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小長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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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值暮春朝夏,長亭內,微風習習。
石桌上擺著:一壺新挖的女兒紅,三朵新摘的向日葵,四串新拽的紫葡萄,還有一碗不知道誰帶進來的感冒藥……且慢,為什麼會有感冒藥?
三反冷酷地把那杯冒著泡泡的感冒藥推到桌心:“怎麼了?人家身子不適,喝點藥怎麼了?”
二友冷冷睨他一眼:“你一個孤兒,哪來的家?”
“我孤身仗劍走天涯,四海八荒都是我家。”
“……你真是醉了。”
一觀整了整自己鑲了金邊的衣服,這件衣服是他大媽媽親手繡的,威風的虎頭靴子是他小媽媽親手納的,連腰間的玉佩都是兩位母親的定情……不是,成年禮。
他麵帶微笑,清了清嗓子:“咳。說到家這個話題,本公子不才,有幸得到兩位娘親的疼愛。”
在座眾人已經開始翻白眼了,這娃嘚瑟太多次了。
“她們教我如何愛一個人。比如要記住對方喜歡吃什麼和討厭吃什麼、睡覺是麵著人還是背著人……”
一觀一邊說一邊往旁邊的四令身上靠。
四令穩穩當當地接住了他,順便給他喂了一顆葡萄。
二友麵無表情地把向日葵舉起來,擋在兩人之間。
“你們能不能正經一點?”
一觀義正詞嚴,“這叫言傳身教。愛是要表現出來的,雖然你跟你母親關係不好,但是你還愛她,她也愛你,你們不應該把愛意埋在心底。”
二友沉默了,長長的沉默,長到三反咳完了一朵向日葵瓜子盤。
“……我不覺得有人會愛我。”二友終於開口,聲音低得像是從地縫裏擠出來的。
一觀剛要掏出洋蔥抹眼淚,三反突然“砰”地把向日葵拍在桌上,“你放屁!”
眾人一臉懵逼。
三反揪著向日葵的小葉子,“……我意思是,母愛……母愛才是束縛,你們一個個都有娘疼,煩不煩?像我,天地為母,日月為父,多自在。”
二友質問:“前幾日,你在我值班門口掛的那盞燈籠上寫的是什麼?”
三反臉色驟變。
“寫了什麼?”一觀立刻豎起八卦的耳朵。
“他寫,”二友說道,“二友值班辛苦,我會永遠陪你,落款正義俠士。”
“……那不是我。”
“你的字跟狗爬似的,燒成灰我都能認出來。”
不在沉默中爆發,就在沉默中爆炸。
然後三反轉炸了,“那盞燈籠不是被你扔了嗎?!”
“你怎麼知道我扔了?”
“我……”
三反的臉從白變紅,從紅變綠,從綠變紫,從紫變藍……
一觀小聲對四令說:“你看,三反應該開個染坊的,這樣二友就不用辛苦工作了……”
四令點頭:“他們沒有生意頭腦。”
“頭你個大頭鬼!!!”三反和二友異口同聲,震得向日葵裏麵的小蟲子都爬了出來。
四令終於找到插話的機會,因為一觀被蟲子嚇到正在瘋狂咳嗽。
四令一邊給他順著背,一邊淡淡開口:“我很感謝在我生命之中遇見一觀。”
一觀咳得更厲害了,這次是真的嗆到了。
“莫急,慢慢咳。”四令輕柔地給他拍背,“我等你咳完再說。”
一觀含情脈脈(因為咳到眼紅)抬頭看他:“你說,我聽著。”
“遇見你之前,我不過是個隻會批公文的木頭。遇見你之後……”
“之後怎樣?”
“之後我還是隻會批公文,但旁邊多了一個幫我磨墨的人啊。雖然你磨著磨著就開始畫小鬼。”
“……那是你案頭的公文太無聊了!我畫小鬼是給你解悶!你沒看見,他們都是愛笑的小鬼嗎?”
“我沒說不喜歡。”四令拉住馬上彈射的一觀。
五餘在旁邊把臉埋進了袖子裏。
“五餘,”一觀的聲音悶悶的,“你還好嗎?”
