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卷江湖新序琴劍歸隱  第三章:同心之契   加入書簽
章節字數:57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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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煉藥後的第三夜,沈清弦從噩夢中驚醒。
    夢裏是一片血海——不是比喻,是真正的、粘稠猩紅的血,漫過他的腳踝、膝蓋、腰際,最後將他整個人吞沒。血海深處,無數雙手伸出來,抓著他的胳膊、腿腳、頭發,要把他拖進更深的地方。那些手的主人有他認識的麵孔:聽劍山莊的老管家、教他第一招劍法的師父、還有……當年那個在雲夢澤邊,遞給他一塊桂花糕的小師妹。
    他們都死了,死在五年前那場滅門慘案裏。
    可夢裏,他們都睜著眼睛,空洞地看著他,嘴巴一張一合,無聲地說著同一句話:
    “為什麼你還活著?”
    沈清弦猛地坐起,冷汗浸透了中衣。窗外月色慘白,透過窗紙灑進來,在地上鋪了一層薄霜似的冷光。他大口喘息,試圖平複狂跳的心髒,但那股窒息感依然緊緊扼著喉嚨。
    就在這時,一股溫和平靜的情緒,像**般滲入他的感知。
    不是來自外界,而是從……心底深處升起。像有人在輕輕拍著他的背,像有人在耳邊低語“別怕”,像有人在黑暗裏握住了他的手。
    是蕭逸雲。
    沈清弦轉頭看向身側——蕭逸雲還在沉睡,呼吸均勻,但眉心微微蹙著。月光照在他臉上,映出眼睫投下的小片陰影。那張總是掛著漫不經心笑意的臉,此刻在睡夢中露出了罕見的、毫無防備的柔軟。
    同心契的感應越來越清晰了。
    沈清弦能感覺到蕭逸雲夢境的一角:不是噩夢,而是一片開滿梨花的山穀。蕭逸雲的母親坐在樹下彈琴,還是個孩子的蕭逸雲枕在她膝上,聽她哼一首西域的歌謠。那歌聲很輕,調子卻悠遠蒼涼,像大漠深處被風沙掩埋的古道。
    “娘……”睡夢中的蕭逸雲輕輕呢喃。
    沈清弦的心忽然揪了一下。
    他伸出手,指尖懸在蕭逸雲眉心上方,猶豫片刻,最終還是沒有落下。但那股溫和平靜的情緒依然在流淌,像無聲的安慰,慢慢驅散了他噩夢帶來的寒意。
    原來,這就是同心契更深層的連接。
    不隻是在危險時共享生機,更是在每一個孤獨的夜晚,彼此成為對方的錨。
    沈清弦重新躺下,閉上眼。這一次,他沒有再夢見血海。取而代之的,是那片梨花山穀,是那首蒼涼的歌謠,是蕭逸雲母親溫柔的側臉。
    還有,枕在她膝上那個小小的、還不知江湖險惡的孩子。
    次日清晨,藥王穀主和鬼醫將兩人請到了密室。
    密室中央放著一隻半人高的藥鼎,鼎下炭火正旺,鼎內藥液翻滾,散發出濃鬱的藥香。但最引人注目的,是懸浮在藥液上方的三件東西:
    四象令碎片,已被煉化成十七顆顏色各異的玉珠;
    同心玉,完整的一枚,散發著溫潤的白光;
    還有……從蕭逸雲母親遺物中找到的一小瓶金色液體。
    “這是”鳳凰血”。”鬼醫指著那瓶金色液體,“不是真的鳳凰血,而是西域一種罕見靈藥,傳說隻有黑鴉教聖女一脈才知道煉製方法。你母親留給你的遺物裏,這是最珍貴的一件。”
    蕭逸雲拿起小瓶,瓶身溫熱,裏麵的液體在緩緩流動,像有生命一般。
    “鳳凰血的作用是什麼?”沈清弦問。
    “穩固同心契。”藥王穀主神色凝重,“你們現在的連接還不夠完整。同心契分三層:第一層同生共死,你們已經達到了;第二層心意相通,你們正在慢慢開啟;而第三層……”
    他頓了頓,聲音低了下去:“第三層叫”魂魄相融”。到了那個境界,你們不隻是共享生命,而是……某種意義上,成為彼此的半身。對方的記憶會成為你們的記憶,對方的感悟會成為你們的感悟,對方的武功路數……也會成為你們的武功路數。”
    沈清弦和蕭逸雲對視一眼。
    “聽起來不錯。”蕭逸雲說,“有什麼代價?”
