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典妻：哎呦！別泡了！泡了十八年了，泡不化的！
    婢女：能不能輕點，我們又不是石頭！
    水囚：我們是石頭倒好了，石頭不疼。
    甕人：……你能不能別總收縮？我好不容易伸出一條腿，又給我擠回去了。
    湖中島低頭，看著自己肚子裏這四個賴著不走的老鬼，有點委屈。
    島兒：你們為什麼不被消化？
    四個鬼麵麵相覷。
    典妻：我們也不知道。
    婢女：因為……我們還沒活夠。
    水囚：死還是沒死，這是一個存在問題。
    甕人：你能腐蝕骨頭，化不掉“四個有緣鬼”。
    島兒：那你們想怎樣？
    四個鬼異口同聲：我們不走了。
    島兒打了一個噴嚏。湖中島震了兩下，四個老鬼就被噴了出去。
    二
    典妻指著一顆果子。
    典妻：你的。直接拿。
    島兒看了看果子，手不夠長。
    島兒：你抱我。或者把樹壓低。選一個。
    典妻把它抱起來。島兒摘了果子。
    島兒：謝謝。下次說“我幫你”，比“直接拿”準確。
    典妻啞口無聲。
    婢女在水下小聲：到底誰是大人啊？
    水囚看向小不丟的島兒：真不好說。
    甕人：就當養“兒”防老。
    水囚：你“兒”剛剛還要把你消化了——
    甕人：……
    三
    一個漁夫撐船經過，看到島兒蹲在岸邊。
    漁夫：喲，一個小孩住島上？爹娘去哪兒了？
    島兒：我沒爹沒娘。
    它瞬間揚起水浪，漁夫連人帶船漂遠了。
    晚上，婢女飄過來，身上爬滿幻蟲。
    婢女：今天那人逗你，你為什麼不笑？
    島兒：為什麼要笑？
    婢女：隻有笑，要笑！你記住——隻有笑別人才不會欺負你。
    島兒看著她：可你哭了。
    婢女搖頭：不笑會被關起來，會死的。然後長了這些蟲子。
    島兒：笑就不會死？
    婢女：……至少不會長蟲。
    第二天
    漁夫又來了：嘿，小孤兒——
    島兒轉過頭，對著漁夫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標準，剛好露出八顆牙齒，但眼睛是全黑的。
    漁夫莫名覺得後背發涼，撐船跑了。
    婢女在水下，扭曲地笑著。
    四
    島兒在湖邊撿石子。一隻鵜鶘飛過來，歪著腦袋看了它一眼。
    拉了一泡鳥屎，飛走了。
    島兒蹲下來，不說話。
    水囚從水裏冒出頭。
    水囚：怎麼了？
    島兒：我覺得被冒犯了。
    水囚：那是欺負。
    島兒：……
    水囚：你要記住它。
    島兒：記住什麼。
    水囚：記住它的樣子，它的羽毛顏色。然後等，等十年，等二十年。等到它老了，飛不動了。然後你站在它麵前。不用說話，它會想起來。它會害怕。
    島兒：它隻是一隻鳥。
    水囚：欺負你的，不管是不是鳥，都要記住。
    島兒：那你還能記住誰欺負你了嗎？
    水囚低頭看著自己爛掉的腿：雖然我忘了，它們會記住的。
    五
    一艘小船靠岸，走上來一個笑容和善的男人。
    陌生人：小朋友，你一個人住這裏？我不會害你的。帶我看看這島好不好？
    島兒往後退了一步，又退了兩步。
    陌生人：我不會害你的。
    島兒往後退了三步。
    陌生人：……你退什麼？
    島兒：再退三步。
    陌生人臉色變了：你這小孩怎麼回事？
    島兒轉身就走。
    陌生人想追，但一個沉默的高個子男人不知什麼時候出現在岸邊，手裏拿著鐮刀，麵無表情地看著他。
    陌生人隻看了一眼，上船走了。
