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迷霧重重舊情複燃  第八章碧水深情   加入書簽
章節字數:1096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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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晨霧籠罩著清水鎮,青石板路濕漉漉的,空氣裏彌漫著河水與草木混合的清新氣息。沈清弦和蕭逸雲天未亮就悄悄離開了客棧,兩人都換了普通行商的裝束,戴著鬥笠,背著簡單的行囊,混在清晨出鎮的車馬人流中。
    鎮口的早市已經熱鬧起來,賣菜的、趕集的、運貨的往來不絕。沈清弦壓低鬥笠邊緣,目光快速掃過四周——三個蹲在茶攤喝早茶的黑衣漢子,兩個在街角假裝聊天的貨郎,還有遠處屋頂上一閃而過的身影。
    “至少有五批人在盯梢。”蕭逸雲低聲說,他挽著沈清弦的手臂,裝作體弱的弟弟靠在兄長身上,這個姿勢既能掩飾他腿腳的不便,又能隨時借力,“鎮子出口肯定有人守著。”
    沈清弦嗯了一聲,帶著他拐進一條小巷:“走這邊。”
    小巷狹窄曲折,兩旁是民居的後牆,晾曬的衣物在晨風中飄蕩。兩人快步穿行,每到一個岔口都先停下觀察。蕭逸雲的聽力極佳,他能從紛雜的市井聲中分辨出那些刻意放輕的腳步聲——有人跟上來了。
    “左轉。”蕭逸雲輕聲道。
    沈清弦毫不猶豫地左轉,進入另一條更窄的巷子。這條巷子盡頭是堵死的高牆,牆上爬滿青藤,看起來是條死路。但蕭逸雲指了指牆根處一個半人高的破洞——那是野狗進出的通道,被雜草半掩著。
    “鑽過去就是河邊。”蕭逸雲解釋,“我昨晚勘察地形時發現的。”
    兩人俯身鑽過牆洞,眼前豁然開朗。一條寬闊的大河橫在麵前,河水因前幾日降雨而略顯渾濁,奔流東去。河邊停著幾艘小漁船,船夫正在整理漁網。
    “船家,去下遊的渡口嗎?”沈清弦上前問。
    一個滿臉皺紋的老船夫抬起頭,眯眼打量他們:“兩個人?”
    “是。”
    “一百文,包船。”
    “好。”
    兩人上了船,船夫撐篙離岸。小船順流而下,速度不快,但勝在隱蔽。船篷很低,兩人坐在篷內,從外麵很難看清麵容。
    船行出三裏,清水鎮的輪廓漸漸模糊。沈清弦這才稍稍放鬆,取下鬥笠,看向蕭逸雲:“腿還疼嗎?”
    “好多了。”蕭逸雲微笑,“乾坤訣的療傷效果確實神奇。”
    這兩日他們在客棧中繼續雙修乾坤訣,傷勢恢複得比預期快得多。沈清弦的左臂已經可以正常活動,蕭逸雲的右腿也基本痊愈,隻是還不能長時間奔跑或劇烈打鬥。
    “等到了藥王穀,讓林姑娘再給你看看。”沈清弦說。
    蕭逸雲點頭,目光卻投向船篷外:“清弦,你說太子為什麼要這麼大張旗鼓地對付武林?就算他想集權,也可以用更緩和的方式。”
    “因為時間。”沈清弦沉聲道,“幽冥殿在催他。那個謀士需要四象之血練功,而集齊四象傳人最快的辦法,就是掌控武林,然後挨個搜捕。”
    “所以太子清洗武林,其實是在幫幽冥殿抓人?”蕭逸雲眉頭緊鎖,“他難道不明白,一旦幽冥殿得逞,他這個太子也坐不穩江山?”
    “也許他覺得自己能控製局麵。”沈清弦冷笑,“也許他被那個謀士蠱惑,以為自己也能分一杯羹。權力會讓人盲目,尤其是年輕人。”
    蕭逸雲沉默片刻,忽然道:“那個謀士……我總覺得,他可能比我們想象的更了解我們。”
    “什麼意思?”
    “你想,從聽劍山莊遇襲,到北疆追殺,再到冰川伏擊,每一次他都能準確掌握我們的行蹤和計劃。”蕭逸雲分析,“這不僅僅是情報工作做得好,更像是……他了解我們的思維模式,知道我們會怎麼應對。”
    沈清弦心中一動。確實,這一路走來,敵人對他們的行動預判得太準了。就像下棋,對方總能提前幾步看穿你的意圖。
    “除非……”蕭逸雲緩緩道,“他認識我們,很了解我們。”
    認識他們,了解他們的人不多。沈擎天已死,周正重傷,趙明軒是友非敵……還有誰?