    “代價就是,你們將永遠無法真正分開。”鬼醫接話,“不僅是身體上的不能分開——如果強行分離超過三日,兩人都會神魂受損。更重要的是,精神上也無法分割。你們會慢慢失去一部分”自我”,融入對方,最終變成……一個擁有兩個意識的整體。”
    密室陷入沉默。
    炭火噼啪作響,藥液在鼎中翻滾,蒸汽氤氳升騰,模糊了兩位神醫的麵容。
    “所以這不是恩賜,”沈清弦緩緩開口,“是枷鎖。”
    “是選擇。”藥王穀主糾正,“你們可以選擇停在第二層,這樣雖然無法完全發揮同心契的力量,但至少保留了完整的自我。或者……選擇進入第三層,獲得對抗天門可能需要的、最強大的力量,但代價是失去一部分”沈清弦”和”蕭逸雲”。”
    他看向兩人:“鳳凰血就是鑰匙。服下它,儀式開始,不可逆轉。”
    “需要現在決定嗎?”蕭逸雲問。
    “最好在前往皇陵前決定。”鬼醫說,“因為一旦開始儀式,你們會有三天的虛弱期——比現在更虛弱。如果在這期間遭遇襲擊,必死無疑。”
    沈清弦走到藥鼎前,看著鼎中懸浮的玉珠和同心玉。四象令碎片在藥液中緩緩旋轉,折射出青、白、紅、黑四色光芒,那些光芒交織在一起,竟隱約形成了一個微小的漩渦。
    漩渦中心,就是那枚完整的同心玉。
    “如果進入第三層,”他問,“我們對抗天門的勝算,能增加多少?”
    “無法估算。”藥王穀主搖頭,“但曆史上,凡是達到魂魄相融境界的伴侶,無一不是那個時代最強的存在。因為他們的戰鬥不再需要言語配合,一個念頭,對方就能明白;一個動作,對方就能補全。那是真正的……天衣無縫。”
    蕭逸雲也走到鼎前,和沈清弦並肩而立。
    兩人都沒有說話,但某種無聲的交流已經在進行——通過同心契那微弱的感應,通過這些年來早已形成的默契,通過……彼此眼神中讀懂的決心。
    “我選第三層。”沈清弦先開口。
    “我也選。”蕭逸雲幾乎是同時說出口。
    說完,兩人都愣了一下,然後同時笑了。
    “看來,”沈清弦輕聲道,“我們連想法,都開始同步了。”
    “這不是好事嗎?”蕭逸雲拿起那瓶鳳凰血,拔掉塞子。金色的液體在瓶中蕩漾,散發出一種奇異的、混合了花香與藥草的氣息,“省得吵架。”
    “我們吵過架嗎?”
    “你忘了?五年前在雲夢澤,你非要教我練你們沈家的”九霄劍法”,我說那是女人練的劍法,太花哨。你氣得三天沒理我。”
    沈清弦想起來了。那時候他還年輕,驕傲得像隻小孔雀,覺得自家的劍法天下第一,偏偏蕭逸雲不識貨。
    “後來呢?”他問。
    “後來我偷偷學會了。”蕭逸雲笑得狡黠,“然後在你麵前使了一遍,告訴你——看,連我都會,果然很花哨。”
    沈清弦忍不住也笑了。那些曾經讓他耿耿於懷的細節,現在回想起來,竟都成了珍貴的、閃著光的碎片。
    “那就開始吧。”他說,“不管變成什麼樣子,隻要是你,就沒關係。”
    儀式在藥王穀最深處的寒潭進行。
    寒潭終年冰冷刺骨,潭水是罕見的墨綠色,深不見底。潭邊立著四根石柱,柱上刻著古老的符文——那是藥王穀曆代穀主用來進行重大儀式的場所。
    沈清弦和蕭逸雲褪去外衣,隻著單薄的中衣,踏入寒潭。
    水很冷,冷得骨頭都在發疼。但兩人都沒有退縮,一步步走到潭心——那裏有一塊平坦的巨石,石麵刻著陰陽雙魚圖案。
    他們麵對麵盤膝坐下,雙掌相抵。
    藥王穀主將四象令碎片煉化的玉珠,按照青龍、白虎、朱雀、玄武的方位,分別放置在兩人周圍。鬼醫則將同心玉放在兩人相抵的掌心上。
    最後,是那瓶鳳凰血。
    蕭逸雲將金色液體倒出一半,含入口中。然後,他傾身向前,吻住了沈清弦的唇。
    這不是**的吻,而是儀式的必要步驟——鳳凰血需要通過最親密的方式,在兩人體內同時化開,才能發揮最大效力。
    沈清弦沒有抗拒。他閉上眼,感受著那溫熱的液體渡入口中,帶著奇異的花香和一絲淡淡的甜味。液體入喉的瞬間,化作一股**,瞬間湧向四肢百骸。
    與此同時,四象令玉珠同時亮起。
    青、白、紅、黑四色光芒衝天而起,在寒潭上空交織成一張光網。光網緩緩落下,將兩人籠罩其中。同心玉開始震動,發出低沉悠長的嗡鳴,那聲音不像金屬,更像……某種古老生物的呼吸。
    “開始了。”潭邊的藥王穀主低聲道。
    痛苦比想象中來得更快,也更猛烈。
