劃劃劃船
    一
    夜色太寧靜了，昏暗的天空像是要掉下來，深邃的海麵渴望吞沒一切。
    爹爹奮力劃著船槳將我帶到大海腹地。
    “跳下去吧。”他深情凝重。
    我閉上眼睛，深吸兩口氣，縱身一躍就跳入海中，卻瞬間被彈了回來。
    ……
    我和爹爹麵麵相覷，滿腹迷茫。
    既然都到這裏了，我也隻能繼續往下跳。
    然後又被彈了小船。
    可大海像墨水一般根本看不清裏麵有什麼。
    “還跳嗎？”我問爹爹。
    “跳下去吧。”爹爹略做停頓。
    我再一次撲通跳入大海，哦，這回知道了，原來是一隻海豚把我彈回小船。
    為了避免嚇到海豚，於是，我和爹爹劃呀劃劃遠離這片海域，劃了許久，爹爹催促著：“快點下去。”
    我二話不說，一頭紮入水中，好吧，它也來了。
    爹爹劃呀劃，我啊跳呀跳，海豚彈啊彈……
    當我們筋疲力盡之際，海豚朝我們噴了一身海水，我和爹爹狼狽不堪。
    “要不，今日就此作罷吧。”我摸掉臉上的海水。
    “也罷，明日換個地兒。”一條小魚正好從爹爹頭上落下。
    我和爹爹對視一眼，唉～我們倆輪換著劃動船槳，劃劃劃，終於回到岸邊。
    二
    為了避免與那隻心地善良的海豚相遇，我和爹爹特意去了相反的方向，換個隻船，船槳卻沒有換，那是我爹爹的心頭寶。
    我和爹爹更加費力地劃船。
    “這片海域一定沒問題，孩子，快跳下去吧。”
    正當我準備投身大海之際，那隻海豚突然浮出水麵，眼神中似乎帶著一絲慍怒。
    爹爹立即退縮，“返回，我們現在馬上立刻返回。”
    我們又一次開啟劃劃劃，劃到人生絕望，家原來是這麼的遙遠。
    回屋前，我問道：“爹爹，我們明日……”
    “等我緩兩天。”
    爹爹一手抱著他的小船槳，一手揉著他那因長時間劃船而酸痛不堪的胳膊，做了幾十年漁夫，這還是他頭一次感到劃船竟變得如此艱難。
    三
    等到爹爹回去睡下，我才駕著小船駛入汪洋大海，四處張望著，期待海豚的出現，我劃呀劃，劃劃劃，它始終未曾露麵。
    天快亮了，我不得不返航，這時那隻海豚才冒了出來。
    “你能變成人嗎？”
    回答我的是傾盆海水。
    我把臉上鹹澀的海水甩掉，“還是謝謝你救我。”
    “還算你有良心。”那化身為少年的海豚瞬間出現在我對麵，輕聲說道。
    “你真的能變成人呀！”
    “當然了！你這人真是的！你為何每次在我領海之內自尋短見，那可會汙染我的海域的。”
    這話怎麼聽著有些怪怪的，我還是道了歉：“抱歉。”
    “你爹爹怎麼這麼壞，為什麼要逼迫你投海自盡呀？”
    “這就是是有原因的。”
    “我不管。你下次能不跳海嗎？”
    “有點難，”我望著他，他的眼眶發紅，“我盡量想別的辦法。”
    “不可再跳了！”
    “嗯。”
    四
    “爹爹，昨晚我去找海豚了。”我察覺到我父親的有些擔憂，繼續說道：“這片海域歸他管，我不能去跳海了。”
    “它也能說話？”
    “他與娘親一樣都能化形。”
    “唉～”他長歎一聲。
    我看著他愁容滿麵，不出意外，恐怕又要去找他的寶貝船槳了。
    我娘原本是頭虎鯨，看上了當時在劃槳的漁夫爹爹，他們二人成婚後便有了我。
    不過，娘親生下我之後便沒了，爹爹對此一直懊悔不已。
    可爹爹並沒有離開，而是再次確認：“你說它能變成人？”
    “是呀。”
    “它應該也成年了吧？正好你們兩個都是海族，要不然就這樣，你們兩個成親吧。”
    雖然我知道爹爹是怕我與人類在一起之後，會跟我娘一樣，所以，才會我在成年之際讓我回歸大海，找到伴侶，可……
    “爹爹，他是男的。”
    爹爹略微糾結了一下，“隻要你們相愛，也沒啥不好的是吧？”
    “爹爹，先不說什麼愛不愛，他是海豚！而我是虎鯨。”
    “我知道啊！”
    “他在我的食譜上。”
    “這，”爹爹有些為難，“你克製克製別把他吃了，以後爹給你多撈點魚……還有還有，暫時先別告訴他你是虎鯨，免得把他嚇跑了。”