    “周慕辰。”兩人幾乎同時說出這個名字。
    周正之子,早年被認為已死,卻可能還活著。如果他真的投身幽冥殿,並且成了太子的謀士,那一切就說得通了——他了解周正,了解沈擎天,自然也了解沈清弦和蕭逸雲。
    “如果真是他,”沈清弦握緊劍柄,“那周老前輩的處境就更危險了。”
    父子相殘,這是最殘忍的戲碼。周正若知道兒子還活著,卻成了敵人,該有多痛苦?
    小船順流而下,兩岸景色從田野漸漸變成山林。船夫說,再走三十裏就是大渡口,從那裏上岸,走陸路去藥王穀最近。
    但變故往往發生在最平靜的時候。
    午時剛過,前方河道突然變窄,兩岸是陡峭的懸崖。這是有名的“一線峽”,河道狹窄,水流湍急,船隻通過時必須格外小心。
    船夫經驗豐富,放緩速度,小心掌舵。沈清弦和蕭逸雲也走出船篷,警惕地觀察兩側山崖。
    太安靜了。
    連鳥叫聲都沒有。
    “不對勁。”蕭逸雲低聲道。
    話音未落,山崖上忽然滾下數塊巨石!每一塊都有千斤重,砸向河中的小船!
    “跳水!”沈清弦大喝,同時一把抓住船夫,三人同時躍入水中。
    “轟!”
    巨石砸中小船,木屑紛飛。沈清弦拉著船夫,蕭逸雲緊隨其後,三人拚命向岸邊遊去。河水冰冷刺骨,水流又急,每遊一步都極其艱難。
    更要命的是,山崖上射下箭雨!箭矢如蝗蟲般落下,射入水中,激起朵朵水花。
    “潛下去!”蕭逸雲喊道。
    三人深吸一口氣,潛入水下。箭矢射入水中的力道減弱不少,但仍然危險。沈清弦看到一支箭擦著船夫的肩膀劃過,帶出一縷血絲。
    水下視線模糊,隻能憑著感覺往前遊。沈清弦的內力深厚,閉氣時間最長,他一手抓著船夫,一手劃水,盡量往岸邊靠。
    終於,他感到腳觸到了河底。冒出水麵一看,已經接近岸邊了。岸邊有亂石堆,可以暫時躲避。
    “快!”他將船夫推上亂石,自己也爬了上去。蕭逸雲緊隨其後,三人躲在最大的一塊岩石後麵,總算暫時安全了。
    船夫驚魂未定,臉色慘白:“多、多謝兩位……”
    “是我們連累你了。”沈清弦歉意道,同時檢查他的傷勢。肩膀的傷口不深,但需要包紮。
    箭雨停了,但山崖上傳來人聲:“沈清弦!蕭逸雲!出來受死!”
    沈清弦透過石縫看去,隻見山崖上站著十幾個黑衣人,為首的那人手持長弓,正是之前在冰川伏擊他們的那個頭目!
    “陰魂不散。”蕭逸雲咬牙。
    “這次他們占了地利。”沈清弦觀察地形。他們所在的位置是個凹進去的河灣,三麵是水,一麵是陡峭的懸崖。唯一的出路就是爬上懸崖,但上麵有敵人守著,上去等於送死。
    而留在原地也不安全——敵人可以放箭,可以扔石頭,甚至可以放火。
    “必須突圍。”沈清弦說,“等天黑,從水裏遊走。”
    “天黑還有兩個時辰。”蕭逸雲苦笑,“他們不會給我們這麼長時間。”
    果然,山崖上的黑衣人開始行動了。幾個人用繩索垂下,試圖從側麵包抄。另幾個人則繼續放箭壓製。
    “你們待在這裏別動。”沈清弦對船夫說,然後看向蕭逸雲,“我上去引開他們,你趁機帶船夫從下遊遊走。”
    “不行!”蕭逸雲立刻反對,“你的傷……”
    “死不了。”沈清弦按住他的肩,“逸雲,聽我的。你是音波功,在水下也能發揮作用。帶船夫走,我自有脫身的辦法。”
    蕭逸雲看著他眼中的堅定,知道勸不動。他咬了咬牙:“那你答應我,一定要活著。”
    “我答應。”沈清弦微笑,然後轉身,如獵豹般衝出掩體!