    沈清弦感覺自己的意識正在被撕扯——不是**上的疼痛,而是靈魂層麵的撕裂。有什麼東西正從他的記憶深處被硬生生抽離,同時又有什麼陌生的東西正在湧入。
    他看見了蕭逸雲的記憶碎片:
    五歲的蕭逸雲,被關在玄冥教的地牢裏,因為不肯喊那個陌生男人“父親”。黑暗、潮濕、老鼠在腳邊竄過,但他咬緊牙關,一滴眼淚都沒掉。
    十二歲的蕭逸雲,第一次殺人。對方是個正道門派的長老,奉命來剿滅“魔教餘孽”。蕭逸雲的刀刺入對方心髒時,手在抖,但眼神很冷。那天晚上,他躲在被子裏哭了整夜。
    十八歲的蕭逸雲,在雲夢澤邊第一次彈琴。不是為了殺人,不是為了任務,隻是……想彈給那個坐在不遠處、冷著臉練劍的白衣少年聽。
    那些記憶像潮水般湧入,淹沒了沈清弦自己的記憶。與之相對的,沈清弦的記憶也在流向蕭逸雲——
    七歲的沈清弦,被父親逼著每天練劍六個時辰。手磨出血泡,破了又結痂,結痂又磨破。他從不喊疼,因為父親說,沈家的男人,流血不流淚。
    十六歲的沈清弦,第一次作為聽劍山莊少主出席武林大會。所有人都誇他少年英才,隻有他自己知道,那些讚美背後有多少算計和嫉妒。那晚他喝醉了,一個人跑到後山,對著月亮大喊:“我不是傀儡!”
    二十二歲的沈清弦,在雲夢澤邊練劍。眼角餘光瞥見那個彈琴的紫衣青年,心裏想的是:這人笑得真好看。然後立刻罵自己:沈清弦,你在想什麼?他是魔教的人。
    記憶在交彙,在融合。
    兩人的意識邊界開始模糊。沈清弦分不清哪些情緒是自己的,哪些是蕭逸雲的;蕭逸雲也分不清哪些記憶屬於過去,哪些正在從對方那裏湧來。
    最痛苦的時刻來了。
    同心玉的嗡鳴聲陡然尖銳,四象令的光芒劇烈閃爍。沈清弦感覺自己的丹田像是要炸開——那裏原本屬於他的內力,正在和蕭逸雲的內力強行融合。兩種截然不同的功法,一種至陽至剛,一種至陰至柔,此刻在同心契的引導下,碰撞、交織、最終……開始融合成一種全新的、從未出現過的力量。
    蕭逸雲也在承受同樣的痛苦。他修習的音波功夫講究以柔克剛,但沈清弦的九霄劍法卻是天下至剛的劍術。兩股力量在他的經脈裏衝撞,像兩條巨龍在廝殺。
    “撐住!”潭邊傳來鬼醫的吼聲,“這是最關鍵的一步!撐過去,海闊天空!撐不過去,神魂俱滅!”
    沈清弦咬緊牙關,牙齦滲出血來。他感覺自己的意識正在渙散,眼前開始出現重影。就在這時,一股清晰而強烈的意念傳入他腦海:
    “沈清弦,看著我。”
    是蕭逸雲的聲音,不是通過耳朵聽見,而是直接響在腦海裏。
    沈清弦強迫自己聚焦視線。透過模糊的淚光,他看見蕭逸雲也在看著他——那人臉色蒼白如紙,嘴角掛著血,但眼睛亮得驚人,像兩團燃燒的火焰。
    “你不是一個人。”蕭逸雲的意念繼續傳來,“我也不是。所以……我們一起。”
    話音落,蕭逸雲主動放開了對自己內力的控製。
    那是武者最大的禁忌——將毫無防備的丹田和經脈,完全暴露在另一股力量麵前。但蕭逸雲就這麼做了。他將自己的內力化作最柔和的水流,主動迎向沈清弦那狂暴的劍氣。
    沈清弦明白了。
    他也放開了控製。
    兩股力量終於不再對抗,而是像兩條河流,自然而然地彙入同一個大海。那個“大海”,就是他們剛剛建立的、共享的丹田。
    融合完成的瞬間,一種前所未有的清明感席卷了兩人。
    痛苦如潮水般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完整的感覺。就像一個人終於找到了自己丟失的另一半靈魂,終於不再孤獨,終於……完整了。
    寒潭上空的四色光網緩緩收斂,融入兩人體內。同心玉停止了嗡鳴,安靜地躺在他們相抵的掌心,玉身溫潤,不再有光芒流轉。
    儀式,完成了。
    兩人從寒潭中走出時,腳步都有些踉蹌。
    不是虛弱,而是……不習慣。他們需要重新適應這個“新”的身體——一個容納了兩套完整記憶、兩種截然不同內力、兩個獨立意識卻又緊密相連的身體。
    藥王穀主和鬼醫立刻上前,給兩人把脈。
    片刻後,兩位神醫同時露出震驚的神色。
    “這……這怎麼可能?”鬼醫喃喃道。
    “怎麼了?”蘇枕月緊張地問。
    “他們的內力……”藥王穀主的聲音在顫抖,“不是恢複了,是……蛻變了。現在他們體內的力量,既不是九霄劍法,也不是玄冥音波,而是一種……我從未見過的、陰陽完美交融的全新內力。”
    他看向兩人:“你們自己感覺如何?”
