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四章幽雲秘辛   加入書簽
章節字數:868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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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子時將至。
    雲澈推開破院的門,踏入夜色。他沒有走正門,而是繞到西牆根,那裏有一段塌了半截的矮牆——原主小時候溜出去玩的秘密通道。
    月光很亮,慘白地照在青石板路上,像鋪了一層霜。雲家宅院大多已熄燈,隻有巡邏家丁的燈籠在遠處晃動。雲澈貼著牆根陰影移動,腳步輕得幾乎無聲。前世教練生涯練就的步法控製,在這具身體上竟出奇地好用。
    穿過兩條小巷,他來到雲家後牆。牆外就是青州城的西坊區,過了西坊,再走三裏就是城西亂葬崗。
    雲澈翻牆而出,落地時膝蓋微屈,緩衝力道。這個動作牽動了經脈,膻中穴那絲**自發運轉,疼痛減輕大半。“看來沈月白教的導引術確實有效。”他心中稍定,加快腳步。
    西坊區夜晚依然熱鬧。酒肆燈籠高掛,賭坊人聲嘈雜,暗巷裏偶有衣著暴露的女子倚門招客。雲澈低著頭,拉緊衣領,快步穿過這片區域。他這身粗麻衣服在雲家是底層,在這裏反而顯得過於寒酸,沒人多看他一眼。
    走出西坊,喧囂漸遠。前方道路變窄,兩旁建築也越來越破敗,最後連成片的房屋都沒有了,隻剩下零星幾間歪斜的茅屋。
    再往前,連路都沒有了。
    一片荒坡出現在眼前。坡上墳包林立,歪斜的墓碑像怪物的牙齒。老鴉蹲在枯樹枝頭,眼睛在月光下泛著綠光。風穿過墳塋間的縫隙,發出嗚咽般的聲響。
    這就是亂葬崗。青州城無主屍首、死刑犯、窮得買不起墳地的百姓,最後都扔在這裏。
    雲澈停在山坡下,沒有立刻上去。
    他在觀察。
    前世作為教練,他帶隊員參加過不少野外拉練,對地形觀察有本能。亂葬崗地勢中間高四周低,像一口倒扣的碗。墳包分布看似雜亂,但有幾處明顯稀疏——可能是人為清理過,方便活動。西側有片小樹林,樹木稀疏,但藏幾個人足夠。
    “如果我是沈月白,會選哪裏見麵?”雲澈思忖,“最高處視野好,但容易暴露。樹林裏隱蔽,但不利於觀察周圍動靜。那麼……”
    他的目光落在一個位置:半山腰一處塌了半邊的石亭。亭子隻剩三根柱子撐著破頂,但背靠一塊巨大山石,前方視野開闊,左右兩側有墳包遮擋,是個進可攻退可守的地方。
    就那裏。
    雲澈沒有走現成的小路——那太明顯。他選擇從側麵繞,貼著墳包陰影移動。每一步都先試探,確認腳下沒有陷阱。呼吸放得很輕,耳朵豎起,捕捉任何異常聲響。
    距離石亭還有二十丈時,他停下。
    亭子裏有人。
    月光下,一個白衣身影背對著他,站在亭中,仰頭看著月亮。正是沈月白。他換了一身素白勁裝,腰間長劍在月光下泛著清冷的光,身姿挺拔如鬆,與周圍破敗陰森的環境格格不入。
    但雲澈沒有立刻上前。
    因為他注意到,沈月白站的位置很微妙——正好在亭子中央,前後左右都沒有遮擋。這意味著,如果有人從任何方向偷襲,他都能第一時間反應。
    而且……太安靜了。
    亂葬崗不該這麼安靜。老鴉不叫了,風聲也停了,連蟲鳴都消失了。這是一種壓抑的寂靜,像暴風雨前的死寂。
    雲澈伏低身體,藏在墳包後,繼續觀察。
    三息。五息。十息。
    沈月白忽然開口,聲音不大,但在寂靜中格外清晰:
    “既然來了,何必躲著?”
    雲澈心頭一跳。被發現了?
    但沈月白沒有回頭,而是繼續說:“夜狼的朋友,跟了一路,不累嗎?”
    話音落下的瞬間,異變陡生!
    “唰!唰!唰!”
    三道黑影從不同方向暴起!不是從樹林,也不是從墳包後,而是從地下——三個墳包突然炸開,泥土紛飛中,黑衣人破土而出,刀光如匹練,直斬沈月白!
    埋伏!而且埋伏了很久,久到連呼吸和心跳都壓到最低,久到連老鴉都以為他們是死人!
