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15章急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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淩晨的明仁醫院神經內科急診。
顧左佑坐在輪椅上,背挺得很直,但臉色白得像一張紙。冷汗從額角滑下來,在下巴彙聚,滴落在深灰色的毛衣領口,洇開深色的水漬。他的右手死死抓著輪椅扶手,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手背上的血管像藍色的細繩凸起。
陸懷舟蹲在他麵前,手裏拿著一個叩診錘,輕輕敲擊他的膝蓋。
“左佑,放鬆。”醫生的聲音很輕,但帶著不容置疑的權威,“我需要檢查你的膝跳反射。”
顧左佑試圖放鬆,但肌肉像有自己的意誌,緊繃得像拉滿的弓弦。叩診錘落下,小腿沒有任何反應。
陸懷舟的眉頭皺緊了。他又敲了另一條腿,同樣沒有反應。
“什麼時候開始的?”他站起來,走到電腦前調取病曆。
“今天下午。”
顧左佑的聲音很平靜,但平靜底下有一種金屬般的緊繃感,“預展的時候,在二樓站了大概二十分鍾。下來的時候,右腿突然使不上力。”
“為什麼當時不聯係我?”
“當時……”顧左佑頓了頓,“有別的狀況。”
陸懷舟轉過身,看著他。急診室的燈光是冷白色的,照在顧左佑臉上,像一層薄霜。
那張臉上沒有任何表情,但醫生看見了更深處的東西,不是疼痛,不是恐懼,是一種更深沉、更徹底的疲憊。
“李兆康來了?”陸懷舟問。
顧左佑微微點頭。
“他認出你了?”
“應該沒有。我站在二樓,他隻在下麵看了一眼。”顧左佑說,聲音有些啞,“但他跟沈陽宜說話了。”
“說了什麼?”
“威脅。”
顧左佑閉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氣,後背的劇痛讓他呼吸都變得艱難,“很隱晦,但意思很明確,讓他別碰不該碰的東西。”
陸懷舟沉默了幾秒,然後走回輪椅前,蹲下,輕輕掀起顧左佑的毛衣下擺。
後背暴露在燈光下。
那是陸懷舟看過無數次的景象,但每一次看,依然會感到心髒一緊,從肩胛骨下方一直延伸到腰椎,皮膚上覆蓋著大片凹凸不平的疤痕組織,顏色比周圍的皮膚深,像大地上永遠不會愈合的裂穀。在那些舊傷疤中間,有幾處新出現的紅腫,皮膚繃得發亮,邊緣泛著不正常的紫紅色。
“炎症加重了。”陸懷舟的手很輕地觸碰那些紅腫,顧左佑的身體幾不可察地顫抖了一下,“椎間盤壓迫神經,導致下肢無力。你需要住院,左佑。立刻,馬上。”
“不行。”顧左佑睜開眼睛,“後天正式開幕。”
“你要坐著輪椅去開幕式嗎?”陸懷舟的聲音提高了,帶著罕見的怒氣,“還是你想徹底癱瘓?左佑,這不是鬧著玩的!神經壓迫如果不及時解除,損傷可能是永久性的!”
顧左佑看著他,那雙眼睛在冷白的燈光下像兩顆打磨光滑的玻璃珠,空無一物,但深處有什麼東西在閃爍。
“陸醫生,”他緩緩說,“十年前,你把我從ICU裏拉回來的時候,說過一句話,記得嗎?”