    有沒有一種可能，我也可以選擇不成婚呢？
    五
    爹爹買了一船的禮物，主要是吃的，不，都是吃的。我們倆繼續劃呀劃，去尋找海豚。
    “你不是說不跳海了嗎？這個老頭又逼你？”
    海豚的出現將爹爹嚇了一跳。
    “沒有…”爹爹陪笑著，熱情洋溢地將采買的食物提給玲瓏精致的少年，“這是感謝你的救命之恩，給你的謝禮，要不嚐嚐試試。”
    那少年皺著眉頭細細打量了一番，我和爹爹都以為他不會接受了。
    “謝謝。”他將那金黃的魚幹放進口中，“好吃！”
    “喜歡就好，喜歡的話，我以後讓虎子常來給你送。”
    “送倒是不用，以後別讓他在我這裏跳海就行。”
    爹爹有些尷尬，“不會了不會了。”
    我也挺不好意思的。
    “還有別的事嗎？”
    爹爹欲言又止，“你……”
    “你海裏有事嗎？有事的話先回去吧，我們下次再來看你。”我趕緊搶著說。
    “我沒事，等吃完這些我就走。”
    “你可有中意的……？”爹爹這媒婆當得很是生疏。
    “中意什麼？”
    “沒事沒事，你覺得我兒子長相如何？”
    “雖然不醜，嗯～跟我相比倒是差遠了。”
    這海豚倒是自戀，可他長得著實精致。
    爹爹雖然一直在我麵前誇他兒子天下第一帥，可在此時，“你說得沒錯，如果他能有你這樣好看的朋友就好了。”
    “你們要與我做朋友？”
    “是啊是啊。”
    海豚少年又看了看我，我隻好硬著頭皮點點頭。
    “好啊，不過你們前幾天可把我累壞了，以後要多給我送些吃的。”
    “好好好～”
    六
    小船劃呀劃，劃劃劃。
    “怎麼就你來了？你爹爹呢？”海豚特別自覺坐下，拿起小魚幹就往嘴裏麵塞。
    別的不說，他是真的率真可愛。
    “我來是跟你坦白的。”
    “坦白什麼？”他吧唧吧唧地吃著。
    “我是虎鯨！”
    “那是你的名字嗎？”
    “不是，我是海洋裏麵的虎鯨。”
    “豚豚，晚上好呀！”爹爹的聲音從遠處傳來。
    我感覺他的胳膊劃得都要冒煙了。
    “虎虎爹爹好！”海豚大聲回應。
    兩隻小船逐漸彙合。
    “你怎麼來了？”我問爹爹。
    “我還想問你怎麼來了呢？”
    “你們為什麼不一起來呀？”海豚很是疑惑。
    “這個……”
    “虎子他喜歡你！”爹爹脫口而出。
    海豚驚訝地看著我。
    “我沒……”我還沒說完，他魚幹都不吃了，直接回了海裏。
    “都怪你！”爹爹衝我凶著。
    七
    “大晚上的，爹爹，你又要做什麼去？”
    “你管不著，好好在家睡覺。”
    “那您怎麼不睡？您也應該睡了”
    “嘿，哪有兒子管老子的。”
    “您胳膊不疼了？”
    “你要是聽我話，我胳膊能疼成這個狗樣！”
    “爹爹……”
    爹爹仿佛一下子老了許多，“以後我們父子倆的時間不多了……”
    我直接投降，唉，孝子不好當呀。
    我剛進屋就聽見爹爹嘻嘻的笑著：“跟老子鬥，你還嫩了點。”
    有時候真搞不懂這個老頑童……
    八
    次日清晨，我剛打開門開門，就被撲麵而來的死魚爛蝦嚇退了很遠很遠。
    “爹，你最近有跟誰結仇了？”
    “屁話，你爹好的不了，哪裏有仇家！這什麼東西！哪個狗東西往咱們家扔臭魚爛蝦。”
    我思索片刻，“爹，有沒有可能是海豚，你昨晚跟他聊啥了？”
    “呦，我也沒說什麼呀，不就是你愛他愛得死去活來的……”
    “爹！”
    “我可沒瞎說，你看他的眼神可不對！”
    “爹！你別瞎說了！”
    “害羞了？這事吧，還真有可能，唉～爹對不起你，爹也沒想著……可昨晚他明明同意了？瞅瞅你這臉，跟我年輕的時候長得多像，多俊俏呀！不應該呀……”
    我不想跟他說話，徑直躺回床上，一動也不想動。
    我在思考爹爹說得真假，我真的對他，也許，也許就一點吧……
    畢竟，他心地善良愛救人，笑起來的時候好像還有兩顆小虎牙……