    雲澈瞳孔驟縮。這三人的速度、配合、殺氣,遠非白天的影七可比。至少是四品中階,而且是精通合擊之術的死士!
    沈月白動了。
    他沒有拔劍。在刀光及體的刹那,他身體如柳絮般飄起,不是向上,不是向後,而是以一種違背常理的弧度向左前方滑出三步。三道刀光擦著他衣角掠過,全部落空。
    “好身法!”左側黑衣人低喝,三人立刻變陣,呈三角合圍,刀勢連綿不絕,如一張大網罩向沈月白。
    沈月白終於拔劍。
    劍出鞘的瞬間,月光似乎都黯淡了一分。那是一道清冷如水的劍光,不疾不徐,卻精準地刺入刀網的唯一破綻——右側黑衣人舊力已盡、新力未生的轉換間隙。
    “嗤!”
    劍尖點中對方手腕。黑衣人悶哼一聲,鋼刀脫手。但他凶悍異常,竟不退反進,左手一掌拍向沈月白麵門,掌風腥臭,顯然淬了毒。
    沈月白側身避過,劍勢一轉,劃向中間黑衣人的咽喉。這一劍快得隻剩殘影,但中間黑衣人早有防備,刀身橫擋。
    “鐺!”
    刀劍相擊,火星四濺。兩人各退半步。
    而就在這電光石火間,左側黑衣人抓住機會,一刀斜劈沈月白後腰——這是死角,沈月白剛與中間黑衣人對拚,舊力未複,新力未生,無論如何躲不開!
    雲澈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但沈月白仿佛背後長眼。他向前踉蹌半步,像是被對拚的力道震得站不穩,卻正好讓那一刀擦著腰側掠過。同時,他左手向後一甩,三枚銀針悄無聲息射出!
    左側黑衣人急退,但已經晚了。一枚銀針射入他左肩,他身形一滯。
    就這一滯的工夫,沈月白的劍到了。
    不是刺,是拍。劍身平拍在黑衣人胸口,一股柔勁透入,黑衣人如遭重錘,“哇”地噴出一口血,倒飛出去,撞塌一座墳包,再也沒爬起來。
    剩下兩個黑衣人對視一眼,眼中俱是駭然。他們三人合擊,配合多年,從未失手。今天卻在三招內被廢一人?
    “撤!”中間黑衣人低喝,兩人同時向後急退,身影沒入黑暗。
    沈月白沒有追。他收劍歸鞘,轉身,目光落在雲澈藏身的方向。
    “出來吧。”
    雲澈從墳包後走出,臉色有些發白。不是害怕,而是剛才那場短暫卻凶險的戰鬥,讓他直觀感受到了這個世界的武力層次。沈月白的劍,快到肉眼難辨;那三個黑衣人的合擊,默契到天衣無縫。
    而這,隻是冰山一角。
    “你早知道有人埋伏?”雲澈走到亭前,問。
    “夜狼的風格。”沈月白語氣平淡,像在說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他們喜歡在約定地點提前設伏。所以我選了這裏——亂葬崗,地下多的是藏身之處。”
    “那你為什麼不換個地方?”
    “換了,他們也會跟去。”沈月白看著他,“不如就在這裏解決。而且……”
    他頓了頓:“我需要確認,你有沒有膽量來,有沒有能力在混戰中活下來。”
    雲澈皺眉:“如果我剛才被他們發現,或者被戰鬥波及死了呢?”
    “那說明你不是我要找的人。”沈月白毫不掩飾他的冷酷,“幽雲宮不需要懦夫和弱者。”
    這話很刺耳,但雲澈不得不承認,有道理。在這個世界,軟弱等於死亡。
    “現在,”沈月白走到亭中石凳前,拂去灰塵坐下,“我們可以談談了。”
    雲澈在他對麵坐下,中間隔著破石桌。月光從破頂漏下,照在兩人臉上。
    “首先,”沈月白從懷中取出那半塊玉,放在石桌上,“告訴我,你這半塊玉,從哪來的?”
    雲澈也取出自己的半塊玉,放在旁邊。兩塊玉一靠近,立刻產生共鳴——不是發熱,而是發出微弱的嗡鳴,玉麵上的“幽”字同時泛起青光。
    “我母親留給我的。”雲澈說,“她說,如果我活到十六歲,就帶著玉去青州城外五十裏的”落月潭”,那裏有人等我。”
    沈月白眼神一凝:“落月潭……那是幽雲宮在青州的最後一個秘密聯絡點,三十年前就廢棄了。等你的人是誰?”