陸懷舟愣住了。
“你說:”顧左佑,你這條命是撿回來的。以後要怎麼活,是你自己的事。但既然撿回來了,就別輕易扔掉。””顧左佑的聲音很輕,但每個字都很清晰,
“這些年,我一直記得這句話。所以我按時吃藥,定期複診,努力讓這具破爛身體繼續工作。但我活著,不是為了活著而活著。我活著,是為了等一個結果。”
“什麼結果?”陸懷舟的聲音有些發緊。
“一個該有的結果。”顧左佑說,“讓該負責的人負責,讓該付出代價的人付出代價。在那之前,我不能倒下。不能住院,不能手術,不能……停下來。”
他說最後三個字時,聲音幾不可聞,像一陣風吹過就散了。
急診室裏安靜下來。隻有監護儀規律而單調的滴答聲,和窗外永不停歇的雨聲。
雨下了一整天,還沒有停的跡象。
陸懷舟看著眼前這個人。
十年前,他第一次見到顧左佑時,這個人也是這樣。平靜,空洞,像一具被抽走了靈魂的軀殼。但那時候的顧左佑至少還有痛感,還會因為劇痛而蜷縮,而**,而流淚。
現在,連痛感都變得模糊了。
不是不疼,是疼得太久,疼得太深,疼得神經係統已經開始自我保護——切斷一部分信號,讓大腦不必處理那麼多痛苦。
但這就像用膠帶封住漏水的管道,治標不治本。水壓會越積越高,總有一天,整個係統會崩潰。
“左佑,”陸懷舟最終歎了口氣,“你知道我最擔心你什麼嗎?”
顧左佑沒有回答。
“我擔心你不是感受不到,而是感受得太深,所以大腦強行關閉了感受的通道。”陸懷舟說,“就像一個人被燙傷了,神經會暫時失去功能一樣。你不是沒有痛覺,你是痛過頭了,身體在自我保護。”
他停頓了一下,聲音更低了。
“但關閉的通道總有一天會重新打開。那時候,所有被你壓抑的、忽略的、拒絕感受的東西,疼痛,恐懼,悲傷,憤怒,會像海嘯一樣湧回來。你承受不住的。”
顧左佑笑了。那是陸懷舟今晚第一次看到他笑,但那笑容裏沒有任何溫度,像麵具上畫出來的弧度。
“那就等它來了再說吧。”他說,“現在,我需要能讓我站起來的藥。後天,我要出席開幕式。”
“你瘋了。”
“可能是吧。”顧左佑說,“但我沒有別的選擇。”
陸懷舟盯著他看了很久。窗外的雨聲更大了,噼裏啪啦敲打著玻璃,像無數隻手在急切地拍打。
最終,醫生妥協了。
“我最多給你開三天的強效止痛藥和抗炎藥。”他說,“但這隻是權宜之計。藥效過後,疼痛會反彈,情況可能比現在更糟。你必須答應我,開幕式一結束,立刻住院。否則——”
“否則我就不給你開藥。”
顧左佑點了點頭。“我答應你。”
陸懷舟轉身去開藥方。打印機發出嗡嗡的聲響,吐出一張白色的處方箋。他簽上名字,遞給顧左佑。
“另外,”他補充道,“從明天開始,每天早晚各做一次下肢被動運動。我教你幾個動作,讓家人或朋友幫你——”
“我沒有家人。”顧左佑打斷他,“也沒有朋友。”
陸懷舟的話卡在喉嚨裏。他看著顧左佑,看著那張平靜而蒼白的臉,突然感到一陣尖銳的心疼——不是醫生對病人的心疼,是一個人看著另一個人在黑暗裏獨自走了太久的心疼。
“我來吧。”他說,“明天晚上我去酒吧找你。”
“不用——”
“就這麼定了。”陸懷舟不容置疑地說,“現在,我推你去藥房拿藥,然後送你回去。你別想拒絕,外麵雨這麼大,你走不了。”
顧左佑張了張嘴,最終沒有說什麼。
輪椅在空曠的走廊裏滾動,發出輕微的嗡嗡聲。深夜的醫院很安靜,隻有護士站的燈還亮著,值夜班的護士正在低頭寫記錄。走廊兩側的病房門緊閉,偶爾傳出病人的咳嗽聲,或者夢囈。
