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山深處，一座破敗不堪、木柱腐朽的忘憂橋。橋身爬滿枯藤，橋下無流水，隻有幹裂的黃土。天地灰蒙蒙，無日月，無晨昏，無風聲，時間在此地停滯、循環、毫無意義。
    小女孩，衣衫破舊，手裏攥著一把枯草，蹲在橋邊反複揉搓。
    一旁的老人，拄著一根開裂的木杖，眼皮耷拉著，似睡非睡。
    一
    小女孩揉搓枯草，枯草碎了，又撿起新的，自言自語：他該來了。
    老人杖尖戳了戳地麵，卻沒有聲響：誰？
    小女孩：神明。他們說，忘憂橋能等來神明。
    老人嗤笑一聲，笑聲幹澀：神明？我等了……很久。比很久還久。反正……太陽沒升起來過，也沒落下去過。數它幹嘛？
    小女孩停下動作，抬頭望著灰蒙蒙的天：我要變成男孩。
    老人：變成男孩？
    小女孩：嗯。變成男孩，他們就看我了。（頓了頓）就看我了。
    老人的木杖敲了敲橋柱，發出空洞的悶響：沒用的。我等過長生，等過兒孫，等過錢財，風都沒等來。
    小女孩：神明會來的。（又低頭搓草）我求他。
    沉默，無聊的沉默。隻有枯草被揉搓的細碎聲響，以及偶爾氣流穿過朽木的嗚咽。
    婦人蹣跚走上橋，腳步虛浮，走到兩人身邊，靠著橋柱坐下，眼神空洞：你們也在等？
    小女孩&老人：等神明。
    婦人歎了口氣：我等他賜我兒子，等他賜我安穩。（轉頭問）他什麼時候來？
    小女孩：快了。
    老人：誰知道呢。也許明天，也許永遠不來。
    婦人低頭摳著橋板的裂縫，摳下一塊朽木，扔在地上：不來，又能去哪？沒地方去了。
    又是沉默。三人各自蜷縮在橋邊，搓搓草，敲拄杖，摳摳木。
    二
    時間忘了此處。不知過了多久，或許是片刻，或許是經年。
    少年大搖大擺走上橋，衣著光鮮，卻滿臉焦躁與貪婪，來回踱步：神明！神明在哪！
    三人抬眼看了他一下，又低下頭，繼續自己的動作。
    少年停下腳步，對著空蕩的橋中央大喊：我知道你在！出來！
    灰蒙蒙的天地毫無變化，橋還是那座橋，人還是那幾個人。氣流穿過朽木發出細微嗚咽。
    少年煩躁地踢了踢地麵，轉而語氣諂媚：神明，我求你，我要衣食無憂。
    依舊無人應答。
    少年自顧自說下去，越說越急切：我還要黃金萬兩，美酒佳人，我要做天下第一人！我要成神！
    空氣沉默，時間沉默，仿佛他的話從未說出口。
    少年眼神癲狂，從懷裏摸出一把鈍刀，對著自己脖頸，嘶吼：你要什麼我都給！我要成神！
    他動作僵硬而荒誕地揮刀，然而“哢”的一聲，刀斷成兩截。他茫然站著，脖頸上出現一道紅線，隨即消失。他像斷了線的木偶般癱坐在地，嘴巴一張一合，再也發不出聲音。身體微微抽搐，然後不動了。
    老人慢悠悠敲地：瘋了。
    小女孩：他等不到的。
    婦人：誰都等不到。
    三人連看都沒看他，依舊保持原來的姿勢。地上的人仿佛從未存在過。
    三
    少年的身體僵在原地，和腐朽的橋漸漸融為一體。
    男孩安靜地走上橋。沒有祈求，沒有表情，隻是走到橋中央，靜靜站著，望著空茫的前方。
    還是漫長的等待。無人說話。這裏的一切都變得毫無意義。
    小女孩忽然抬起頭，看了一眼男孩。手中揉搓枯草的動作停了。她低下頭，默默把枯草編成一個小人，放在地上，然後繼續發呆。
    男孩對著空氣開口，語氣平靜，不是祈求，而是陳述：你不必做神明。
    刹那間，空氣中似有一道無形的枷鎖落地，發出輕響，隨即消散。
    一道模糊的身影，他無麵容，無身形，仿佛天地間的霧氣凝聚而成，緩緩落在男孩麵前。沒有高高在上。
    他像老人一樣佝僂著蹲下身，和所有人保持同樣的姿態，聲音疲憊而茫然：我等了千萬年，等有人不再向我祈求。
    男孩：你和我們一樣，都在等。
    神明佝僂得更甚：我在等，等不再是神明。
    也許這裏隻有沉默才有意義，無盡的沉默。所有人都在忘憂橋邊，沒有希望，沒有失望，沒有開始，沒有結束。
    神明語氣和老人一模一樣：他會來嗎？
    男孩：也許。
    小女孩：也許永遠不來。
    老人：我們就在這等著。
    婦人：隻能等著。
    天地依舊灰蒙蒙。忘憂橋依舊腐朽。所有人都在等待一個不會到來的答案，等待一場從未開始的救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