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16章非典型導火索   加入書簽
章節字數:563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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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展覽正式開幕前八小時,雨停了。
    淩晨四點,城市還在沉睡中,天空是深沉的墨藍色,東方地平線處透出一絲蒼白的、近乎透明的光。空氣裏彌漫著雨後特有的清冽氣味,混著泥土和潮濕落葉的味道。
    沈陽宜坐在公寓的客廳裏,麵前的茶幾上攤著那些照片。二十三張,按時間順序排列,像一頁頁被撕碎的日曆。台燈的光是暖黃色的,但在這些黑白影像上,暖光也變得冰冷。
    他手裏拿著那張最新的照片,李兆康在高爾夫球場和某位領導握手。照片背麵那句“有些遊戲,不是你能玩的”在燈光下格外刺眼。
    威脅。
    **裸的,不加掩飾的威脅。
    但奇怪的是,沈陽宜沒有感到恐懼。
    十年來,支撐他活下去的是仇恨,是複仇的執念。現在仇恨的對象突然轉移,從顧左佑變成李兆康,但那股力量沒有消失,隻是轉化了形態,變得更冷,更硬,更像一把淬過火的刀。
    他拿起手機,撥通私家偵探的號碼。
    鈴聲響了很久才被接起,對麵傳來睡意朦朧的聲音:“沈先生?這麼早……”
    “我需要你查一個人。”
    沈陽宜打斷他,聲音冷靜得自己都驚訝,“2013年在港灣酒吧工作的廚師,火災那晚死在火裏的那個人。姓名,家庭背景,社會關係,越詳細越好。”
    電話那頭沉默了。然後偵探清了清嗓子,聲音清醒了一些:“那個人……可能不好查。十年了,而且當時火災檔案裏對那人的記錄很模糊。”
    “我知道。”沈陽宜說,“所以才需要你查。不管用什麼方法,花多少錢。”
    “您懷疑……”
    “我懷疑他可能不是意外死亡。”沈陽宜盯著照片上李兆康那張臉,“一個喝醉的廚師,剛好在火災那晚睡在酒吧?剛好沈明月去拿證據的時候聽見他的呼救聲?剛好她為了救他跑回火裏?所有的”剛好”湊在一起,就不是”剛好”了。”
    偵探又沉默了一會兒。“您是說……李兆康可能故意安排了那個廚師在那裏?但那可是活生生的人,他敢——”
    “一個敢偽造消防驗收、敢行賄、敢在電路老化的情況下繼續營業的人,”沈陽宜的聲音很低,“你覺得他不敢殺人嗎?”
    電話那頭傳來倒吸冷氣的聲音。
    “我會去查。”偵探最終說,“但這需要時間,而且……很危險。如果李兆康真的牽涉到人命,他知道我們在查,不會坐以待斃。”
    “我知道。”沈陽宜說,
    “所以你要小心。所有通訊加密,不要用常用號碼,見麵地點隨時換。錢不是問題,安全第一。”
    掛斷電話,他靠在沙發上,閉上眼睛。疲憊像潮水一樣湧上來,淹沒了每一寸骨頭。他已經三天沒怎麼睡了,眼睛裏像撒了沙子,太陽穴突突地跳。
    但他不能睡。
    還有八小時,展覽就要正式開幕。李兆康會來,帶著他那張無懈可擊的笑臉,帶著秘書和保鏢,像巡視自己領地的國王。媒體會來,鏡頭會對準他,報道會稱讚這個“有深度的藝術展”,順便提一句“招商顧問李兆康親臨現場表示支持”。
    一切都會看起來很美好。
    而真相——那些照片,那個U盤,那個黑色的盒子,那二十三座城市的灰塵裏其實有一座是姐姐的骨灰——會被鎖在保險櫃裏,鎖在記憶裏,鎖在這個雨後的淩晨裏,無人知曉。
    手機又震了。是蘇晚。
    “陽宜,你醒著嗎?”她的聲音聽起來很疲憊,像是也沒睡。
    “嗯。怎麼了?”
    “我剛才……收到一個快遞。”蘇晚頓了頓,“沒有寄件人,裏麵是一張照片。”
    沈陽宜的心一緊。“什麼照片?”
    “是我和你,上周在畫廊開會的時候拍的。我們在說話,你背對著鏡頭,我在笑。”蘇晚的聲音開始發抖,“照片背麵用紅筆寫著:”離他遠點。””
    血液瞬間衝上頭頂。沈陽宜握緊了手機,指節發白。“你現在在哪兒?”
