他壓低聲音，“陛下今晚，一直在等消息。”
    “虞府這邊一出事，宮裏就知道了。”
    “陛下的意思是——”
    “有些話，在殿上說，比在別處說，更合適。”
    虞今朝心中一動：“在殿上說？”
    “是。”
    太監道，“禦書房，夜對。”
    “隻召二位。”
    “旁人——”
    “不得與聞。”
    馬車在夜色中穿行。
    車輪碾過長安的石板路，發出有節奏的聲響。
    車廂內，燈火搖曳。
    虞世南閉目養神，神色平靜。
    虞今朝則掀開車簾，看向窗外。
    街道兩旁的燈籠，在風中輕輕晃動，將夜色切成一片片明暗交錯的光。偶爾有巡夜的金吾衛走過，腳步聲整齊而沉重。
    “今朝。”
    虞世南忽然開口，“你覺得，陛下今晚，會問你什麼？”
    “問孩兒，為何在殿上說那些話。”
    虞今朝道，“問孩兒，今晚的刺殺，是不是衝著他來的。”
    “問孩兒，有沒有懷疑的人。”
    “還會問——”
    “孩兒，到底站在哪一邊。”
    “站在哪一邊？”
    虞世南道，“你不是一直說，你隻站在大唐一邊？”
    “是。”
    虞今朝道，“但在陛下看來——”
    “”大唐”，和”朕”，有時候，是一回事。”
    “有時候——”
    “又不是。”
    虞世南沉默了片刻：“那你打算，怎麼回答？”
    “實話實說。”
    虞今朝道，“孩兒隻站在大唐一邊。”
    “也站在——”
    “良心一邊。”
    “良心？”
    虞世南失笑，“你覺得，在帝王麵前，談良心，有用嗎？”
    “有沒有用，是一回事。”
    虞今朝道，“說不說，是另一回事。”
    “孩兒不想，做一個連自己都看不起的人。”
    宮門在望。
    高大的朱雀門在夜色中矗立，像一頭沉默的巨獸。
    城門處，金吾衛肅立，甲胄在燈火下泛著冷光。
    馬車停下。
    “虞侍郎，虞郎君。”
    太監掀開簾子，“到了。”
    父子二人下車，隨著太監穿過一道道宮門。
    越是往裏走，越是安靜。
    除了偶爾傳來的更鼓聲，幾乎聽不到別的聲音。
    宮牆高聳，將夜色擋在外麵，也將喧囂擋在外麵。
    這裏，是大唐權力的中心。
    也是無數人，夢寐以求的地方。
    更是——
    無數人，夢碎的地方。
    禦書房外。
    燈火通明，侍衛林立。
    太監停下腳步，轉身道：“二位，在此稍候，咱家進去通稟。”
    “有勞。”
    虞世南拱手。
    太監入內。
    不多時，裏麵傳來一聲低沉的宣召：“宣——虞世南、虞今朝覲見。”
    父子二人整理衣冠，邁步而入。
    禦書房內，燭火如晝。
    李世民穿著一身玄色便服，未戴冠，隻以一根玉簪束發，看起來少了幾分帝王的威嚴，多了幾分疲憊與冷峻。
    他坐在禦案後，手裏捏著一卷文書，卻沒有看，隻是靜靜看著走進來的兩人。
    “臣虞世南，臣虞今朝，叩見陛下。”
    父子二人同時跪地行禮。
    “起來。”
    李世民道，“賜座。”
    “謝陛下。”
    兩人起身，在一旁的錦墩上坐下。
    李世民的目光，先落在虞世南身上：“虞卿，今日之事，受驚了。”
    “臣身為臣子，些許驚嚇，不足掛齒。”
    虞世南道，“隻是讓陛下憂心，臣心中不安。”
    “你不安什麼？”
    李世民道，“朕若不安，那才是真的麻煩。”
    他說著，目光緩緩移向虞今朝。
    “虞今朝。”
    “臣在。”
    虞今朝起身，拱手。
    “你肩上的傷，可曾處理？”
    李世民問。
    “回陛下，簡單包紮過。”
    虞今朝道，“不礙事。”
    “不礙事？”
    李世民笑了笑，“朕聽說，你為了護你父親，連命都可以不要。”
    “怎麼，現在倒說不礙事了？”
    這話，他在偏閣時問過一次。
    此刻再問，語氣卻略有不同——少了幾分試探，多了幾分審視。
    “回陛下。”
    虞今朝道，“護父親，是為人子之本分。”
    “至於傷——”
