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卷生死與共情深不悔 第四章寒淵之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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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節字數:536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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挖掘聲停了。
冰洞外的雪堆上,傳來清晰的說話聲——不是北疆口音,而是標準的官話,語氣恭敬中帶著急切:
“蕭閣主!沈莊主!你們在裏麵嗎?”
是柳青青的聲音。
蕭逸雲和沈清弦對視一眼,都鬆了口氣。蕭逸雲正要回應,卻被沈清弦輕輕拉住袖子。沈清弦指了指洞外,做了個“等”的手勢——先確認。
蕭逸雲會意,壓低聲音道:“柳姑娘,你一個人?”
“是,就我一個。”柳青青回答,“我趕到隘口時正遇上雪崩,看見你們衝進這條裂縫。我在外麵等了半個時辰,確認沒有其他埋伏,才開始挖的。”
話說到這個份上,應該沒問題了。蕭逸雲轉身扶起沈清弦,兩人朝洞口走去。
積雪被挖開一道狹窄的通道,柳青青舉著火把站在外麵,看見兩人出來,眼睛瞬間紅了:“沈大哥,你臉色怎麼這麼差?蕭大哥你也……”
“我沒事。”蕭逸雲擺手,先走出裂縫,警惕地掃視四周——確實隻有柳青青一人,隘口的通道大半被雪掩埋,但靠近裂縫這一側被她清理出了一條路,“外麵情況如何?”
“我探過路了。”柳青青熄滅火把——在雪地裏舉火把太顯眼,“雪崩把隘口最危險的中段完全掩埋,但左側山壁有一條采藥人走的小徑,雖然陡峭,但能繞過去。隻是……”
她頓了頓,看著沈清弦蒼白的臉:“那條小徑需要攀爬,沈大哥現在的身體狀況……”
“我能行。”沈清弦聲音虛弱,但語氣堅決,“帶路。”
柳青青咬了咬唇,從腰間解下一卷繩索:“我用這個拉著沈大哥。蕭大哥,你走前麵探路,注意冰層是否結實。”
蕭逸雲點頭,接過繩索,在沈清弦腰間係牢,另一頭係在自己腰間。三人成一線,在柳青青的指引下,開始攀登左側山壁。
說是小徑,其實就是一條勉強能落腳的岩縫。腳下是萬丈深淵,頭頂是懸垂的冰錐,每一步都驚心動魄。沈清弦全靠蕭逸雲在前麵牽引和柳青青在後麵托扶,才勉強前進。
攀爬了約莫半個時辰,前方出現一個平台。平台不大,但足夠三人暫時歇腳。更重要的是,從這裏往下看,已經能看見隘口另一端的出口——一片平坦的雪原,在月光下泛著銀白色的光。
“再往下爬一百丈就到了。”柳青青喘著氣說,“但這段路最難,岩壁幾乎垂直,而且結滿了冰。”
蕭逸雲觀察著地形,眉頭緊鎖。以沈清弦現在的狀態,絕對撐不過這段垂直攀爬。
正思索間,沈清弦忽然開口:“逸雲,你看那邊。”
他指著平台右側的懸崖——那裏不是岩壁,而是一麵近乎垂直的冰壁,冰麵光滑如鏡,倒映著月光。而在冰壁下方約三十丈處,隱約能看見一個黑黢黢的洞口。
“那是什麼?”柳青青眯起眼睛。
“像是……冰裂形成的洞穴。”蕭逸雲判斷,“如果冰壁能下去,從那個洞穴或許能繞到山底。”
“可這是冰壁,沒有落腳點。”柳青青搖頭。
“有。”蕭逸雲從懷中取出兩把冰鎬——這是老吳準備的裝備之一,“用這個。”
冰鎬是特製的,鎬尖呈倒鉤狀,能牢牢釘進冰層。蕭逸雲將一把遞給柳青青,自己留一把,又將繩索重新檢查一遍:“我先下去探路。如果安全,我會扯三下繩子,你們再下來。”
沈清弦想說什麼,但蕭逸雲已經轉身,將冰鎬釘進冰麵,縱身躍下。
身影迅速消失在月光中。
等待的時間格外漫長。
沈清弦站在平台邊緣,死死盯著繩索。繩子在不斷下放,已經放了快四十丈,還沒有傳來信號。他的心一點點提起來——冰壁情況不明,萬一……
“沈大哥,別擔心。”柳青青輕聲安慰,“蕭大哥武功高強,不會有事的。”
話音剛落,繩索忽然傳來規律的扯動:一下,兩下,三下。
安全信號!