    晚上，甕人蜷在甕裏。
    甕人：今天那個人說“我不會害你”的時候，你退了幾步？
    島兒：三步，三步，三步。
    甕人：你退了九步。
    島兒：不，三步。
    甕人：你知道他要害你嗎？
    島兒：知道。就像你說“我不會害你”的時候，就是要害我。
    甕人：……嗯。
    甕人從甕裏伸出一隻手，搭在島兒腦袋上。
    島兒：你當年退了幾步？
    甕人：三步。
    島兒：不夠。你應該退九步，他們就抓不到你了。
    甕人：對，該退九步。
    六
    瓦蘭和瓦緹是幾個月前來的。
    這天曬衣服，島兒跑過，碰倒晾衣竿，衣服全掉地上。
    瓦蘭：小島兒，你把衣服碰倒了。
    島兒：不是我。
    瓦蘭：明明是你跑過去的時候——
    島兒：有風。
    瓦緹：沒風。
    島兒：那就沒發生。
    瓦蘭：……衣服掉在地上。
    島兒：衣服掉在地上，和我有什麼關係。
    婢女在水下，欣慰地笑了。
    典妻：但確實是它碰倒的……
    婢女：跑是正常的。晾衣竿擋路是他們的錯。
    水囚：沒錯。
    甕人：他們的錯。
    七
    瓦緹擺好三副碗筷。
    島兒走進來，坐下。
    島兒：應該用右手拿筷子，你們教的。
    瓦緹：我是左撇子。
    瓦蘭：左手也可以拿筷子。
    島兒：那你們為什麼不教我？
    瓦蘭：這叫舉一反三，你需要自己琢磨。
    島兒：如果我琢磨不出來呢？
    瓦蘭：那就不吃。
    島兒：應該罰你們不吃。
    瓦緹趕緊夾了一塊魚放到島兒碗裏。
    島兒：順序錯誤！應該你先吃第一口。規則是你們定的。
    瓦蘭端起盤子：……吃還是不吃？
    島兒吃了。
    八
    飯後，島兒走到湖邊，蹲下來，把手伸進水裏。
    瓦蘭跟過來：你幹嘛？
    島兒：測水溫。
    瓦蘭：天天測，有什麼好測的。
    島兒沒理他，把手抽出來，甩了甩。
    島兒：你今天穿少了。
    瓦蘭：……還好吧？
    島兒：你昨天咳嗽了。加一件衣服。不要傳染。
    瓦緹拿了一件外衫過來。
    瓦蘭接過，嘟囔：我又不冷……
    島兒：不要讓你個人影響整個島的生態情況。
    瓦蘭：……行吧。
    他把外衫披上了。
    水下，婢女小聲說：它是在關心他嗎？
    水囚：不是。
    典妻：那是什麼？
    甕人：……島兒怕麻煩。
    四個鬼沉默了一瞬，然後同時點了點頭。
    島兒從兜裏掏出一片樹葉，遞給瓦緹。
    瓦蘭湊過去：《湖中島領地居住協議》。
    第一條，居民可以住在島上，但島的本體永遠屬於島。第二條，每天要將島兒養好。第三條，瓦蘭和瓦緹不得在島上吵架超過一炷香。第四條，瓦緹每天至少說三句話。第五條……
    瓦緹：簽。
    瓦蘭：你才第一句。
    瓦緹沒說話，直接按了手印。
    九
    瓦蘭和瓦緹在湖邊手拉手散步。
    四個鬼從水裏探出頭。
    典妻：哎呦喂——
    婢女：羞死了羞死了！
    水囚：年輕人大庭廣眾！
    甕人：……吵。
    瓦緹停下來，走到湖邊，往水裏扔了一塊石頭。
    水花濺了典妻一臉。
    典妻：你個小兔崽子！
    島兒不知什麼時候跟來了，蹲在岸邊記錄：瓦緹主動反擊，拿下戰局。
    典妻：……
    婢女：嗯。島兒說得對。
    水囚：沒錯。
    甕人：就是。
    黑夜落下來。湖麵漸漸寧靜，隻剩一隻搖籃，孤獨地漂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