    “不過是一點代價。”
    “代價？”
    李世民道，“你覺得，這是你說真話的代價？”
    “是。”
    虞今朝道，“也是孩兒踏入這條路的代價。”
    “這條路——”
    李世民道，“不好走。”
    “孩兒知道。”
    虞今朝道，“但孩兒，已經沒有退路。”
    李世民看著他，忽然道：“朕問你一件事。”
    “陛下請講。”
    “你今晚，是何時知道，樂師有問題的？”
    這個問題，他在偏閣時也問過。
    此刻再問，顯然是在確認——確認他有沒有撒謊，有沒有隱瞞。
    “回陛下，是在宴前半個時辰。”
    虞今朝道，“有人給了孩兒一張紙條。”
    “紙條上寫了什麼？”
    “”樂師五人，中有蹊蹺。””
    “那人是誰？”
    “孩兒不知。”
    虞今朝道，“是一個不起眼的小廝，把紙條塞進孩兒手裏，便匆匆離開。”
    “你沒追？”
    “追了。”
    虞今朝道，“但他跑得很快，鑽進一條小巷後，便不見了。”
    “小巷通向何處？”
    “平康坊。”
    李世民點了點頭：“你做得很好。”
    “至少——”
    “你沒有隱瞞。”
    “朕最討厭的，就是隱瞞。”
    “那你——”
    李世民道，“為何不直接告訴為父，而要繞個圈子，讓護院去查？”
    “回陛下。”
    虞今朝道，“孩兒當時，隻是懷疑，並無證據。”
    “若直接告訴父親，父親必然會取消夜宴，或是大張旗鼓地搜捕。”
    “那樣，固然可以避免一場刺殺，卻也會打草驚蛇。”
    “更重要的是——”
    “孩兒想知道，對方到底有多大的膽子。”
    “也想知道，他們到底有多少人。”
    李世民眼中閃過一絲讚賞：“你是故意，引他們出手？”
    “是。”
    虞今朝道，“孩兒知道，這很冒險。”
    “但——”
    “若不冒險，就查不到背後的人。”
    “你就不怕，你父親因此而死？”
    李世民問。
    虞今朝沉默了片刻：“怕。”
    “非常怕。”
    “但孩兒也知道——”
    “父親不會希望，孩兒因為怕，就縮在後麵。”
    “更不會希望，孩兒因為怕，就任由那些人，在暗處磨刀。”
    “所以——”
    他抬起頭，直視李世民，“孩兒選擇了，在父親身邊，擋一刀。”
    李世民看著他，久久沒有說話。
    殿中，隻有燭火燃燒的噼啪聲，一聲一聲，敲在人心上。
    良久，他忽然笑了。
    “好。”
    他道，“好一個”在父親身邊，擋一刀”。”
    “朕，記住了。”
    “虞今朝。”
    李世民道，“朕問你，你可願，做朕的一把刀？”
    虞今朝一愣：“陛下的……刀？”
    “是。”
    李世民道，“一把，專門斬向那些躲在暗處的人的刀。”
    “這把刀，要鋒利，要快，要敢見血。”
    “也要——”
    “不怕斷。”
    虞今朝沉默了片刻。
    “陛下。”
    他道，“刀，是死的。”
    “人，是活的。”
    “孩兒不想做一把死刀。”
    “哦？”
    李世民眼中閃過一絲興趣，“那你想做什麼？”
    “孩兒想做——”
    虞今朝道，“一個”問刀”的人。”
    “問刀？”
    李世民道。
    “是。”
    虞今朝道，“刀，是用來殺人的。”
    “但在殺人之前，總要問一句——”
    “”為何而殺？””
    “是為了大唐？”
    “為了百姓？”
    “還是為了——某個人的私欲？”
    “若為了大唐，為了百姓，孩兒願做那把刀。”
    “若隻是為了私欲——”
    “孩兒寧願，折斷這把刀。”
    李世民看著他，忽然放聲大笑。
    “好！”
    他道，“好一個”問刀”的人！”
    “朕就喜歡你這樣的回答。”
    “無忌——”
    他轉頭看向一旁的長孫無忌，“你聽到了嗎？”
    “臣聽到了。”
    長孫無忌道。
    “這小子——”
    李世民道，“比你我想象的，都要硬。”