沈清弦和柳青青對視一眼,都鬆了口氣。柳青青先將自己的冰鎬釘牢,又將沈清弦的繩索係在腰間:“沈大哥,我先下,你跟著我。動作要慢,但別猶豫,冰鎬一定要釘實。”
兩人依次下降。
冰壁比想象中更難攀爬。冰麵太光滑,冰鎬每次釘入都需要運足內力,否則根本鑿不進去。下降不到十丈,沈清弦已經滿頭冷汗——他的內力所剩無幾,每一次揮鎬都牽動體內的寒毒。
更糟的是,冰壁開始震動。
起初隻是輕微的顫抖,像遠處傳來的悶雷。但很快,震動越來越明顯,冰麵發出“哢嚓哢嚓”的碎裂聲!
“糟了,冰層要裂!”柳青青驚呼。
話音剛落,沈清弦腳下的冰麵突然崩裂!他整個人失去支撐,朝下方墜去!
“清弦!”蕭逸雲的喊聲從下方傳來。
千鈞一發之際,沈清弦反手將冰鎬全力釘向冰壁!鎬尖深深沒入,止住了下墜之勢。但他剛才那一墜,已經讓繩索繃緊到極限,而係繩的冰層也出現了裂紋!
“柳姑娘,快割斷你那條繩子!”蕭逸雲在下方大喊,“兩條繩子連在一起太重了,冰層撐不住!”
柳青青立刻拔出短刀,但看著沈清弦那條岌岌可危的繩索,手在顫抖——如果割斷,沈清弦就全靠自己釘在冰壁上的那把冰鎬支撐,萬一……
“割!”沈清弦喝道。
柳青青咬牙,一刀揮下!
繩索斷裂的瞬間,沈清弦那條繩子承受的拉力驟減,係繩的冰層暫時穩住了。但他現在全靠一把冰鎬懸掛在冰壁上,腳下是黑黢黢的深淵,寒風呼嘯,吹得他搖搖欲墜。
“清弦,別往下看!”蕭逸雲的聲音再次傳來,“聽我指揮——你左下方三尺,有一處冰層較厚,把另一把冰鎬釘在那裏!”
沈清弦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他左手握著僅剩的冰鎬,右手在腰間摸索——還有一把備用的短冰鎬。他看準位置,運足最後的內力,將短鎬狠狠釘下!
“哢!”
短鎬入冰,暫時提供了第二個支點。沈清弦懸在半空,稍微喘息,但不敢久停——冰鎬釘入的地方,冰麵已經開始出現蛛網般的裂紋。
“繼續往下!”蕭逸雲指揮,“右下方五尺,有凸起的冰棱,可以落腳!”
沈清弦照做。就這樣,在蕭逸雲的指引下,他一點一點向下移動。每一寸都驚心動魄,好幾次冰鎬釘入的冰層直接碎裂,他全靠反應快,及時換點才沒墜下去。
距離那個冰洞還有十丈時,意外發生了。
上方傳來轟鳴——是一塊巨大的冰坨脫落,正朝沈清弦砸來!
“躲開!”柳青青和蕭逸雲同時驚呼。
沈清弦已經看見了。但他此刻無處可躲,上下左右都是冰壁。電光石火間,他做出了一個驚人的決定——
他鬆開了冰鎬。
不是墜落,而是主動躍下!但不是直直下墜,而是雙腿在冰壁上一蹬,整個人斜著向下方的冰洞方向撲去!
這是拿命在賭。如果撲不進冰洞,就會直接摔下深淵。
“清弦——!”蕭逸雲的嘶吼響徹冰穀。
沈清弦在空中盡力調整姿勢。寒風刮麵如刀,失重感讓心髒幾乎停跳。他看著那個越來越近的黑洞,伸出手——
一隻手抓住了洞口邊緣!
但冰麵太滑,他整個人懸掛在洞口外,手指在迅速失去知覺。
就在這時,另一隻手從洞內伸出,死死抓住了他的手腕。
是蕭逸雲。
他不知何時已經爬進冰洞,此刻半個身子探出洞口,拚盡全力將沈清弦往上拉。柳青青也從上方降下,幫忙托舉。
三人合力,終於將沈清弦拉進了冰洞。
沈清弦癱倒在洞內,大口喘息,渾身被冷汗浸透。剛才那一躍耗盡了最後一點力氣,此刻連動一根手指都難。
蕭逸雲跪在他身邊,手都在抖:“你瘋了?!萬一沒抓住——”
“抓住了。”沈清弦虛弱地笑了笑,“不是沒事嗎?”