經過神經內科普通病房時,顧左佑忽然停下了輪椅。
陸懷舟順著他的目光看去——那間病房的門開著一條縫,裏麵傳出一個年輕女人的哭泣聲,和一個男人的低聲安慰:“別哭了,媽會好起來的……”
“怎麼了?”陸懷舟問。
顧左佑盯著那扇門,很久,才說:“沈明月的母親,當年也住在這層樓。”
他的聲音很輕,輕得像怕驚擾了什麼。
“火災後第三個月,她中風了。送來這裏,住了兩周。我來看過她一次,站在門外,沒敢進去。”顧左佑閉上眼睛,“她一直在哭,一直在問”為什麼是我女兒”。她丈夫——沈陽宜的父親——抱著她,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陸懷舟沉默了。他記得那個病人,一個五十多歲的女人,半邊身體癱瘓,眼睛哭得紅腫。她的病曆上寫著:應激性中風,重度抑鬱。
“後來呢?”他輕聲問。
“後來她就再也沒離開過家。”顧左佑睜開眼睛,眼神空洞得像兩個深井,“沈陽宜的父親辭了工作,在家照顧她。再後來,我聽說她徹底失語了,不再說話,隻是每天坐在窗前,看著外麵。”
他看著走廊盡頭那扇窗,雨水在玻璃上蜿蜒而下,像永遠流不完的眼淚。
“有時候我想,如果那天我能攔住沈明月,如果我能爬得快一點,如果能……”他的聲音哽住了,但很快又恢複平靜,“但人生沒有如果。發生了就是發生了。有些人碎了,就再也拚不回來了。
輪椅繼續向前。
藥房的值班藥師打著哈欠配藥,把幾盒藥和一張說明書遞給陸懷舟。醫生仔細看了用法用量,又叮囑了一遍注意事項,才把藥交給顧左佑。
“記住,每天兩次,飯後服用。如果出現呼吸困難、意識模糊或者下肢麻木加重,立刻給我打電話。”
“知道了。”
雨夜的城市一片漆黑。陸懷舟開車送顧左佑回“燃燼”,雨刷在擋風玻璃上左右搖擺,刮開一片又一片水幕。電台裏放著深夜的爵士樂,薩克斯風嗚咽,像在替說不出話的人哭泣。
“那個沈陽宜,”陸懷舟忽然開口,“他知道你今晚來醫院嗎?”
“不知道。”
“為什麼不告訴他?”
顧左佑看著窗外。雨水順著車窗流下,街燈的光被折射成破碎的光斑,像記憶裏那些永遠拚不完整的碎片。
“告訴他有什麼用?”他說,“讓他愧疚?讓他同情?讓他覺得自己欠我的?”
他頓了頓。
“我不想成為任何人的負擔。十年前不想,現在也不想。”
陸懷舟握緊了方向盤。他想說“你不是負擔”,想說“你可以依靠別人”,想說“你不必一個人扛著一切”。但話到嘴邊,卻說不出口。
因為他知道,顧左佑聽不進去。
十年了,這個人已經習慣了獨自承受一切。疼痛,孤獨,內疚,還有那些無法言說的秘密。他已經把自己活成了一座孤島,島上隻有灰燼,寸草不生。
車子在“燃燼”酒吧門口停下。雨還在下,陸懷舟撐開傘,扶著顧左佑下車。酒吧的招牌在雨幕中散發著昏黃的光,那個“燃”字被雨水衝刷,筆畫邊緣模糊,像快要融化。
“我送你上去。”陸懷舟說。
“不用了。”顧左佑接過傘,“我自己可以。你回去吧,明天還要上班。”
陸懷舟看著他。雨夜裏,顧左佑撐著黑傘站在那裏,臉色蒼白得像鬼,但背脊依然挺直,像一根不肯彎曲的鋼筋。
“記住你的承諾。”醫生最終說,“開幕式結束,立刻住院。”
“記住了。”
陸懷舟開車離開。車尾燈在雨幕中逐漸模糊,最後消失在街角。
顧左佑站在原地,看著車子消失的方向。雨點打在傘麵上,發出密集的啪嗒聲,像某種永無止境的倒計時。