五餘抬起頭,露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挺好的呀,我可是霸王!沒人敢跟我坐一起喝茶,沒人敢碰我用過的杯子,連我走過的路別人都要繞著走。”
“那是他們慫。”四令泰然自若。
“……但你們不怕我?”他看向四令和一觀。
一觀從四令身後探出頭:“怕什麼?你不是說傳染條件需要親密接觸嗎?咱又沒有那種關係。”
五餘:“……”
“而且,你要明白,”一觀補充道,“你很厲害,也很勇敢,誰敢歧視你我去把他家房頂掀了!”
五餘的鼻子突然有點酸。
還沒來得及感動完,六舍幽幽地開口了:“你們都有人疼有人愛有人一起畫小鬼,本世子呢?”
眾人看向他,六舍撫了撫自己並不存在的皺紋,“生命的流去,誰又能擋得住呢?今早本世子照鏡子,發現鬢邊竟生了一根白發。”
“六舍哥,你從小就是少白頭。”五餘誠實地提醒。
“從小就老了……”六舍更紮心了。
“……二十八也沒有很老。”
“你不懂。”六舍的眼神空洞而悠遠,“在這個話本裏,男主角才到十八就已經過了花期。本世子今年二十有八,已經半截入土了。再過半年就該給自己備棺材了。”
五餘張了張嘴,發現自己竟然無言以對。
四令麵無表情地對一觀說:“他上個月把京城話本鋪子裏所有”大叔文”全買光了。”
一觀想了想,“也就上個月推銷虐文,全讓他買去了。”
五餘幽幽補充:“雖然我瘦得顯老,但我覺得我還比你年輕。”
六舍猛地轉頭:“你這是在傷口上倒酒。”
“我隻是說事實。”
“你才事實!你全家事實!”
“我沒有事實,我有病!”
兩人對視一眼,忽然同時歎了口氣。
七豐在旁邊默默舉起手:“那個……我可以插一句嗎?六舍哥,我覺得你不老,真的。你笑起來特別好看,像路邊的野花……”
“不會說就別說。”八且麵無表情地把他按了下去。
七豐:“……”
阿聿安靜地剝著瓜子,默默觀戲。
七豐深吸一口氣,深吸兩口氣,鼓起了勇氣,聲音卻還是跟蚊子似的:“我,我一直以為……六舍哥拒絕我,是因為我生得太圓潤了。”
他低下頭,捏了捏自己的肚子,真軟……
六舍猛然驚醒:“什麼拒絕?我什麼時候拒絕你了?”
“上次我托人給你送了一盒桂花糕。”
“我收到了,還吃了。”
“你吃了之後,回了我一束菊花。”
六舍眨了眨眼:“那是因為你上次說睡不好,洋甘菊泡水喝安神。”
“所以你不是因為我胖才給我送菊花的?”
“我從來沒有嫌你胖。”
“那你為什麼每次見到我都繞著走?”
“因為我趕著去上朝。”
“你每次見我都說”下次再聊”。”
“你廢話太多,我真沒時間。”六舍誠懇地說,“大哥,你閑!我忙!”
七豐的臉上也打翻了顏料盤,“那,那你到底喜不喜歡我?”
八且橫插一刀:“他不喜歡你。”
六舍:“……”
八且轉頭看向六舍,目光滾燙,“我喜歡你,六舍哥。在我八歲的時候,你把我罵哭,我就喜歡你了。”
六舍如坐針氈,“八歲?”
“八歲怎麼了?八歲就不能動心嗎?”
“不能!”
“我已經等了你八年。”八且無比認真,“如今你二十八了,我更心悅於你。雖然你已經半截入土了,那正好,我一個少年,有得是把你刨出來的力氣。”
六舍的臉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成了咕嚕肉,“我要入土了?!”
“我把你刨出來!”
七豐在旁邊徹底看傻了,手裏的菊花包掉在地上。
“所以,”七豐的聲音有點發飄,“六舍,你最後到底喜不喜歡我?”
“……你先把菊花撿起來,我們去醫館看看你耳朵。”
“我耳朵怎麼了?”
“你耳朵沒問題那就是我耳朵有問題,因為我明明說過不嫌你胖,你怎麼還在問!”