    箭矢立刻射來,但他身法極快,幾個起落就衝到了懸崖腳下。懸崖雖然陡峭,但有凸起的岩石和藤蔓,可以攀爬。
    “放箭!別讓他上來!”黑衣頭目大吼。
    沈清弦卻不停頓,手抓藤蔓,腳蹬岩石,如猿猴般向上攀爬。箭矢擦身而過,有的釘在岩石上,發出“叮叮”的響聲。他左臂的傷還沒全好,每一次用力都傳來刺痛,但他咬牙忍著。
    十丈,二十丈……眼看就要到崖頂了。
    就在這時,黑衣頭目忽然親自出手!他張弓搭箭,這一箭不是射向沈清弦,而是射向他手中的藤蔓!
    “哢嚓!”
    藤蔓被箭矢射斷!沈清弦身體一墜,全靠單手抓住一塊凸出的岩石才沒掉下去。而這時,更多的箭矢射來,他完全暴露在攻擊範圍內!
    “清弦!”蕭逸雲在下麵看得心膽俱裂。
    千鈞一發之際,沈清弦忽然鬆開手,身體向下墜去!但在墜落的瞬間,他伸手抓住另一根藤蔓,借著下墜的力道一蕩,竟蕩向了懸崖的另一側!
    那是個所有人都沒想到的角度。黑衣人們急忙調轉方向,但已經晚了——沈清弦借著這一蕩之力,竟直接躍上了崖頂!
    “殺!”黑衣頭目拔刀衝來。
    沈清弦落地後一個翻滾,避開第一刀,同時長劍出鞘,反手刺向對方肋下。黑衣頭目橫刀格擋,兩人戰在一處。
    崖頂上空間有限,周圍還有七八個黑衣人,沈清弦以一敵多,險象環生。但他劍法精妙,九霄劍法配合乾坤訣初成的新內力,竟在圍攻中不落下風。
    而崖下,蕭逸雲抓住機會,拉著船夫潛入水中,順流而下。他邊遊邊吹響短笛——不是攻擊性的音刃,而是某種特殊的頻率,能夠在水下傳播很遠。
    這是在給沈清弦發信號:我安全了,你可以撤退。
    崖頂上的沈清弦聽到笛聲,心中一鬆。他不再戀戰,虛晃一招,逼退黑衣頭目,然後縱身一躍,跳下懸崖!
    “追!”黑衣頭目大怒。
    但沈清弦跳崖的方向不是落向河中,而是落向半山腰的一棵古樹。他抓住樹枝,借力一蕩,又躍向另一棵樹,如此幾次,竟如飛鳥般在山壁間跳躍,轉眼間就消失在密林之中。
    “廢物!”黑衣頭目氣得臉色鐵青,“給我搜山!他受了傷,跑不遠!”
    黑衣人四散搜捕。
    密林深處,沈清弦靠在一棵大樹後,大口喘息。
    左臂的傷口又裂開了,鮮血浸透衣袖。更糟的是,他在逃跑時中了一箭,箭矢射中右肩,雖然不深,但影響了右手的靈活性。
    必須盡快處理傷口,否則失血過多會昏迷。
    他撕下衣襟,簡單包紮。然後辨別方向,往蕭逸雲離開的下遊走去。
    山林茂密,沒有路,隻能憑著感覺前行。沈清弦走得很慢,一邊走一邊清除痕跡,防止被追蹤。乾坤訣的內力在體內運轉,緩解著傷痛,也讓他對周圍環境的感知更加敏銳。
    走了約莫半個時辰,前方傳來水聲。撥開灌木,一條小溪出現在眼前。溪水清澈,是處理傷口的好地方。
    沈清弦蹲在溪邊,解開包紮,清洗傷口。箭傷在右肩後側,自己很難處理,他隻能盡力清洗,然後重新包紮。
    就在他專心處理傷口時,忽然感到身後有人!
    他猛地轉身,長劍在手,但看到來人時,愣住了。
    是蕭逸雲。
    “你……”沈清弦驚訝,“你不是走了嗎?”