然後他轉身,推開酒吧的門。
一樓一片漆黑,隻有安全出口的指示燈發出幽幽的綠光。他沒有開燈,摸索著走到吧台後,從抽屜裏拿出藥盒,按醫囑取出兩粒藥片。
就著吧台上那杯隔夜的涼水,他吞下藥片。藥片卡在喉嚨裏,苦澀的味道蔓延開,他強迫自己咽下去。
藥效需要二十分鍾。
這二十分鍾裏,疼痛會持續升級,達到頂峰,然後緩慢回落。他習慣了,像習慣呼吸一樣習慣這種周期性的折磨。
他拖著無力的右腿,一步一步挪到二樓。樓梯很陡,每一步都需要用盡全力。爬到一半時,後背的劇痛讓他幾乎窒息,他抓住扶手,等那一波尖銳的痛楚過去,才繼續往上走。
終於到了二樓。他推開門,沒有開燈,隻是脫掉濕透的外套,扔在地上,然後重重倒在床上。
床墊很硬,是他特意選的,太軟的床墊會讓他的背更疼。他平躺著,盯著天花板上的裂縫。黑暗中,視覺逐漸適應,能看見那條從牆角延伸到中央的細線,像一個永遠無法愈合的傷口。
雨聲從窗外傳來,綿密而持久。
他想起十年前那個雨夜。不是火災那晚,是更早的,他和沈明月剛認識不久的時候。
那天也是下雨。沈明月來酒吧避雨,坐在吧台邊,點了一杯“長島冰茶”卻一口沒喝,隻是盯著杯子裏的冰塊看。他問她是不是不喜歡,她搖搖頭,說:“左佑,你覺得記憶是什麼?”
他說不知道。
她說:“我覺得記憶是冰。有些記憶像冰塊,封著一些東西——一朵花,一片葉子,一個瞬間。時間久了,冰會化,被封著的東西就沒了。但化掉的水還在,隻是你看不見裏麵曾經有什麼了。”
他停下擦杯子的動作,看著她。
她笑了,眼睛彎彎的:“所以我要在冰融化之前,把重要的東西拿出來。不然等冰化了,就什麼都沒了。”
三天後,她把那枚硬幣塞進他手裏。“替我保管。等我生日那天,你再還給我。這樣我就不會忘了。”
但她沒等到生日。
冰化了。
記憶變成了水,流走了。
顧左佑閉上眼睛。藥效開始上來了,疼痛從七級緩慢下降到六級,五點五,五……像潮水退去,留下濕漉漉的沙灘。
但退潮隻是暫時的。下一次漲潮,會來得更猛,更凶。
手機在床頭櫃上震動。屏幕在黑暗中亮起,幽藍的光映在天花板上。
是沈陽宜發來的消息:“李兆康今天找我了。他提到你,提到火災。他好像知道我們在查什麼。你那邊怎麼樣?”
顧左佑盯著那條消息,看了很久。
窗外,雨更大了。雷聲滾過天際,低沉而綿長,像大地在**。
他伸出手,指尖在屏幕上懸停。
該說什麼?
說我沒事?
那是謊言。
說我很疼?
那是軟弱。
說我們該收手了?
那是背叛。
對沈明月的背叛,對沈陽宜的背叛,對自己這十年堅持的背叛。
最終,他隻回了三個字:
“知道了。”
然後他關掉手機,屏幕暗下去,房間重歸黑暗。
雨還在下。
永遠都在下。
像某些永遠流不完的眼淚,像某些永遠無法愈合的傷口,像某些永遠回不來的過去。
顧左佑躺在床上,等待著藥效完全發揮作用,等待著疼痛暫時退去,等待著天亮,等待著後天的開幕式,等待著那個或許永遠不會到來的“結果”。
等待著。
這十年,他唯一學會的事,就是等待。
等待疼痛過去,等待真相浮現,等待正義降臨,等待……一個解脫。
但解脫會來嗎?
他不知道。
他隻知道,在這漫長得仿佛沒有盡頭的等待中,他正在一點一點,變成灰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