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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剛亮。丹丘睜眼,腿上還綁著一根雲繩,一掙就散。腳踝內側各印一朵淡白雲紋,涼絲絲的。
丹丘蹭了兩下沒蹭掉,臉黑了:“雲謁。”
安靜。
他坐起來,聲音拔高:“雲謁——!!”
寂靜。
丹丘赤腳踩上山石,低頭盯著腳踝那兩朵印子。越盯火越大。
頭頂飄來一朵路過的雲,迷迷糊糊的。
丹丘隨手薅住,攥緊:“給我化。”
雲在他手裏“噗”地成水,澆下來。他沒看。第二朵飄來,一指,化。第三朵。第四朵。全成了水。
山腰那叢小草被第一泡水兜頭砸中,葉子吧嗒貼地。第二泡砸下來,小花整朵彎進泥裏。
第三,第四……
小草連根從泥裏“啵”地拔出來:“不對不對!他今天不是來護花的!他是來滅口的!跑!!”
小花光著根莖把自己薅出來,旁邊小樹連根帶土“轟”地拔地而起,三條粗根邁開步子就往山腰外頭衝。
第五泡水從天而降,正中隊伍中央。小草被衝得翻了個跟頭,小花光杆杵在水流裏打轉,小樹一條根“吧唧”劈了個叉。
小草趴在水裏撲騰:“扶我一把!!”
小花伸根莖勾它:“走!!”
暴雨追著它們跑。小草根須上裹滿了泥,跑一步甩一坨。小花用莖杆撐著地往前蹦,蹦一下禿一截。小樹劈叉那條根收不回來了,拖著走,在地上劃出一道深溝。
小樹喘著粗氣:“從前我掉一片葉子,他就要為我燒天……今天要淹死我不成……”
小草跳上它樹冠:“誰不是呢,別說了跑!!”
小花勾著草根:“我跑不動了……”
第十泡水從南邊砸過來。三棵被同時拍進泥水裏,滾成一團。
小草趴著,根須攤了一地:“不跑了。”
小花光杆歪在水裏,最後一片葉子掉了:“淹死吧。”
小樹三條根全泡軟了:“下輩子投胎做石頭得了。”
它們閉眼等死。水泡從根須旁邊冒上來。
三,二,一。
水停了。
小草先睜眼:“……?”
小花抖泥:“……沒了?”
小樹抬頭,樹冠掛著一灘泥水:“……雨停了?”
它們集體抬頭,頭頂不知什麼時候蓋了一層薄薄的白霧。丹丘完全沒注意到它們。他猛地抬頭,看見遠處的雲在跑,伸手隔空一抓:“跑什麼!”
雲謁從南邊飄回來,衣袍上沾著露水和幾片碎霞,一看就是趕工趕了一半。滿山泡在水裏,花全趴了,草全倒了,樹全歪了。丹丘蹲在水窪正中,渾身濕透,攥著一朵哭唧唧的雲。
雲謁落在他身後:“怎麼不高興了?”
丹丘猛回頭,把雲甩他臉上:“你還好意思問!一大早人沒了!”
雲謁把雲放回天上,看了一眼滿山的水:“我去西天織霞。今天輪班。”
“織霞?!你跟我說織霞?!”丹丘蹭地跺兩腳,水花四濺,他自己也被嚇了一跳,眼睛瞥了一下,“上,上個月你說織霞,回來的時候身上還帶著雪蓮精的花粉!你現在跟我說你去織霞?!”
“今天真的隻織了半個時辰。還剩半片沒織完我就趕回來了。”雲謁看了下腳踝:“我留了印子,左腳的是上,右腳的是班。”
丹丘抬腳踹他:“留印子有屁用!我醒來看不見你人!”
雲謁低頭,伸手接住他的腳踝把他從水窪裏抱起來,雲絮裹過來。丹丘蹬了兩下沒蹬動。
“你放我下來!”
“不放。”
“我把你那些破霞全化了信不信!”
“信。”雲謁抱著他往雲被那邊走,“但明天還要輪班,化了得重織。重織得三個時辰。”
“明天還去?!”
“輪班表排的。這個月我至少去31天。”
丹丘瞪著他,嘴張了又合,最後“砰”地把臉砸進他肩窩,悶得聲音都變了:“那我要跟你去。”
雲謁腳步一頓:“你?去西天?”
“對!你去織霞我坐旁邊看!你織完我們就回來!不許多待!”