    “我把船夫送到安全的地方,就回來找你了。”蕭逸雲走到他身邊,看著他肩上的傷口,眼圈紅了,“我就知道你會受傷。”
    “我沒事。”沈清弦想安慰他。
    “別動。”蕭逸雲按住他,小心地檢查傷口,“箭上有毒。”
    沈清弦這才發現,傷口周圍的血跡呈暗紅色,有腥臭味。難怪他覺得頭暈乏力,原來不是失血,是中毒。
    “是”七日斷腸”。”蕭逸雲臉色凝重,“和柳神醫、林姑娘中的是同一種毒。”
    又是七日斷腸!幽冥殿真是陰魂不散。
    “還有幾天?”沈清弦問。
    “從症狀看,中毒不超過兩個時辰,還有六天半。”蕭逸雲說,“必須盡快找到解藥,或者……去藥王穀,林姑娘可能有辦法。”
    但藥王穀還有三天路程,而且沿途肯定有埋伏。以他們現在的狀態,能否安全抵達都是問題。
    “先離開這裏。”沈清弦站起身,卻感到一陣眩暈,差點摔倒。
    蕭逸雲連忙扶住他:“你不能再走了。毒會隨著血液流動加快發作,必須靜養,延緩毒性。”
    “可這裏不安全……”
    “我知道一個地方。”蕭逸雲說,“跟我來。”
    他扶著沈清弦,沿著小溪向上遊走。走了約莫一裏,溪邊出現一個山洞。洞口被藤蔓遮擋,很隱蔽。
    “這是獵戶臨時歇腳的山洞,我昨天勘察地形時發現的。”蕭逸雲解釋,“裏麵有簡單的鋪蓋和火石,可以暫時棲身。”
    兩人鑽進山洞。洞不大,但足夠容納兩三個人。蕭逸雲點燃火堆,又出去采了些草藥——他在北疆跟烏仁圖雅學過一些草原醫術,認識幾種能延緩毒性的草藥。
    草藥搗碎敷在傷口上,清涼的感覺緩解了灼痛。蕭逸雲又讓沈清弦服下幾粒藥丸:“這是聽風閣特製的解毒丹,雖然解不了七日斷腸,但能延緩發作。”
    做完這一切,天已經黑了。
    山洞裏隻有火堆的光亮,映著兩人的臉。沈清弦靠在洞壁上,臉色蒼白,但眼神依然清明。蕭逸雲坐在他身邊,握著他的手,眼中滿是擔憂。
    “別這樣看著我。”沈清弦微笑,“好像我快死了一樣。”
    “不許說死。”蕭逸雲聲音哽咽,“你答應過我的,要活著,要和我成親。”
    “我記得。”沈清弦看著他,“逸雲,如果……我是說如果,我真的撐不到藥王穀……”
    “沒有如果。”蕭逸雲打斷他,“我一定會把你帶到藥王穀,一定會治好你。清弦,你不能放棄,我也不允許你放棄。”
    他的眼淚終於落下來,滴在兩人交握的手上,溫熱而滾燙。
    沈清弦心中一痛,抬手擦去他的眼淚:“好,不放棄。我們都不放棄。”
    火堆噼啪作響,洞外傳來夜鳥的啼鳴。兩人相偎而坐,誰也沒有說話,隻是靜靜感受著彼此的體溫和心跳。
    許久,蕭逸雲輕聲開口:“清弦,我給你講個故事吧。”
    “什麼故事?”
    “關於我母親的故事。”蕭逸雲的聲音很輕,像是怕驚擾了什麼,“我很少提起她,因為她在我七歲那年就去世了。但我記得,她是個很溫柔的人,會彈琴,會唱曲,還會講很多前朝的傳說。”
    沈清弦靜靜聽著。
    “母親說,她祖上是前朝的樂師,專門為皇室演奏。大周覆滅時,她的先祖帶著一把焦尾琴逃出皇宮,隱姓埋名,流落江湖。”蕭逸雲頓了頓,“那把琴,就是我現在用的這把。”
    沈清弦想起那把焦尾琴,琴身古樸,音色清越,確實是難得的好琴。
    “母親還說,前朝覆滅前,皇室內部發生過一次激烈的爭鬥。當時的太子與二皇子爭位,最後太子被廢,二皇子登基。但廢太子一脈沒有死絕,而是被秘密送走,隱姓埋名活了下來。”
    這個故事沈清弦聽過,是前朝著名的“玄武門之變”的另一個版本。正史記載廢太子一脈被誅殺殆盡,但野史傳聞有人逃脫。
    “母親說,廢太子一脈掌握著前朝最大的秘密——關於四象令,關於鎮國大陣,甚至關於……龍脈的真正用途。”蕭逸雲的聲音越來越低,“而這些秘密,被寫成了一本《太祖秘錄》,隻有廢太子一脈的後人知道在哪裏。”
    沈清弦心中一動:“你母親知道?”
    “她可能知道一些片段。”蕭逸雲搖頭,“但她從沒告訴我具體內容。她隻說,如果有一天我遇到了持有青龍令的人,就把這個故事告訴他。”
    “所以你第一次見到我,就知道我是青龍令傳人?”