    “在家。但我不敢睡……陽台的門我檢查了三遍,都鎖好了。可我還是覺得……有人在看著。”蘇晚的聲音裏帶著哭腔,“陽宜,這到底是怎麼回事?李兆康到底想幹什麼?還有那個顧左佑……你和他之間到底有什麼秘密?”
    問題一個接一個,像子彈。
    沈陽宜閉上眼睛。他該怎麼說?說“我姐姐十年前可能被人害死了,我在查真相,現在查到了不該查的人,他把你也牽扯進來了”?
    “蘇晚,”他最終說,“聽我說。你現在立刻收拾東西,去你父母家住幾天。不要告訴任何人你去哪兒,包括我。手機關機,不要上網,不要聯係任何人。等展覽結束,我去找你。”
    “那你呢?”蘇晚的聲音更急了,“你會有危險嗎?李兆康他——”
    “他不敢對我怎麼樣。”沈陽宜打斷她,聲音裏有一種自己都不信的篤定,“至少現在不敢。但你是無辜的,我不能讓你卷進來。聽話,現在就走。”
    電話那頭傳來壓抑的啜泣聲。“我害怕……陽宜,我真的害怕。”
    “我知道。”沈陽宜的聲音軟下來,“對不起,把你牽扯進來了。但我會處理好的,我保證。現在,掛電話,收拾東西,離開。好嗎?”
    “……好。”
    “到了你父母家,用公用電話給我發個信息,告訴我你安全了。不要用手機。”
    “嗯。”
    電話掛斷了。
    沈陽宜放下手機,雙手捂住臉。手掌心裏有汗,有冰冷的水汽,有某種無法言說的疲憊和恐懼。
    蘇晚是無辜的。
    就像姐姐當年是無辜的。
    就像那個喝醉的廚師可能是無辜的。
    無辜的人總是被卷入旋渦,而那些製造旋渦的人,站在岸上,衣冠楚楚,笑容滿麵。
    這不公平。
    但公平從來不是這個世界的運行規則。
    窗外,天色開始變亮。墨藍色漸漸褪去,換成灰藍,再換成魚肚白。遠處的建築輪廓逐漸清晰,像從深海裏浮起的沉船。
    沈陽宜站起來,走到窗前。雨後的城市看起來很幹淨,街道被衝刷得發亮,樹葉綠得耀眼。早起晨跑的人沿著人行道慢跑,遛狗的老人慢慢走著,送奶工騎著電動車挨家挨戶送牛奶。
    一個平常的早晨。
    但在這個平常的早晨,有人收到威脅照片,有人忍著劇痛準備赴約,有人在暗處調查十年前的人命,有人在計劃著如何在眾目睽睽下保持微笑。
    生活就是這樣。表麵平靜,底下暗流洶湧。
    手機又震了。這次是陌生號碼發來的短信:
    “最後一次警告。把東西交出來,或者看著身邊的人一個個出事。”
    沒有署名。
    但沈陽宜知道是誰。
    他看著那條短信,看了很久。然後他打字回複:
    “你要的東西,我明天會給你。時間地點我定。
    發送。
    幾秒後,回複來了:“別耍花樣。”
    “不會。”沈陽宜打字,“我隻想要一個答案。”
    “什麼答案?”
    “2013年11月13號晚上,港灣酒吧地下室裏,除了沈明月和那個廚師,還有誰?”
    這次隔了很久很久,久到沈陽宜以為對方不會回複了。
    然後,短信來了:
    “有些答案,知道了會死。”
    沈陽宜盯著這行字,感覺血液在血管裏凝固了。不是威脅,是陳述。像在說“今天會下雨”一樣平靜而確定的陳述。
    他放下手機,走到茶幾前,拿起那張李兆康在高爾夫球場的照片。照片上的男人笑得自信從容,像掌控一切。
    掌控。
    也許他真的掌控了很多事。掌控消防驗收,掌控媒體報道,掌控證據的去向,甚至掌控……生死。
    但有些東西,是無法掌控的。
    比如仇恨。
    比如記憶。
    比如一個姐姐用命換來的證據,在一個弟弟手裏握了十年。
    沈陽宜把照片放回茶幾上,轉身走進臥室。他從衣櫃最底層拿出一個黑色的旅行袋,打開,裏麵是幾件換洗衣物,一些現金,一個備用手機,還有——那個黑色的金屬盒子。
    他打開盒子,取出U盤,插進電腦。
    文件夾裏除了那些照片的掃描件,還有一個加密的子文件夾。密碼是姐姐的生日加他的名字——0521SY。他輸入密碼,文件夾打開。
    裏麵隻有一個視頻文件,時間戳是2013年11月12日,晚上十一點零七分。
    火災前一晚。
    沈陽宜的手開始發抖。他點擊播放。
    畫麵出現了。搖晃的,模糊的,像是用手機**的。畫麵裏是港灣酒吧的地下室,光線昏暗,隻能勉強看清輪廓。沈明月的聲音從畫外傳來,很輕,有些抖:
    “左佑,你看這個。”
    鏡頭轉向一個角落。那裏堆著幾個紙箱,其中一個被打開,露出裏麵的東西——
    不是酒,不是雜物。
    是成捆的現金。
    一遝一遝,用塑料膜包著,整齊地碼放在箱子裏。鏡頭湊近,能看清鈔票的麵額——一百元。一箱大概有幾十遝。
    “這是李兆康藏的。”沈明月的聲音更低了,“我跟蹤他半個月了。他每個月都會來這裏一次,放錢,或者取錢。我估計……這是他的小金庫。”
    畫麵晃動,顧左佑的臉出現在鏡頭邊緣。年輕的,還沒有被痛苦磨去棱角的臉,此刻寫滿了震驚。
    “這麼多錢……他哪來的?”