“霞仙子怕你。”
“她怕我關我什麼事!我又不烤她!”
雲謁沉默了一息:“你上次去,把她攢了三天的霞光全烤成了火燒雞。她哭了半宿。”
“……那不是我故意的。那天風大,我冷。”
“你是火山神。”
“火山神不能冷嗎?!”
雲謁把他放進浴桶,自己坐在旁邊。丹丘隻露一雙眼睛在外麵瞪他。
“明天帶你。”雲謁說,“但你得答應我三件事。”
丹丘從桶裏伸出一隻手,豎起一根手指:“我保證不燒她頭發。”
雲謁:“嗯。第二,她說話你別瞪她。”
“我天生眼睛就那樣!”
“第三,她泡的茶你別喝。”
“為什麼?!”
“上次你喝完嫌涼,把人家的桌子都燒了。”
“我那不是嫌涼,我就是——”
雲謁看著他。
丹丘慢慢把頭沉入水裏,水上咕嚕嚕冒著泡:“……行。那渴死我吧。”
雲謁走過去揉了揉那顆圓腦袋,拎了上來,“給你帶水。”
“窗外的水呢?”
雲謁愣了一下,不禁笑出聲,便被丹丘潑了一臉水。
窗外山腰上,水窪裏散出去一堆雲團子,水消了下去。
小草把根重新插回泥裏,小花光杆落了團雲被,小樹劈叉的根被雲絮托著塞回去。
小草甩了甩泥:“……安穩了。今天先歇。”
小花顛了顛雲被:“……嗯。”
小樹紮牢三條根:“誰再去拔根誰是狗。”
天黑下來。丹丘從被子裏鑽出來,麵朝雲謁。雲謁半靠著雲枕閉著眼,衣袍散開一半,睫毛在臉頰上投一道淡影。丹丘盯著他看了好一會兒,腳踝上那兩朵雲紋跟著一熱。
丹丘伸手勾他脖子:“我們試試唄。”
雲謁沒睜眼:“明天早班。”
丹丘:“……就一會兒。”
“你上次也說一會兒。”
“那不是沒成功嗎!”
雲謁掀開眼皮:“是你說太疼了。”
丹丘臉“騰”地紅了:“那我讓你綁我腿磨了!”
“因為你總踢我。”
“應激反應!我堂堂火山神被人碰能不踢嗎?”
“三腳。一腳肋骨,兩腳下巴。”
“那今晚你離我遠點。”
“你確定?”
丹丘眼珠子轉了轉,翻身跨上去撐著他胸口:“要不你在下麵?”
雲謁伸手把他撈下來反扣進懷裏,雲絮裹了個嚴實,丹丘硬生生鑽出兩條小腿在外麵幹蹬。
“想得美。”
兩條細腿被人壓了下去。
過了好半天,悶悶的聲音從雲謁胸口傳出來:“那你明天織霞不許跟霞仙子說話。”
“她讓我幫忙遞霞光。”
“遞也不行,又不給你工資。”
“好。不遞。”
“……那你織完就回來。”
“嗯。你坐旁邊等。”
丹丘安靜了一會兒,又動了動:“……那我們現在試試唄。”
雲謁低頭看他。丹丘兩隻眼珠子在雲縫裏亮晶晶的。
“明天早班。”雲謁說。
“我不管。”
雲謁把雲被往上提了提:“睡吧。”
“我不困!睡不著!”丹丘剛抬腳便被人握在手裏。
窗外山腰上,小草縮在雲被底下打了個哈欠。小花光杆頂上的雲被被夜風吹得晃了晃。小樹三條根紮在泥裏,劈叉那條終於收回來了。
第二天小草睜眼,頭頂一朵黑雲壓下來。它葉子一抖:“快醒醒!要挪窩了!”
一看周圍。小樹抱著小花已經蹭蹭跑遠了。
“……草。”
黑雲翻了麵,白的朝下,雲謁從雲縫裏探出腦袋往下看了一眼。旁邊還擠著一顆紅毛腦袋,瞪著眼睛瞅山腰。
丹丘:“那些花花草草怎麼老是亂跑。”
雲謁:“……你把雲被收一收,它們冷。”
丹丘扁扁嘴把雲被往下扔了兩團。小草被正正砸中,葉子貼地。
小草趴在地上舉著一片葉子:“艸”
遠處小樹抱小花狂奔,頭也不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