八且舉著一觀啃完的向日葵卡在兩人中間:“他不需要去醫館。因為六舍哥是我的。”
“他不是你的。”二友插嘴,“愛情要講究一廂情願,呸呸呸……”
三反在旁邊幽幽地說:“你不是不覺得有人會愛你嗎?你怎麼還替別人的愛情操心?”
二友:“……閉嘴。”
三反竟然真的閉嘴了。因為他剛剛喝的酒杯是二友的,他心虛。
一直沉默的阿聿終於開口了,聲音輕輕的,“你們真好。至少有人在身邊……”
阿聿舉目遠眺,“去年有個書生,給了送了一百碗餛飩,我一碗沒敢接。前年有個姑娘,繡了荷包給我,我一眼都沒敢看。大前年有個知己,為我寫了三百首詩,我一封也沒敢回……”
他又續上女兒紅,“今年什麼都沒有了。那位書生後來娶了隔壁街賣餛飩的小王,成親那天還寫了《餛飩,雲吞和抄手》,據說十分感人肺腑……”
七豐脫口而出:“他還找我潤文來著。”
阿聿手裏的杯子“哢”地裂了一條縫。
七豐趕緊擺手:“不是!你別誤會!他嫌棄我……”
“關上你的嘴巴。”阿聿麵無表情。
二友默默地給阿聿換了個新杯子,然後轉頭瞪了三反一眼。
三反無辜地眨眨眼:“你看我幹什麼?”
“你偷我的杯子。”
“……我還你了。”
三反低頭看著手裏的酒杯,杯底確實有著一個“二”字——不對,貼的是“二反”二字。
他的耳朵尖悄悄紅了一瞬,然後把杯子翻過去,假裝沒看見。
一觀靠在四令肩上,笑得整個人都在抖:“一群傲嬌,本公子真是開眼了。”
四令穩穩托著他,防止他從石凳上滾下去:“你不是傲嬌,你是明騷。”
“超愛你哦。”
“知道。”
“我也愛你。”七豐對著六舍說。
“我更愛你!”八且同樣說道。
五餘默默把自己的椅子往後挪了半丈,可他嘴角帶著一個極淡極淡的笑。
六舍被七豐和八且搞到腦袋疼:“行行行,你們都愛我,我都知道了!”
七豐眼睛一亮:“真的嗎?”
八且冷冷地說:“六舍又沒說愛你。”
“……那他是喜歡我?”
“鬼才會喜歡你!”
六舍徹底放棄了交流,把臉埋進了袖子裏。
亭中吵成一鍋粥。
阿聿一個人坐在角落裏,安靜地把第五百二十顆瓜子剝好,放進了五餘麵前的碟子裏。
五餘愣了一下。
“我剝的。”阿聿聲音還是輕輕的,“你有病,我也有。”
五餘看著那碟瓜子仁,眼睛上揚,“好。”
他拿起一顆放進嘴裏,嚼了嚼,然後拿了一顆葡萄,剝了皮,遞到阿聿嘴邊。
阿聿渾身一僵,指尖要碰到了……要碰到了……
這回,他不再回避,而是張嘴,把那顆瓜子仁吃了。
與此同時,還有兩個人也在桌子底下完成了某種不可描述的碰觸。
一觀把手縮回來,對四令眨了眨眼,四令無奈地揉了揉他的腦袋。
二友低頭,看見三反把自己的杯子推了過來,裏麵倒滿了女兒紅。
“喝了,別廢話。”
二友端起來,一飲而盡,望著三反,“甜的。”
“不甜。”
“我是心裏甜。”
三反直接從石凳上彈了起來:“我去加壺酒!”
他跑遠了,影子掠了散漫金光的湖麵。
二友看著他的背影,嘴角微微彎了一個弧度。
“反正我有病,”五餘坦然道,“不會好的。”
“看那邊。”
趁著五餘扭頭的瞬間,阿聿輕輕地蓋了章。
“你…”
“一觀教的。”
“一觀你給我過來!”
“不過來!四令保護我!”
“四令,你讓一下。”
“不讓。”
“六舍,你到底喜歡誰啊?!”
“就是,到底喜歡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