蕭逸雲看著他蒼白的笑臉,眼眶瞬間紅了。他想罵人,想吼,但最後隻是緊緊抱住沈清弦,聲音哽咽:“下次不許這樣……不許……”
沈清弦靠在他肩上,輕輕拍了拍他的背:“好。”
柳青青別過臉去,擦了擦眼角,然後開始打量這個冰洞。洞不深,約莫三丈,但很寬敞,足以容納五六人。洞壁是天然的冰層,光滑得能照出人影。而在洞穴最深處,她看到了一樣東西——
“蕭大哥,沈大哥,你們看這個。”
那是一道向下的階梯。
不是冰階,而是用某種黑色岩石鑿成的台階,每一級都打磨得平整光滑,沿著冰洞深處蜿蜒而下,不知通向何處。台階邊緣雕刻著繁複的花紋,仔細看,是龍紋和雲紋。
“這……這不是天然形成的。”柳青青驚訝道,“是人工開鑿的。”
蕭逸雲扶著沈清弦起身,走到台階前。他蹲下,用手指摸了摸台階表麵——冰涼,但觸感溫潤,不是普通石材。
“墨玉。”蕭逸雲判斷,“而且是品質極高的墨玉。能用墨玉鋪台階的,絕非尋常人家。”
“慕容宸……”沈清弦喃喃道。
蕭逸雲身體一震。他想起冰洞裏那具遺骸,想起“慕容宸”三個字,想起母親臨終前模糊的話語。
難道……這條台階通向的,就是那位前朝太子最終的歸宿?
“下去看看。”蕭逸雲做出了決定。
“可是沈大哥需要休息——”柳青青擔憂道。
“我沒事。”沈清弦搖頭,“既然來了,就探個究竟。而且……”他頓了頓,“我有種感覺,下麵可能有我們需要的東西。”
台階很長,盤旋向下。三人走了約莫一炷香時間,眼前豁然開朗——
他們站在一個巨大的冰窟邊緣。
這個冰窟大得超乎想象,頂部距離地麵至少三十丈,無數冰棱垂掛下來,在不知從何而來的微光中閃爍著七彩光芒。冰窟中央,是一個圓形的石台,石台由整塊墨玉雕成,上麵刻著巨大的太極圖案。
而在石台正中央,生長著一株植物。
那是一株通體晶瑩的蓮花,花瓣如冰晶雕琢,花蕊散發著柔和的白色光暈。蓮花紮根在墨玉石台中,根莖透明,能看見裏麵流動的乳白色汁液。
“冰心蓮……”柳青青喃喃道,“百年一開的冰心蓮……我們找到了!”
但她的喜悅隻持續了一瞬。
因為她也看到了蓮花旁邊的東西。
那是一個人。
一個身穿白色錦袍、盤膝坐在蓮花旁的人。不是遺骸,也不是冰雕,而是一個活生生的人——至少看起來是。他閉著眼睛,麵容安詳,皮膚白皙得近乎透明,頭發雪白,但臉上沒有一絲皺紋。看年紀,約莫四十上下,容貌俊朗,眉眼間有種天生的貴氣。
更令人震驚的是,這人的長相,與蕭逸雲有五分相似。
蕭逸雲站在原地,像是被雷劈中,一動不動。
沈清弦也看出了端倪,他輕輕握住蕭逸雲的手,發現那隻手冰涼徹骨,還在微微顫抖。
“逸雲……”
“我沒事。”蕭逸雲深吸一口氣,邁步走向石台。
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走到石台邊緣時,他停下,仔細打量那個白衣人——確實,鼻子、嘴唇、下巴的輪廓,都像極了自己。尤其是那雙閉著的眼睛,眼尾上揚的弧度,簡直一模一樣。
白衣人麵前,放著一個玉盒和一幅卷軸。
蕭逸雲先拿起卷軸,展開。卷軸是絲帛所製,保存完好,上麵繪著一幅複雜的陣圖——青龍、白虎、朱雀、玄武四象各據一方,中央是盤旋的龍脈圖案。圖旁有密密麻麻的小字注釋。
“四象鎮國大陣的完整陣圖。”沈清弦也走了過來,看著圖說。
蕭逸雲點點頭,又看向玉盒。盒子沒有鎖,他輕輕打開。
盒子裏有兩樣東西:一枚刻著“慕容”二字的龍紋玉佩,和一封用蜜蠟封存的信。
蕭逸雲拿起玉佩,手指摩挲著上麵的紋路。然後,他拆開那封信。
信很長,用的是前朝宮廷專用的密文。但蕭逸雲看得懂——母親教過他。