    “她沒說。”雲澈搖頭,“我母親六歲就去世了,這些話是她臨終前說的,我當時太小,記不清細節。玉是後來在床板下找到的。”
    沈月白沉默片刻,拿起兩塊玉,嚐試拚合。缺口完全吻合,但拚在一起後,並沒有發生什麼奇異變化,隻是嗡鳴聲更響了,青光連成一片。
    “還差一點。”沈月白自語,“需要特定的時機,或者……特定的血脈。”
    他把玉推回給雲澈:“你的玉,你收好。”
    雲澈收起玉,問:“現在該你說了。幽雲宮到底是什麼?我母親……真是宮主?”
    沈月白看著月光,緩緩開口:
    “三百年前,武道鼎盛,宗門林立。其中最強盛的七大宗門,並稱”七絕”。幽雲宮,就是七絕之首。”
    他的聲音在寂靜的亂葬崗中回蕩,像在講述一個古老的故事:
    “幽雲宮以醫術和奇門武學聞名於世。宮中有兩部鎮宮寶典:一是《百草經》,記載天下奇藥煉製之法;二是《逆脈訣》,能修複殘缺經脈,甚至重塑武道根基。”
    雲澈心頭一震。《逆脈訣》!果然存在!
    “因為這兩部寶典,幽雲宮在武林中地位超然。”沈月白繼續說,“無論正邪兩道,都有求於幽雲宮。重傷瀕死的強者、先天殘疾的武者、走火入魔的高手……隻要幽雲宮願意救,大多能保住性命甚至修為。”
    “但這也埋下了禍根。”他語氣轉冷,“《逆脈訣》的能力太逆天。它能讓人突破先天限製,這意味著,如果幽雲宮願意,可以批量製造高手。而這一點,讓很多人感到恐懼。”
    雲澈明白了:“懷璧其罪。”
    “沒錯。”沈月白點頭,“三十年前,當時的皇帝年邁多病,太子年幼,幾位皇子爭權。其中三皇子,也就是現在的”靖王”,找到幽雲宮,要求宮主幽夢璃——也就是你母親——為他麾下的死士施展《逆脈訣》,批量提升實力。”
    “母親拒絕了?”
    “不僅拒絕,還嚴詞斥責,說《逆脈訣》是用來救人的,不是用來爭權奪利的工具。”沈月白眼中閃過一絲敬佩,“幽夢璃宮主是真正有風骨的人。但她不知道,這一拒絕,為幽雲宮招來了滅頂之災。”
    “靖王懷恨在心,暗中聯絡了當時對幽雲宮有怨隙的幾個勢力:青州雲家、幽州沈家、還有……夜狼的前身”血影堂”。”
    雲澈呼吸一窒。雲家?沈家?都參與了?
    “我祖父當時是沈家家主。”沈月白的聲音低沉下來,“他欠靖王一個人情,被迫答應出手。而雲家……是因為當時的家主,也就是你祖父雲滄海,想要《百草經》中的幾張上古丹方。”
    利益。全是利益。
    “那一夜,三大勢力聯合突襲幽雲宮。”沈月白閉上眼睛,像在壓抑什麼,“宮中有內應打開了護山大陣。戰鬥持續了一整夜,幽雲宮上下三百七十四人,除了宮主幽夢璃和少數幾人突圍,其餘全部戰死。”
    雲澈握緊拳頭:“那我母親……”
    “她突圍時已經身受重傷,懷有身孕。”沈月白睜開眼,看著雲澈,“那就是你。她逃到青州,被雲家當時的少主雲戰所救。雲戰為人正直,不知道家族參與了滅宮,隻當她是個落難的江湖女子,收留了她。”
    “後來呢?”
    “後來她生下了你,隱姓埋名生活在雲家。”沈月白說,“但靖王沒有放棄追殺。六年前,他的人找到青州,幽夢璃為了不連累雲戰和你,主動現身,引開追兵……再也沒有回來。”
    雲澈感覺胸口發悶。原主記憶中那個溫柔但體弱的母親,原來背負著這樣的血海深仇。
    “那雲戰……”
    “你父親是在三年前戰死的。”沈月白語氣複雜,“但我祖父臨終前告訴我,雲戰的死……可能不是意外。他鎮守的邊關突然被蠻族精銳突襲,援軍遲遲不到,這很不正常。”
    “有人害他?”