    “不完全是。”蕭逸雲微笑,“但看到你的劍法,看到你腰間那塊玉佩的紋路,我就猜到了。沈家的九霄劍法,本就源自前朝皇室武學,與青龍令有千絲萬縷的聯係。”
    原來如此。難怪蕭逸雲從一開始就對他另眼相看,甚至……一見鍾情。
    “清弦,”蕭逸雲看著他,“我懷疑那個幽冥殿的謀士,可能就是廢太子一脈的後人。他了解那麼多前朝秘辛,甚至能蠱惑太子,一定有個合理的身份。而廢太子後裔,是最有可能的。”
    這個推測很合理。如果謀士真是廢太子後裔,那他與幽冥殿合作,與太子合作,都是為了複辟前朝,奪回本該屬於他們這一脈的江山。
    “而且,”蕭逸雲繼續說,“我懷疑我母親的身世,可能也與此有關。她知道的太多了,不像普通的樂師後人。”
    沈清弦握緊他的手:“不管真相是什麼,我們一起麵對。”
    “嗯。”蕭逸雲點頭,靠在他肩上,“清弦,等這一切結束,我想帶你去我母親墳前看看。她一定會喜歡你的。”
    “好。”沈清弦輕聲應道。
    夜漸深,火堆漸弱。蕭逸雲添了些柴,讓火重新旺起來。火光中,兩人的影子投在洞壁上,緊緊依偎。
    沈清弦感到困意襲來,毒性開始影響神智。他強撐著不睡,但眼皮越來越沉。
    “睡吧。”蕭逸雲輕聲道,“我守著你。”
    “你也要休息……”
    “我看著你睡。”蕭逸雲固執地說。
    沈清弦拗不過他,最終閉上眼睛。在意識模糊前,他感到蕭逸雲在他額頭上輕輕一吻,溫柔而珍重。
    這一夜,蕭逸雲真的沒睡。他守著火堆,守著沈清弦,時不時檢查他的脈搏和呼吸。毒性在緩慢發作,沈清弦的體溫在升高,額頭滲出冷汗。蕭逸雲用濕布擦拭,用內力幫他壓製毒性,一夜未眠。
    天亮時,沈清弦醒來,看到蕭逸雲通紅的眼睛,心中一疼:“你一夜沒睡?”
    “我沒事。”蕭逸雲微笑,“你感覺怎麼樣?”
    “好多了。”沈清弦確實感覺比昨晚好一些,雖然依然虛弱,但至少神智清明,“我們該出發了。”
    “再休息半天。”蕭逸雲按住他,“你的毒需要穩定一下,而且白天趕路容易被發現。等傍晚再走。”
    沈清弦知道他說得對,隻好同意。
    白天,兩人輪流休息。蕭逸雲小睡了兩個時辰,醒來後精神好了許多。他出去找了些野果和溪水,還抓了兩條魚烤了,算是補充體力。
    沈清弦的毒暫時被壓製住,但臉色依舊蒼白。他知道,必須盡快趕到藥王穀,否則毒性發作,神仙難救。
    傍晚時分,兩人收拾行裝,準備出發。
    但就在他們即將離開山洞時,洞外忽然傳來腳步聲!
    不止一個人!
    蕭逸雲立刻示意沈清弦躲到洞深處,自己則悄悄摸到洞口,透過藤蔓縫隙往外看。
    隻見十幾個黑衣人正在溪邊搜索,為首的那人手持長刀,正是昨天的黑衣頭目!
    “仔細搜!他們肯定在這附近!”
    黑衣人散開,有的沿著溪流搜索,有的鑽進樹林。其中兩人徑直朝山洞走來!
    蕭逸雲心中一緊,回頭看向沈清弦。沈清弦已經拔劍在手,對他點點頭:準備戰鬥。
    腳步聲越來越近,藤蔓被撥開——
    闖入山洞的是兩個年輕的黑衣人,看起來像是剛加入幽冥殿不久的新手。他們舉著火把,警惕地掃視洞內,但洞內光線昏暗,他們沒立刻發現躲在陰影裏的兩人。
    “沒人。”一個黑衣人說。
    “再往裏看看。”另一個說。
    兩人繼續深入。就在這時,蕭逸雲動了!他如鬼魅般從陰影中閃出,短笛直刺一人後頸!那人甚至沒來得及出聲就軟軟倒地。
    另一人驚駭轉身,但沈清弦的劍已經抵在他咽喉。
    “別出聲。”沈清弦冷冷道。
    黑衣人嚇得渾身發抖,手中的火把差點掉在地上。蕭逸雲迅速接住火把,同時壓低聲音問:“外麵有多少人?”
    “十、十二個……”黑衣人聲音發顫,“除了頭目,還有三個弓箭手在岸上,其餘的在林子裏搜……”
    沈清弦劍尖微抬:“你們的頭目叫什麼?在幽冥殿是什麼身份?”