    “也比你我想象的，都要清醒。”
    “虞今朝。”
    李世民道，“朕給你一個機會。”
    “你不是想”問刀”嗎？”
    “那你就從今晚開始。”
    “從這起刺殺開始。”
    “朕命你為監察禦史，專查此案。”
    “你可以調動刑部、大理寺、禦史台的部分人手。”
    “你可以查任何人，除了——”
    “朕。”
    “朕給你三個月。”
    “三個月內，朕要知道——”
    “是誰動的手。”
    “是誰在背後撐腰。”
    “是誰，想借這起刺殺，給朕一個警告。”
    “若你查出來——”
    “朕便給你一個機會，讓你站在更高的地方，問更多的刀。”
    “若你查不出——”
    “朕便治你失職之罪。”
    “你，敢接嗎？”
    虞今朝深吸一口氣。
    ——監察禦史。
    ——專查此案。
    ——三個月。
    ——可以查任何人，除了皇帝。
    這是一份極大的權力，也是一份極大的陷阱。
    查淺了，皇帝不高興。
    查深了，朝中的人不高興。
    查著查著，很可能，就把自己查沒了。
    但——
    他沒有退路。
    從他在殿上說“有些戰爭，是為了麵子，最好不要打”開始，他就已經沒有退路。
    “臣——”
    他躬身，聲音不高，卻極堅定，“敢接。”
    “好。”
    李世民道，“朕等你的結果。”
    “下去吧。”
    “好好養傷。”
    “傷好了，再來見朕。”
    “是。”
    虞今朝再次行禮，轉身退出禦書房。
    禦書房外。
    夜風更涼，帶著幾分深秋的寒意。
    虞世南站在廊下，看著虞今朝從殿中走出。
    “如何？”
    他問。
    “陛下命孩兒，為監察禦史，專查今晚的刺殺。”
    虞今朝道，“給了孩兒三個月。”
    “三個月？”
    虞世南皺眉，“時間太緊。”
    “是。”
    虞今朝道，“但陛下，不會給太久。”
    “太久，這把火，就涼了。”
    “你打算，從何處查起？”
    虞世南問。
    “從”人”。”
    虞今朝道，“從那兩個活口開始。”
    “他們既然敢來，就一定知道，自己可能會死。”
    “但他們，未必知道，自己一定會死。”
    “隻要有一絲生的希望，他們就會說。”
    “說什麼？”
    虞世南問。
    “說——”
    虞今朝眼中閃過一絲冷光，“是誰，讓他們來的。”
    “是誰，給了他們銀子。”
    “是誰，告訴他們，虞府今晚，會有一場夜宴。”
    “還有——”
    “那個報信的小廝，到底是誰。”
    “你覺得，這小廝，會是哪一邊的？”
    虞世南問。
    “可能是任何一邊。”
    虞今朝道，“可能是想護孩兒的，也可能是想借孩兒之手，攪渾水的。”
    “甚至——”
    “可能，是陛下的人。”
    虞世南心中一震：“你懷疑陛下？”
    “孩兒不敢。”
    虞今朝道，“但孩兒也不敢，不懷疑。”
    “這起刺殺，牽扯的人太多。”
    “每一個人，都可能是棋手。”
    “每一個人，也都可能是棋子。”
    “包括孩兒。”
    “包括父親。”
    “甚至——”
    “包括陛下。”
    虞世南沉默了片刻：“那你打算，如何自處？”
    “孩兒——”
    虞今朝道，“打算，做一個”問刀”的人。”
    “問刀？”
    虞世南一愣。
    “是。”
    虞今朝道，“在每一次揮刀之前，先問一句——”
    “”為何而殺？””
    “若為了大唐，為了百姓，孩兒便揮刀。”
    “若隻是為了私欲——”
    “孩兒寧願，折斷這把刀。”
    虞世南看著他，忽然笑了笑：“好。”
    “你不愧是我虞世南的兒子。”
    “記住——”
    “無論你查到誰，無論你問倒誰，為父都會站在你身後。”
    “哪怕——”
    “與天下為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