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35章遺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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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他說:
“她沒說話。但她笑了。”
“笑了?”
“嗯。”刀疤張的聲音很低,低得像耳語,“很輕,但我看見了。她躺在地上,背上插著刀,火已經燒到腳邊了。但她笑了,看著我,笑了。像在說……你逃不掉的。”
他頓了頓。
“然後煙把她吞沒了。”
說完,他走下樓梯,腳步聲在鐵製樓梯上回響,漸行漸遠,最後消失在雨夜裏。
沈陽宜站在原地,很久很久。
車間裏很冷,但他感覺不到冷。腦海裏隻有那句話,像某種詛咒,像某種預言:
“你逃不掉的。”
姐姐最後笑了。
為什麼笑?
笑他的愚蠢?笑他的殘忍?還是笑……她贏了?
她拍下了證據,藏起了存儲卡。她用自己的死,換來了這些證據的安全。十年後,這些證據重見天日,把凶手送進監獄,把真相公之於眾。
她贏了。
用生命做賭注,贏了。
沈陽宜抬起頭,看向破窗外。雨小了,雲層裂開一道縫隙,月光漏下來,在地上投出蒼白的光斑。
手機又震動了。這次是陸懷舟。
“左佑的情況穩定了。”醫生的聲音聽起來如釋重負,“那些陌生護士和醫生突然撤走了,換回了原來的班次。剛才護士說,他的生命體征在好轉。”
“知道了。”沈陽宜說。
“你那邊怎麼樣?”陸懷舟問,“王曉雨安全嗎?”
王曉雨。
沈陽宜猛地想起。那個躲在安全屋暗門後的女孩,那個等了十年真相的女孩。
“我馬上回去。”他說。
掛斷電話,他衝下樓梯,衝出車間,衝進雨裏。雨水打在他臉上,冰冷,但他感覺不到。
車在廠區外,他跑過去,拉開車門,發動引擎。輪胎在濕滑的地麵上打轉,然後猛地衝出去,濺起渾濁的水花。
手機在副駕駛座上震動。是王曉雨。
他接起來,打開免提。
“沈陽宜?”她的聲音在發抖,但還活著,“他們……他們走了。”
“你還好嗎?”他問,聲音也在抖。
“我沒事。”她說,“我在暗門後麵,聽見他們翻東西,找了很久,沒找到我,就走了。但我聽見他們說話……”
“說什麼?”
“說……說”醫院那邊搞定了,老板可以放心了”。”王曉雨頓了頓,“還說……”那女孩找不到就算了,反正她也活不過今晚”。”
沈陽宜的血液凝固了。
“什麼意思?”
“我不知道。”王曉雨的聲音帶著哭腔,“但他們走了以後,我出來看,發現……發現冰箱裏的水被動過了。我把水倒出來,聞了聞,有怪味。”
毒。
他們下了毒。
如果王曉雨喝了水,如果她沒躲在暗門後麵,如果……
“別碰任何東西!”沈陽宜吼道,“我馬上到!你待在原地,別動,別吃別喝!”
“好,我等你。”
電話掛斷。
沈陽宜把油門踩到底。車子在雨夜裏飛馳,像一道黑色的閃電。儀表盤上的時速指針不斷攀升,80,100,120……車窗外的景物模糊成一片,隻有雨刷在瘋狂擺動,像某種絕望的節拍器。
快一點。
再快一點。
十年前,他沒趕上救姐姐。
十年後,他不能再趕不上救王曉雨。
不能再讓另一個無辜的人,死在那場火的餘燼裏。
車子衝進小區,輪胎發出刺耳的摩擦聲。他跳下車,衝進樓道,一步**台階往上跑。肺在燒,腿在抖,但他不敢停。
四樓,401。
門虛掩著。
他衝進去。
客廳一片狼藉。沙發被劃開,靠墊裏的填充物散落一地。茶幾翻了,杯子的碎片散得到處都是。牆上貼的那些照片——李兆康的照片——被撕下來,撕成碎片,像蒼白的雪花鋪了滿地。
“王曉雨!”他喊。
沒有回應。
臥室門開著。他衝進去,衣櫃被打開,衣服扔了一地。暗門半掩,後麵是黑洞洞的通道。
他鑽進去。
通道很窄,隻能爬行。爬了大概兩米,通到隔壁房間——也是空的,家具都搬走了,隻有灰塵和蛛網。
王曉雨蜷縮在牆角,抱著膝蓋,頭埋在臂彎裏。聽見聲音,她猛地抬頭,眼睛裏全是恐懼。
看見是沈陽宜,她整個人鬆懈下來,癱軟在地。
“他們走了……”她喃喃道,“走了……”
沈陽宜走過去,蹲下來,握住她的肩膀。她在發抖,抖得像風中落葉。
“沒事了。”他說,聲音很輕,“沒事了,他們走了。”
王曉雨抬起頭,臉上全是淚。
“他們……他們在水裏下毒。”她說,“我差一點就喝了……差一點就……”
她說不下去了,開始劇烈地咳嗽,像要把肺咳出來。沈陽宜拍著她的背,感覺到她瘦骨嶙峋的肩膀在手掌下顫抖。
這個女孩,二十三歲,本該是人生最燦爛的年紀。
但她失去了父親,失去了學業,失去了正常生活的可能。她像老鼠一樣躲了十年,活在仇恨和恐懼裏。現在,差一點又失去生命。
為什麼?