    “我、我不知道名字……大家都叫他”山魈”……是殿主身邊的親衛隊長……”
    山魈。沈清弦和蕭逸雲對視一眼,記住了這個代號。
    “你們怎麼找到這裏的?”蕭逸雲追問。
    “頭、頭目說你們有人中毒,跑不遠……沿溪搜,一定能找到……”
    沈清弦心中一沉。對方判斷得很準,顯然是老江湖。
    蕭逸雲從懷中掏出一個小瓷瓶,倒出一粒藥丸,捏住黑衣人的下巴迫使他吞下:“這是聽風閣的”七日噬心丸”,沒有獨門解藥七日內必死。想活命,就按我說的做。”
    黑衣人臉色慘白,連連點頭。
    “出去告訴山魈,說山洞裏有血跡,但人已經跑了,往西邊去了。”蕭逸雲盯著他的眼睛,“如果你敢耍花樣,七日後腸穿肚爛而死的滋味,可不好受。”
    “不敢不敢!我一定照辦!”
    蕭逸雲鬆開他,示意沈清弦收起劍。沈清弦猶豫了一下,但還是收劍入鞘。黑衣人連滾爬爬地衝出山洞,邊跑邊喊:“頭兒!有發現!他們往西邊跑了!”
    外麵立刻傳來山魈的喝聲:“追!”
    腳步聲迅速遠去,但蕭逸雲並沒有放鬆警惕。他示意沈清弦繼續隱藏,自己則靜靜聽著外麵的動靜。
    大約過了一炷香時間,確定外麵再無人聲後,蕭逸雲才輕聲道:“他們中計了,但山魈很狡猾,可能會派人回來查看。我們必須立刻離開,往東走。”
    “東邊是懸崖。”沈清弦皺眉。
    “懸崖下有路。”蕭逸雲扶起他,“我昨天勘察時看到的,有一條獵戶采藥的小道,很隱蔽。”
    兩人迅速收拾行裝,用土掩滅火堆痕跡,然後悄悄離開山洞。
    果然,往東走了不到一裏,就看到一處陡峭的懸崖。但仔細看去,崖壁上確實有若隱若現的小道,被藤蔓和雜草掩蓋著。
    “我先下。”蕭逸雲將一根藤蔓係在腰間,另一端係在沈清弦腰上,“我探路,你跟在我後麵,抓緊藤蔓。”
    沈清弦想反對——蕭逸雲的腿傷剛好,不該冒險探路。但蕭逸雲已經抓住藤蔓,開始往下爬了。
    小道確實險峻,有些地方幾乎垂直,隻能靠藤蔓借力。沈清弦右肩箭傷未愈,每次用力都傳來刺痛,但他咬牙堅持著。乾坤訣的內力在體內流轉,支撐著他一點點往下挪。
    爬到一半時,蕭逸雲忽然停住了。
    “怎麼了?”沈清弦低聲問。
    “下麵有動靜。”蕭逸雲凝神細聽,“有人……在說話。”
    兩人屏息靜聽。果然,懸崖下方隱約傳來人聲,是兩個人正在交談:
    “……頭兒也真是的,非要我們守在這鳥不拉屎的地方。”
    “少廢話。山魈大人說了,沈清弦中了”七日斷腸”,肯定要找地方療傷。這附近隻有藥王穀能解毒,他們一定會往這邊走。”
    “那咱們守在這兒有用嗎?萬一他們不走這條路……”
    “這是去藥王穀最近的路。除非他們繞遠走官道,但官道上有太子的人馬,他們更不敢。”
    是幽冥殿的埋伏!
    蕭逸雲和沈清弦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凝重。前有埋伏,後有追兵,他們被困在了半山腰。
    “不能退。”蕭逸雲用口型說,“退回去就是死路。”
    沈清弦點頭。他觀察四周地形,發現右下方有一處突出的岩石平台,平台後麵似乎有個凹陷,可以暫時藏身。
    他指了指那個方向,蕭逸雲會意,小心地往那邊移動。
    兩人悄無聲息地落到平台上。平台不大,但足夠容納兩人。後麵的凹陷果然是個淺洞,雖然不能完全藏身,但至少能遮擋大部分視線。
    “等天黑。”沈清弦低聲道,“天黑後,我想辦法引開他們,你趁機通過。”
    “不行!”蕭逸雲立刻反對,“你中毒了,不能再冒險。”
    “那你說怎麼辦?”沈清弦苦笑,“我們兩個都中毒帶傷,硬闖是送死。”
    蕭逸雲沉默了。他知道沈清弦說得對,但讓心愛的人去冒險,他做不到。
    時間一點點流逝,夕陽西下,暮色漸濃。懸崖下的兩個守衛點起了火堆,烤著幹糧,絲毫沒有離開的意思。
    沈清弦的臉色越來越蒼白,額頭滲出冷汗。七日斷腸的毒性在不斷發作,他能感到五髒六腑傳來隱隱的灼痛。
    “清弦!”蕭逸雲察覺他的異樣,急忙扶住他,“毒性又發作了?”