    沈清弦閉上眼睛,感受著體內流淌的力量。那是一種溫潤而磅礴的感覺,像春天的江河,表麵平靜,深處卻蘊藏著可以衝垮一切堤壩的力量。當他試著運轉這股力量時,指尖自然而然地凝聚出一抹淡淡的、半青半白的光芒。
    “我能用音波功夫了。”他輕聲說。
    不是學習,不是模仿,而是……本能。就像呼吸一樣自然。
    蕭逸雲也試了試。他抬起手,沒有琴,但五指虛按的瞬間,空氣中浮現出七道細若發絲的劍氣——那是九霄劍法最高境界才能做到的“劍氣凝絲”。
    “我也能用劍了。”他說,眼中閃爍著奇異的光彩。
    兩人對視一眼,都看到了對方眼中的不可思議,還有……某種難以言喻的喜悅。
    原來魂魄相融的真正意義,不是失去自我,而是……獲得一個更廣闊的自我。
    “但代價也是真的。”鬼醫提醒,“從今往後,你們不能分離超過三日。而且隨著時間推移,你們會越來越”像”對方——不是外貌,是性格、習慣、甚至思維方式。”
    “那又如何?”沈清弦說,“我本來就很像他。”
    “我也很像你。”蕭逸雲接話。
    說完,兩人同時愣住,然後又同時笑了。
    那種默契,已經不再需要語言。
    就在這時,林婉兒匆匆跑來,臉色比前兩次更加難看。她手中沒有密報,而是捧著一隻信鴿——信鴿已經死了,脖子上有一道細小的傷口,像是被什麼尖銳的東西刺穿的。
    “信鴿是半個時辰前飛回來的。”林婉兒的聲音在發抖,“它腿上綁著的不是信,是……是這個。”
    她攤開手掌,掌心躺著一枚染血的玉佩。
    沈清弦的瞳孔驟然收縮。
    那是他父親——沈擎天的玉佩。五年前聽劍山莊滅門時,這枚玉佩隨著父親的屍體一起消失了。後來他們隻找到了屍體,玉佩卻不知所蹤。
    而現在,它出現了。
    染著新鮮的血,綁在一隻死去的信鴿腿上。
    蕭逸雲拿起玉佩,翻轉過來。玉佩背麵,用血寫著一行小字:
    “子時,皇陵地宮。一個人來。否則,下一個死的,就是藥王穀。”
    落款處,畫著一隻血色的眼睛。
    和之前那封信上的,一模一樣。
    沈清弦握緊了拳頭。他能感覺到蕭逸雲心中的怒火——那不是他的情緒,是通過同心契傳來的、屬於蕭逸雲的怒火。但同時,蕭逸雲也能感覺到他的恐懼——不是對死亡的恐懼,而是對失去的恐懼。
    “這是陷阱。”蕭逸雲斬釘截鐵。
    “我知道。”沈清弦說。
    “你不能一個人去。”
    “我知道。”
    兩人沉默地對視著。
    寒潭的水汽還未散盡,在月光下氤氳成一片薄霧。薄霧中,他們的身影有些模糊,但相抵的手掌依然緊緊握在一起。
    “那就一起去。”蕭逸雲最終說,“管他什麼”一個人來”的威脅。反正我們現在……本來就不算兩個人。”
    沈清弦笑了。那笑容裏有無奈,有決絕,還有……一種釋然。
    “好。”他說,“那就一起去。”
    他接過那枚染血的玉佩,握在掌心。玉佩冰涼,上麵的血跡已經幹涸,變成暗褐色。
    父親,如果你在天有靈……
    請保佑我們。
    這一次,我們要把所有的賬,都算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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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三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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