他默默讀著,臉色越來越白,手抖得越來越厲害。
沈清弦和柳青青不敢打擾,隻能靜靜等待。
良久,蕭逸雲放下信,閉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氣。再睜眼時,眼中已是一片血紅。
“逸雲?”沈清弦擔憂地握住他的手。
蕭逸雲看向他,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清弦,我……知道我是誰了。”
他指向那個白衣人:“他叫慕容宸,前朝末代太子,也是我的……生父。”
信上的內容,揭露了一個塵封二十多年的秘密。
二十八年前,前朝覆滅。末代太子慕容宸攜帶懷孕的側妃出逃,途中遭遇叛軍圍剿。側妃臨產,在亂軍中生下一個男嬰。為了保住皇室血脈,慕容宸將剛出生的嬰兒托付給忠心耿耿的侍女,讓她帶著孩子投靠江湖中人,隱姓埋名。
而他自己,則帶著另一隊人馬引開追兵,最終逃到北疆,躲入這座冰窟。他用皇室秘法將自己封入假死狀態,守護著這株即將開放的冰心蓮——因為預言中說,百年後冰心蓮再開時,會有身負皇室血脈的後人前來取蓮,而那將是複興慕容氏的唯一希望。
侍女帶著嬰兒一路南下,最終被玄冥教前任教主所救。教主收留了她們,並對外宣稱嬰兒是自己收養的孤兒,取名蕭逸雲。侍女成了蕭逸雲的乳母,在他七歲那年病逝前,將部分真相告訴了他,但沒有說生父是誰,隻說“在北方等你”。
“所以,”沈清弦輕聲總結,“你不僅是玄冥教少主,還是前朝皇室嫡係血脈。”
蕭逸雲苦笑:“聽起來很厲害,是不是?可我隻覺得……沉重。”
他看向慕容宸——他的生父,為了一個虛無縹緲的預言,在這裏坐了二十八年,把自己活成了一座冰雕。
“他要等的後人,就是你。”沈清弦說,“冰心蓮即將開放,你來了,預言應驗了。”
“可我不要什麼複興慕容氏。”蕭逸雲搖頭,“我隻想拿到冰心蓮,解你的毒,然後和你一起回江南,過普通人的日子。”
“但你的血脈……”
“我的血脈不重要。”蕭逸雲打斷他,握住他的手,“清弦,你聽著:我是蕭逸雲,隻是蕭逸雲。前朝血脈、魔教少主、聽風閣主……這些身份都不重要。重要的是,我是你的逸雲。”
沈清弦看著他通紅的眼睛,心裏湧起一股**,也泛起一陣酸楚。他伸手,輕輕擦去蕭逸雲眼角的淚:
“我知道。在我心裏,你隻是蕭逸雲。永遠都是。”
四目相對,千言萬語都在目光中。
柳青青悄悄退到一邊,給兩人空間。她的目光落在冰心蓮上——蓮花的光暈正在緩緩增強,似乎快要開放了。
而就在這時,冰窟上方,傳來了雜亂的腳步聲。
很多人。
還有兵器碰撞的聲音。
蕭逸雲臉色一變:“有人來了!”
他迅速收起玉佩和信件,將陣圖卷好塞進懷裏。沈清弦也握住劍柄,強撐著站起來。
三人背靠背,警惕地望向冰窟入口。
腳步聲越來越近,火把的光芒從台階處透進來。緊接著,幾十個黑衣人湧進冰窟,迅速散開,將石台團團圍住。
為首的是一個身材高大的男人,穿著黑色裘皮,臉上戴著一個冰雕狼頭麵具。他的眼神如鷹隼般銳利,掃過石台,落在冰心蓮上,然後,落在蕭逸雲臉上。
“蕭閣主,沈莊主,”男人的聲音嘶啞難聽,像砂紙摩擦,“久仰大名。在下幽冥殿”冰狼”,奉殿主之命,特來取冰心蓮——以及,蕭閣主項上人頭。”
他頓了頓,麵具下的眼睛閃過寒光:
“當然,如果蕭閣主願意乖乖交出前朝遺物,我可以考慮……讓你們死得痛快一點。”
冰窟內,殺機四溢。
而冰心蓮的花瓣,正在緩緩展開。
【第四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