    “還撐得住……”沈清弦咬牙,但從他顫抖的手可以看出,他在強忍痛苦。
    蕭逸雲眼眶發紅。他知道不能再等了,每拖一刻,沈清弦就危險一分。
    就在這時,懸崖上方忽然傳來響動!是山魈帶人追回來了!
    “該死!他們沒往西邊跑!”山魈的怒喝聲從上空傳來,“給我搜!仔細搜!一定還在這附近!”
    “頭兒,下麵有動靜!”一個手下喊道。
    山魈立刻到懸崖邊查看。暮色中,他看到下方平台上有火光——那是蕭逸雲點的火堆,但山魈以為是手下點的。
    “下麵有人!下去看看!”山魈下令。
    幾個黑衣人開始往下爬。
    這下真的是前後夾擊了!
    蕭逸雲握緊短笛,沈清弦也拔劍在手。兩人背靠背站在平台上,準備決一死戰。
    但就在這千鈞一發之際,懸崖下方忽然傳來一聲驚呼:
    “什麼人?!”
    緊接著是打鬥聲和慘叫聲!
    山魈在上麵怒問:“下麵怎麼回事?!”
    “頭兒!有、有埋伏!”下麵的人驚恐地喊道,“不是我們的人!是、是……”
    話沒說完,又是一聲慘叫,然後寂靜無聲。
    山魈臉色大變,顧不得沈清弦和蕭逸雲,急忙帶人往懸崖下趕去。
    平台上,沈清弦和蕭逸雲麵麵相覷。是誰在幫他們?
    “下去看看。”蕭逸雲說。
    兩人小心地沿著小道往下爬。到達崖底時,眼前的景象讓他們愣住了——
    那兩個幽冥殿守衛已經倒在地上,昏死過去。而站在他們麵前的,是兩個意想不到的人。
    一個是穿著青衣、背著藥簍的少女,正是林婉兒。
    另一個則是白發蒼蒼、拄著拐杖的老者,但他的眼神銳利如鷹,身形挺拔如鬆。
    “林姑娘?”蕭逸雲驚喜,“你怎麼會在這裏?這位前輩是……”
    林婉兒見到他們,眼中閃過欣喜,但看到沈清弦蒼白的臉色,立刻轉為擔憂:“沈莊主!你中毒了?”
    “嗯,七日斷腸。”沈清弦點頭,目光卻落在老者身上,“這位前輩是……”
    老者打量著他們,目光在沈清弦腰間的玉佩和蕭逸雲背上的焦尾琴上停留片刻,緩緩開口:
    “老夫姓謝,單名一個”淵”字。江湖人稱”藥王”,藥王穀的穀主。”
    藥王謝淵!武林中傳說已經隱居多年的神醫!
    沈清弦和蕭逸雲都震驚了。藥王親自出穀,這可是天大的事。
    謝淵走到沈清弦麵前,伸手搭脈。片刻後,他眉頭緊皺:“果然是七日斷腸,中毒已近三日。再不救治,神仙難救。”
    “求前輩救他!”蕭逸雲急聲道。
    “老夫既然來了,自然不會見死不救。”謝淵從懷中掏出一個玉瓶,倒出一粒碧綠色的丹藥,“這是”碧玉還魂丹”,能暫時壓製七日斷腸的毒性,保你十日無恙。但若要根除,還需回穀配藥。”
    沈清弦接過丹藥服下。丹藥入口即化,一股清涼之感從喉間散開,迅速傳遍四肢百骸。五髒六腑的灼痛感頓時減輕,蒼白的臉上也恢複了一絲血色。
    “多謝前輩。”沈清弦躬身行禮。
    “不必多禮。”謝淵擺擺手,目光掃過四周,“此地不宜久留。幽冥殿的人很快就會回來,先隨我回穀。”
    “前輩,”蕭逸雲忍不住問,“您怎麼會親自出穀?又怎麼會恰好在這裏?”
    謝淵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林婉兒,歎了口氣:“是婉兒這丫頭,用”千裏傳音符”向我求救。她說你們有難,還中了七日斷腸。老夫本不想出穀,但聽說中毒的是沈家的後人,還是來了。”
    林婉兒紅著臉解釋:“我、我擔心你們,就偷偷跟來了……結果在半路遇到幽冥殿的埋伏,是謝穀主救了我。”
    原來如此。蕭逸雲心中感動,對林婉兒拱手:“多謝林姑娘。”
    “不用謝我……”林婉兒小聲說,“你們救了我和柳姐姐,這是我應該做的。”
    “走吧。”謝淵轉身,“跟緊我,這附近有不少幽冥殿的眼線,老夫知道一條密道,可以避開他們。”
    四人迅速離開崖底,鑽進密林。謝淵雖然年邁,但身法極快,顯然武功不弱。他帶著三人在林中七拐八繞,專走險僻小路,果然避開了所有眼線。
    路上,沈清弦問:“前輩,您認識家父?”