    世界上怎麼會有這麼可愛的生物呢……可是……
    九
    下午的陽光斜射到我的床鋪之上，我不免有些厭煩，抬手就拉**簾。
    我還是不想起床，好在爹爹一直都沒來打擾我，直到……
    “虎子！快點開門！臭小子！”
    真是的，我翻了一下身，“我不開門！”
    “你快點開！豚豚來了！”
    豚豚！我瞬間從床上彈起，扒拉兩下頭發，衝過去開門。
    “豚豚…”我不敢相信，他真的還會再次出現。
    “臭小子，你可……”
    “爹，你先讓一下。”
    “嘿！”爹爹就要吹胡子瞪眼了。
    我直接無視，越過爹爹，拉起海豚進來房間，我想跟他單獨談談。
    “你……”
    “你……你先說。”
    “你不喜歡我的聘禮嗎？”
    “什麼？”我有些懵了。
    他眼中有些失落。
    “我喜歡，我很喜歡的！”
    “可那些都被你丟在門外了。”
    我倒是很想說那是你丟的，“我沒看到。”
    “今晚你也沒去找我……”
    “對不起，是我的錯。”
    “你爹說你……”
    “他年紀大了，說得都不可信。”
    “他說你，你喜歡我……”
    “這個是實話。”
    他的小手快纏到一起了，真可愛。
    “你能保證不吃我嗎？”
    “我永遠都不會傷害你，你想呆在哪裏啊？海洋嗎？”
    “你不想讓我跟你一起住嗎？”
    “我當然想了。”
    “我也想試試做人，那個，有小魚幹嗎？”
    十
    等到我們成親那日，爹爹將船槳放在高堂之上。
    我與豚豚拜高堂的時候，他笑得牙都要掉出來了。
    禮成之後，爹爹明顯喝多了。
    “好孩子，好孩子啊。”爹爹看著海豚不停地念叨著。
    “謝謝爹爹。”
    他好乖。
    “你要是敢將豚豚氣跑了，我不會饒了你的。”爹爹指著我的鼻子說著。
    我望了一眼豚豚，“爹爹，我不會的。”
    “這就好，老子這輩子可不會再去劃船了。”
    十一
    “爹爹當時怎麼跟你聊的？”
    “也沒什麼……”
    我把他攬入懷抱，“說一下，可以嗎？”
    “就是，他說……”
    爹爹在海洋中高聲呼喊著：“豚豚！豚豚！”
    海豚縱身一躍，掀起巨大的浪花。
    “豚豚……”爹爹呼喊著。
    “你打擾我睡覺了。”豚豚坐在小船上抱怨著。
    “對不住了，豚豚，可我不來不行啊。”
    “為什麼要找我呀？”
    “豚豚，你可有心愛之人？”
    豚豚搖搖頭，“我心上沒有人。”
    “我是想問你，如果可以的話，願意跟我家虎子在一起嗎？”
    “那他會一直給我吃小魚幹嗎？”
    “當然了。豚豚呐，其實我家虎子心裏有你……”
    “你怎麼知道？你能看到他的內心嗎？”
    “我當然可以了，我家孩子雖然是一頭虎鯨，可是他單純，跟他娘一樣。”
    “他娘是誰呀？”
    “他娘也是一頭虎鯨，最漂亮的虎鯨，當時她看上我了，卻不說，硬要跟我回家，說看上我這船槳了，哈哈哈……”爹爹繼續說道，“雖然虎子沒說，但我心裏清楚，他眼光高著呢，他長這麼大，身邊的人一個都沒看上，可你不一樣……”
    “因為我不是人嗎？”
    “哈哈哈……也可以這麼講，他羨慕你呀……”
    “嗯？為什麼羨慕我呀？”
    “你生來就屬於大海，你對他來講，吸引力太大了……”
    “那讓他也回大海吧，我跟他做朋友。”
    “你們做不了朋友，他是虎鯨，你是海豚。”
    “那他要吃我嗎？”
    “不會的，他心也善。孩子呀，我，唉～人類的生命太短暫了，你們的生命漫長，沒有一個生物喜歡孤寂，如果可以，老爹還是希望你們能夠在一起……”
    “好呀。”
    “你這就同意了？”
    “為什麼不同意呀？他長得也好看呀……”
    我吻上的豚豚的唇角，生命中能有個所愛之人，確實不錯。
    “不是不錯，是特別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