    “不知道。但肯定不是正當途徑。”沈明月把鏡頭轉回自己,她的臉在昏暗的光線下顯得格外蒼白,但眼睛亮得嚇人,“左佑,我要報警。這些錢,加上我拍的那些行賄照片,足夠讓他進去了。”
    “太危險了。”顧左佑的聲音從畫外傳來,“李兆康不是普通人,他有背景。你一個人——”
    “我不是一個人。”沈明月笑了,那笑容裏有種天真的勇敢,“我有你,還有這些證據。等明天他兒子滿月酒,所有人都去酒店的時候,我就把這些東西交給警察。打他一個措手不及。”
    “明天……”顧左佑的聲音有些猶豫,“我陪你去。”
    “不用。”沈明月搖頭,“你明天還要上班。而且人越少越安全。你放心,我會小心的。等事情結束,我請你吃飯——吃最貴的!”
    她的笑容在屏幕上綻開,那麼燦爛,那麼明亮,像從未見過黑暗。
    然後視頻結束了。
    最後幾秒,畫麵定格在沈明月那張笑著的臉上。眼睛彎彎的,嘴角上揚,長發披在肩上,整個人都在發光。
    那是姐姐最後的樣子。
    在火裏,在死亡前,在一切破碎之前的樣子。
    沈陽宜盯著那個定格的畫麵,很久很久。直到眼睛發酸,發疼,直到淚水模糊了視線,他也沒有移開目光。
    他想起顧左佑說過的話:“她是我見過最勇敢的人。”
    是的。
    她那麼勇敢。
    勇敢到以為憑一己之力就能扳倒一個盤根錯節的體係,勇敢到以為證據和正義就足夠了,勇敢到……以為明天還會來。
    但明天沒來。
    來的是火。
    是死亡。
    是十年的沉默和謊言。
    手機突然響起刺耳的鈴聲,把沈陽宜從回憶中拉回現實。他看了一眼屏幕——是顧左佑。
    接起來,對麵傳來的聲音異常冷靜,冷靜得近乎詭異:
    “沈陽宜,聽著。不要來開幕式。現在,立刻,離開這座城市。去哪裏都行,越遠越好。”
    “什麼?為什麼?”
    “李兆康知道U盤的事了。”顧左佑的聲音沒有任何起伏,像在念一份死亡通知,“他不知道在你手裏,但他知道它存在。他現在在找,如果找不到,他會采取極端手段。你會有危險。”
    “那你呢?”沈陽宜感覺喉嚨發緊,“你怎麼辦?”
    “我習慣了。”顧左佑說,“十年了,他一直看著我。多一天少一天,沒區別。但你不一樣。你還有未來。”
    “去**未來!”沈陽宜站起來,聲音提高了,“我姐姐死了!她死了十年了!現在真相就在我手裏,你讓我跑?”
    “真相救不了死人。”顧左佑的聲音依然平靜,“但能害死活人。沈明月已經死了,難道你也要死?”
    “那你呢?”沈陽宜反問,“你難道不想報仇?你難道不想看著李兆康倒台?你難道——”
    “我想。”顧左佑打斷他,“我想了十年。每一天,每一夜,每一次背疼得睡不著的時候,我都在想。但想和做是兩回事。沈陽宜,有些仗,不是靠勇氣就能打贏的。需要時機,需要證據,需要……犧牲。而我不想讓你成為那個犧牲品。”
    電話那頭傳來一聲壓抑的咳嗽,然後是沉重的呼吸聲。顧左佑在疼。沈陽宜能聽出來,那種從牙縫裏擠出來的、強行壓抑的疼痛。
    “你吃藥了嗎?”他問。
    “吃了。”
    “陸醫生怎麼說?”
