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這空空如也的晨曦，一切都被吞噬。徒留一副錚錚白骨，握著自己的左臂尺骨，追著一團血淋淋的人形瘋跑。
    “孽障！給我站住！”白骨骨節哢哢作響，像整副骨架都在發怒，都在嘶吼。
    他所追趕的，正是他自己的血肉。
    前頭那團血肉披頭散發，衣袂浸染血緋，他笑得瘋魔又癡狂。小臂上縱橫交錯的傷口，像盛開在皮肉上的彼岸花，鮮血順著指尖滴落，步步生赤蓮。
    “追得到我，便任你處置～”他舌尖輕舔腕上新傷，眼尾上揚，媚得妖豔。
    白骨看得眼眶都要炸了，每一道血痕都像燒紅的烙鐵刻在骨頭上，“今日不笞到你記疼，我便不叫骨！”
    他周身骨節爆響，驟然化作一道慘白殘影，瞬息間狠狠攥住血肉腕部，指骨收緊，幾乎要捏碎手中軟嫩。
    不等血肉瘋笑出聲，白骨揚手就是一記狠拳，砸在他臉上，血肉紛飛，力道瘋狂，打得對方踉蹌跌倒。
    “孽障！瘋魔的東西！”白骨腔子裏怒嘯震天，抬腳就往血肉後腰碾去，骨踝堅硬，碾得血肉扭曲發顫。他還不解氣，俯身攥住對方後領，將人狠狠砸在地上上，提著尺骨，劈頭蓋臉就往身上落，遠遠不夠……直到尺骨斷裂……
    血肉痛得嗚咽顫抖，卻還紅著眼笑，瘋得豔麗，癲得絕美，傷口疼得他渾身顫栗，卻偏要往白骨堅硬的胸膛蹭，血沾了滿骨嫣紅，“打啊……打得越痛，我越舒服……”
    白骨咬牙切齒，又氣又疼：“你這團爛東西！就是一灘爛泥！”
    血肉卻是嚶嚀一聲，往他懷裏縮，糜爛裏帶著倔強：“爛泥也是你的肉……”
    此刻，白日終了，抹去了天地的記憶。一切的戾氣與瘋癲，憤怒與沉溺，齊齊消散。
    他們丟去了白日的一切。沒了白骨的暴怒，沒了血肉的自殘，殘留的隻是本能。
    夜幕下，白骨緩緩軟化，血肉慢慢收攏，兩人緊緊相擁，骨入肉，肉裹骨，筋骨相嵌，肌理相貼，血脈相融，漸漸融為一個完整的人。
    瘋魔盡退，空氣中殘留一絲淡淡的，寧靜的倦意。他蜷縮著身子，雙臂緊緊抱著自己，一夜溫存，一夜天明。
    待到天亮，黑夜的溫軟盡數被晨曦撕得粉碎。
    就在他睜眼刹那，渾身發抖，剛起身卻又伏跪在地上，胸腔裏的空茫早已密密麻麻的萬千蟲爬，躁意順著皮下的血脈瘋竄，不生不死，永無安寧，唯有將自己咬到粉碎，才能得到清靜。
    他對準自己小臂軟肉，低頭張口，狠狠啃噬下去。齒尖刺破皮膚，撕裂的鈍痛如煙花轟然炸開，格外舒適。
    他喉間溢出細碎又滿意的笑，一口下來，紅肉外翻，筋骨外露，血珠順著下頜滴落。不夠……遠遠不夠！
    他紅著眼，再度張口，在自己的小臂，肩頸，腰側，**…瘋狂啃咬，一口比一口狠，直咬得皮肉與骨頭生生剝離，紅肉垂落，白骨盡展！
    “痛……痛快……”他舌尖舔過翻卷的嫩肉，鮮紅入喉，竟是無上愜意。
    漸漸地，軟肉一塊塊被啃噬分離，整個人軟塌塌掛在骨架上，就在骨與肉分離的刹那……
    天地停了一瞬。
    至此，血肉徹底從骨上剝離，渾作一團，身上舊傷崩裂腐爛，他卻又以指甲再次狠狠嵌入，寸寸入血，痛得渾身戰栗，卻偏要抬眸望向那副白骨，在身上瘋狂撕扯，挑釁道：“來啊……來殺了我……”
    白骨眼窩裏燃起毀天滅地的怒火，每一根骨頭震顫迸發，“既然你一心求我，那我便成全你！”
    他直接暴起，沒有絲毫猶豫，狠狠朝著血肉抓去，死死掐著血肉的脖頸，將人按在地上，骨拳瘋了一般落下，砸得對方血肉模糊。
    舊傷新傷層層疊疊，血肉被揍成一灘爛泥。
    然而，他不躲不閃，瘋笑著迎上去，用自己破爛的身軀死死纏住白骨，仿佛要把自己徹底毀滅，“來啊……我們一起碎掉……”
    一個瘋得自殘求死，一個狂得揮骨相殺。
    他們本是一體，如今卻要在這場野蠻的鬥爭裏，一同毀滅，一同入魔。
    骨會碎，肉會爛，但要骨不能歸肉，肉不能包骨……
    待到下一份的垂暮，白骨輕攏，血肉相擁，筋骨再次貼合，肌理重新嵌入。
    肉本能的依偎，骨不自覺地靠近，骨入肉，肉裹骨，兩者再度渾然一體，忘卻前塵，隻剩生命的相依相偎，濃淡相宜，合為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