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餘溫出來時，天陰了。
    鉛灰色的雲層低低壓下來，空氣中彌漫著雨前特有的潮濕氣味。沈陽宜站在文創園門口，看著手裏那份修改意見。顧左佑在方案頁邊用鉛筆寫了寥寥幾行字，字跡工整得近乎刻板，
    移除所有人物照片
    移除時間線標注
    主題改為“餘溫：物的記憶”
    展品僅限非生物體
    燈光采用冷白光，避免暖色調
    最後一行補充：“建議增加聲音裝置，播放環境音，雨聲、風聲、火焰燃燒聲需去除。”
    火焰燃燒聲需去除。
    沈陽宜盯著這六個字，指尖發冷。
    不是“不要”，不是“避免”，是“需去除”。
    一種冷靜的、不容商量的命令。像外科醫生在手術前說“這裏，切除”。
    手機在口袋裏震動。他看了一眼，是蘇晚。
    “陽宜，談得怎麼樣？我剛收到顧左佑助理的確認郵件，他居然真的同意了！你太厲害了！要不要慶祝一下？我知道新開了一家——”
    “蘇晚。”
    沈陽宜打斷她，聲音有些啞，
    “我今天有點累，改天吧。”
    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你怎麼了？聲音不對勁。”
    “沒事。”
    他深吸一口氣，“就是……談得比較深入，有點耗神。”
    “他對方案有意見嗎？”
    “有，但都是小調整。”
    沈陽宜看著文創園裏逐漸亮起的燈，“他說主題要改成”餘溫”，去掉所有人像元素。”
    “為什麼？人像才是情感共鳴的關鍵啊！沒有人物，怎麼打動人？”
    怎麼打動人。
    沈陽宜想起顧左佑那雙空無一物的眼睛。一個連自己的痛苦都感受不到的人，怎麼會在意能不能打動別人？
    “聽他的吧。”
    他說，
    “他是空間所有者，有最終決定權。”
    掛斷電話，雨開始下了。先是稀疏的雨點，很快就連成細密的雨幕。沈陽宜沒帶傘，站在屋簷下，看著雨水順著瓦片流下來，在地麵上濺起細小的水花。
    他想抽煙，但摸遍口袋，煙盒已經空了。隻剩一個打火機，金屬外殼在昏暗的光線下泛著冷光。他下意識地打火，哢嚓，火苗竄出來，在風中搖曳。
    橙黃色的，溫暖的，跳動的火。
    火。
    姐姐最後看見的，就是這樣的火嗎？
    鋪天蓋地，吞噬一切，灼熱到能熔化鋼鐵和骨頭的火？
    他閉上眼，但眼皮無法阻擋記憶。十年前的那個深夜，電話鈴聲像刀子一樣劃破夢境。
    父親接起電話，然後是一聲壓抑的、仿佛從胸腔最深處擠出來的哀嚎。母親衝過去搶話筒，但隻聽了三秒，就軟軟地癱倒在地。
    十六歲的沈陽宜站在樓梯上，看著這一切，像個局外人。
    他甚至沒有哭，隻是覺得冷，冷得牙齒打顫。後來他去了現場，火已經滅了，廢墟還在冒煙，空氣裏是刺鼻的焦糊味。消防員攔住他不讓靠近，但他還是看見了——黑色廢墟裏露出一截燒焦的手，手指蜷著，無名指上戴著一枚銀色的戒指。
    那是姐姐十八歲生日時，他攢了三個月零花錢買的禮物。
    後來那枚戒指被清理出來，裝在透明的證物袋裏遞給他。銀已經燒黑了，但內側刻的字還能辨認：“給明月，永遠愛你，陽宜。”
    永遠。
    多輕飄飄的一個詞。
    雨越下越大，風把雨絲吹斜，打濕了他的褲腳。沈陽宜睜開眼，火機還亮著，火苗在風雨中掙紮了幾下，熄滅了。
    金屬外殼燙得嚇人，他鬆手，火機掉進水窪裏，發出輕微的“嘶”聲。
    就像那天在舊街，那支煙掉進水裏的聲音。
    就像某些東西熄滅的聲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