    “他說我該住院。”顧左佑頓了頓,“但開幕式結束前,我不能。”
    “為什麼?就為了那個展覽?”
    “為了把證據送出去。”顧左佑的聲音低下來,“明天開幕式,李兆康會來。我會把U盤的拷貝混進展覽的電子資料裏,作為”背景材料”交給所有媒體。記者們會拿回去,會有人看,會有人發現。一旦公開,李兆康就壓不住了。”
    “那你——”
    “我會有辦法脫身。”顧左佑說,“但你不行。李兆康認識你,他會盯著你。所以你必須在開幕式前離開。聽我的,沈陽宜。這是你姐姐用命換來的機會,別浪費了。”
    電話掛斷了。
    忙音在耳邊響起,像某種永無止境的警報。
    沈陽宜握著手機,站在原地。窗外的天已經完全亮了,陽光透過雲層灑下來,在地板上投下斑駁的光影。
    他走到窗前,看著這個蘇醒的城市。街道上車流開始增多,行人匆匆,新的一天開始了。
    而他必須在今天結束前,做出選擇。
    逃跑,或者留下。
    保全自己,或者揭開真相。
    他轉身,看向茶幾上那些照片,看向電腦屏幕上姐姐定格的微笑,看向那個黑色的盒子。
    然後他拿起手機,撥通了一個號碼。
    不是顧左佑的,不是蘇晚的,不是偵探的。
    是市紀委信訪辦公室的公開電話。
    鈴聲響了三聲,被接起。一個年輕的女聲:“您好,市紀委信訪辦。”
    “我要舉報。”沈陽宜說,聲音冷靜得自己都驚訝,“舉報對象:李兆康,現任市招商顧問。舉報內容:行賄,瀆職,偽造公文,可能涉及故意殺人。我有證據。”
    電話那頭沉默了。然後女聲說:“請您提供詳細信息,我們會記錄並轉交相關部門。”
    “不。”沈陽宜說,“我要當麵遞交。時間:今天下午三點,地點:”餘溫”藝術展現場。我會把證據放在一個黑色金屬盒子裏,交給現場所有媒體。如果你們想要,就來拿。”
    “先生,這不符合程序——”
    “程序重要,還是真相重要?”沈陽宜打斷她,“2013年港灣酒吧火災,死了四個人。那不是意外,是人禍。而該負責的人,現在還在逍遙法外。這就是我的程序。”
    他掛斷電話。
    然後他打開電腦,開始整理所有證據。照片掃描,視頻拷貝,文字說明,時間線梳理。他把所有東西打包成一個壓縮文件,設置密碼,上傳到雲端。然後在十幾個不同的論壇、社交媒體、匿名舉報網站,同時發布了一條信息:
    “今天下午三點,”餘溫”藝術展現場,有關十年前港灣酒吧火災的真相將會公開。歡迎所有媒體、公眾、相關部門前來見證。”
    發送。
    做完這一切,他靠在椅背上,感覺心髒在胸腔裏狂跳。不是恐懼,是一種奇異的、近乎亢奮的平靜。
    像站在懸崖邊,知道自己可能墜落,但也可能飛翔。
    手機開始瘋狂震動。陌生號碼,一個接一個。他全部拒接。
    然後短信來了,來自李兆康:
    “你瘋了。”
    沈陽宜回複:“也許吧。但瘋了的人,什麼都做得出來。”
    “你以為你能贏?”
    “我沒想過贏。”沈陽宜打字,“我隻想讓該被看見的,被看見。”
    這次,沒有回複了。
    窗外的陽光越來越亮,街道上車水馬龍,世界在正常運轉。
    但沈陽宜知道,今天下午三點,有些東西會被改變。
    有些真相會被揭開。
    有些人會倒下。
    而他自己……他不知道。
    他隻知道,十年了,他不能再躲了。
    姐姐不能白死。
    顧左佑不能白疼。
    那些被掩埋的,被遺忘的,被當作“意外”處理的——都應該被看見。
    他站起來,走到衣櫃前,拿出那套為開幕式準備的西裝。黑色的,剪裁合體,像戰袍。
    今天,他要穿著這身戰袍,去打一場可能贏不了的仗。
    但至少,他打了。
    至少,他不再沉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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