    “何止認識。”謝淵頭也不回,“沈擎天那小子,年輕時還跟老夫打過架。他的九霄劍法,還是老夫幫忙完善的。”
    沈清弦和蕭逸雲都吃了一驚。藥王居然還精通武學?
    “很奇怪嗎?”謝淵似乎知道他們在想什麼,“醫武本就不分家。不懂經脈穴位,怎麼治病救人?不懂內力運轉,怎麼煉製丹藥?”
    這倒也是。
    “前輩,”蕭逸雲猶豫了一下,還是問道,“您對幽冥殿了解多少?”
    謝淵的腳步頓了頓:“幽冥殿……哼,一群見不得光的老鼠罷了。不過他們的殿主,倒是個麻煩人物。”
    “您見過幽冥殿主?”
    “三十年前見過一次。”謝淵聲音低沉,“那時他還不是殿主,隻是個野心勃勃的年輕人。他來找老夫求”長生藥”,被老夫趕了出去。沒想到三十年過去,他竟成了氣候。”
    三十年前……時間對得上。
    “前輩可知他的真實身份?”沈清弦追問。
    謝淵沉默片刻,緩緩道:“具體身份不清楚,但他身上有前朝皇室的氣息。尤其是他修煉的武功,隱約有”玄武真經”的影子。”
    玄武真經!前朝皇室秘傳武學!
    蕭逸雲和沈清弦對視一眼,都看到了對方眼中的震驚。幽冥殿主果然是前朝餘孽,而且很可能是廢太子一脈的後人!
    “所以他要集齊四象之血,是為了練成完整的玄武真經?”蕭逸雲問。
    “不止。”謝淵搖頭,“四象之血背後,藏著更大的秘密。老夫這些年隱居藥王穀,也一直在調查。隻是線索太少,難以確定。”
    更大的秘密……會是什麼呢?
    談話間,四人已經穿過密林,來到一處隱秘的山穀。穀口有天然霧氣彌漫,看不清裏麵景象。但謝淵顯然很熟悉,帶著三人左拐右拐,很快穿過霧障。
    眼前豁然開朗——
    那是一片世外桃源般的山穀。綠草如茵,鮮花盛開,小溪潺潺,還有幾間竹屋點綴其間。竹屋前有藥田,種著各種珍稀藥材。
    “到了。”謝淵說,“這就是藥王穀。”
    林婉兒顯然是第一次來,驚歎地睜大眼睛:“好美……”
    “美是美,但進來不容易,出去更不容易。”謝淵淡淡道,“穀外有陣法守護,不懂陣法的人,進得來出不去。”
    這是為了保護藥王穀的隱秘性。
    “你們先住下。”謝淵指了指最大的那間竹屋,“清弦需要靜養排毒,至少需要七天。這七天,你們就安心待在穀中,外麵的事,暫時放一放。”
    沈清弦雖然心急如焚——聽劍山莊被太子圍困,武林岌岌可危——但他也知道,自己現在這個狀態,出去也是送死。
    “晚輩明白。”他躬身道,“有勞前輩了。”
    “婉兒,你帶他們去客房。”謝淵吩咐,“老夫去準備藥材,今晚就開始第一次驅毒。”
    “是!”林婉兒應道。
    竹屋裏布置得很簡單,但很幹淨。林婉兒安排沈清弦和蕭逸雲住一間,自己住隔壁。
    安頓好後,蕭逸雲扶著沈清弦躺下。碧玉還魂丹的效果很好,沈清弦的臉色已經好了很多,但依然虛弱。
    “逸雲,”沈清弦握著他的手,“這次多虧了你和林姑娘。”
    “是你命不該絕。”蕭逸雲微笑,“等治好毒,我們一起殺回去,救聽劍山莊,救武林。”
    “嗯。”沈清弦點頭,眼中重新燃起鬥誌。
    窗外,藥王穀的夜色很美。星光點點,蟲鳴陣陣,一片寧靜祥和。
    但三人都知道,這寧靜隻是暫時的。穀外,幽冥殿在搜捕他們,太子在清洗武林,一場更大的風暴正在醞釀。
    而他們,必須盡快恢複,然後重返江湖,去麵對那場決定武林命運的決戰。
    夜漸深,藥王穀的竹屋裏,燈火通明。
    新的篇章,即將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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