憑什麼?
沈陽宜扶著她站起來。“我們離開這裏。不能再待了。”
“去哪兒?”
“醫院。”他說,“顧左佑那邊安全了,我們可以去那裏。陸醫生會保護我們。”
王曉雨點點頭,但眼神空洞,像還沒從驚嚇中恢複過來。
他們走出暗門,穿過狼藉的客廳。經過廚房時,沈陽宜看了一眼冰箱——門開著,裏麵的瓶裝水少了一瓶。地上有灘水漬,散發著淡淡的、甜膩的氣味。
氰化物。
他認出來了。小時候化學課學過,那種特殊的苦杏仁味,雖然很淡,但錯不了。
如果王曉雨喝了,現在已經是屍體了。
他握緊拳頭,指甲掐進掌心。疼痛讓他清醒,憤怒讓他冷靜。
李兆康的人,不,李兆康背後的人——他們沒打算留活口。
一個都不留。
包括顧左佑,包括王曉雨,包括他自己。
這是滅口。
走出公寓樓時,雨停了。月亮從雲層後露出來,慘白的光照在濕漉漉的地麵上,像撒了一層鹽。
沈陽宜抬頭看天。雲層在散去,星星開始出現,一顆,兩顆,越來越多。
明天會是個晴天。
但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看到明天的太陽。
手機又震了。這次是短信,陌生號碼:
“交易愉快。但提醒你:證據備份了嗎?如果備份了,最好刪掉。否則,下次就不是下毒這麼簡單了。”
沒有署名。
但沈陽宜知道是誰。
刀疤張。
他在警告,也在威脅。
但沈陽宜笑了。
很輕的一聲笑,在寂靜的夜裏,像某種解脫。
他低頭打字,回複:
“備份了。不止一份。如果你敢動顧左佑,或者再來找我們,明天一早,所有證據都會出現在紀委、公安局、檢察院,和所有媒體的郵箱裏。你要跑路,就跑遠點。跑得越遠越好。”
發送。
沒有回複。
但他知道,對方收到了。
這是博弈。是賭命。是看誰先眨眼。
而他已經沒什麼可失去的了。
姐姐死了。
顧左佑半死不活。
王曉雨差點死。
他自己……也走在刀尖上。
那就賭吧。
賭這條命,賭這口氣,賭姐姐最後那個笑容——那個在火裏,在死亡麵前,仍然笑了出來的笑容。
賭她相信的,賭她守護的,賭她用命換來的——
真相。
他扶著王曉雨上車,係好安全帶。女孩還在發抖,但眼神已經漸漸聚焦,像從一場漫長的噩夢中醒來。
“我們去醫院。”沈陽宜說,發動車子,“去一個安全的地方。”
“然後呢?”王曉雨問,聲音很小。
“然後,”沈陽宜看著前方被車燈照亮的街道,“天亮。”
車子駛出小區,駛向醫院的方向。
雨後的街道很幹淨,像被洗過一樣。路燈在濕漉漉的地麵上投下昏黃的光暈,像一個個溫暖的島嶼。
遠處,醫院的輪廓在夜色中顯現。五樓,ICU,那扇窗還亮著燈。
顧左佑還在那裏。
還在呼吸。
還在等待。
等待天亮。
等待真相。
等待……一個終結。
或者,一個開始。
沈陽宜踩下油門,朝著那點燈光駛去。
像飛蛾撲火。
但他知道,那不是火。
那是灰燼裏,最後一點餘溫。
而他,要守護那點餘溫。
直到天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