    “可能是靖王。”沈月白說,“雲戰後來知道了幽夢璃的真實身份,也查到了當年滅宮的真相。他暗中收集證據,想為幽夢璃平反。這觸動了某些人的神經。”
    雲澈沉默了很久。月光照在他蒼白的臉上,映出眼中翻騰的情緒。
    憤怒。悲傷。還有……一種冰冷的明悟。
    原來如此。原來這十六年的屈辱、欺淩、被視作廢物,背後是這樣一個血腥的真相。他不是天生廢柴,他是幽雲宮最後的血脈。他的九竅閉塞,不是缺陷,而是……
    “鑰匙。”雲澈喃喃自語。
    沈月白點頭:“幽夢璃宮主在懷你時受了重傷,又中了”九陰絕脈散”的劇毒。為了保住你,她用秘法將毒素和傷勢全部封入你體內九處大穴,這才導致你九竅閉塞。但這封印,同時也是保護——它鎖住了你天生的”幽雲血脈”,讓你看起來與常人無異,躲過了靖王的搜查。”
    “幽雲血脈?”
    “幽雲宮嫡係血脈,天生與《逆脈訣》契合。”沈月白解釋,“但血脈覺醒需要特殊條件,其中之一就是”九竅齊開”。而打開九竅的關鍵,就是完整的幽雲玉,以及……幽雲宮遺址中的”月華天池”。”
    所有的線索都串起來了。
    母親留下的玉。父親留下的地圖。沈月白的出現。夜狼的追殺。
    “你要帶我去幽雲宮遺址。”雲澈說。
    “對。”沈月白坦然承認,“遺址在青州以北三百裏的迷霧山脈深處。隻有幽雲血脈持有完整幽雲玉,在月圓之夜才能打開入口。裏麵不僅有《逆脈訣》全本,還有幽雲宮積累三百年的資源和傳承。”
    “你需要裏麵的東西?”
    “我需要為沈家贖罪。”沈月白看著他的眼睛,那雙冷冽的眸子裏第一次流露出清晰的情緒——沉重、愧疚、決絕,“我祖父臨終前說,沈家欠幽雲宮三百七十四條命。這筆債,我來還。”
    雲澈與他對視:“怎麼還?”
    “幫你重建幽雲宮。”沈月白一字一句,“幫你修複經脈,覺醒血脈,拿到傳承。然後……向靖王,向所有參與當年之事的人,討回公道。”
    這話說得很平靜,但雲澈聽出了其中的分量。
    重建一個被滅門三十年的宗門,對抗當朝親王,掀開一樁被掩蓋的血案……這幾乎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務。
    “你為什麼相信我能做到?”雲澈問,“我現在連一品都不是。”
    “因為你是幽夢璃的兒子。”沈月白說,“還因為……你今天在試劍石上留下的痕跡。”
    他從懷中取出一塊碎石——正是從試劍石上敲下來的,帶著那個白點的碎石片。
    “這上麵殘留的氣息,不是內力,但比內力更純粹。”沈月白將石片放在桌上,“這是”幽雲真氣”的雛形。雖然微弱,但確實存在。這說明,你的血脈已經開始鬆動了。”
    雲澈看著石片,想起白天那種集中全部精神的感覺。
    “我需要做什麼?”他最終問。
    沈月白從懷中取出一張羊皮地圖,鋪在石桌上。地圖很舊,但線條清晰,標注著密密麻麻的符號。
    “這是幽雲宮遺址的詳細地圖,我祖父留下的。”他指向地圖中心一個標記,“這裏是主殿,存放《逆脈訣》的地方。但要去那裏,需要經過三重考驗,對應九竅中的三處關鍵竅穴。”
    “哪三處?”
    “膻中、氣海、神庭。”沈月白說,“你已經用幽雲玉溫養了膻中,這是第一竅。接下來需要在遺址中開啟氣海和神庭,才能進入主殿。”
    “什麼時候出發?”
    “三天後。”沈月白收起地圖,“三天後是月圓之夜,也是遺址入口開啟的唯一時機。但這三天,你必須留在雲家,參加族議。”
    雲澈皺眉:“為什麼?夜狼已經盯上我了,留在雲家更危險。”
    “因為你需要一個”合理”的離開理由。”沈月白說,“如果你突然失蹤,靖王的人會立刻意識到你去遺址,到時候沿途追殺會多十倍。但如果你在族議上被”逐出家族”,然後”心灰意冷離開青州”,就合情合理了。”
    “你要我演戲?”
    “對。”沈月白點頭,“雲震長老那邊,我會去溝通。他當年欠你父親人情,會配合的。”
    雲澈想起雲震複雜的眼神,明白了。
    “族議之後呢?”
    “我會在城西十裏亭等你。”沈月白說,“我們繞道去迷霧山脈。這一路不會太平,夜狼、靖王的眼線,甚至其他覬覦遺址的勢力,都可能出手。所以……”
    他頓了頓,從懷中取出一個小玉瓶,推到雲澈麵前:
    “這是”護脈丹”,我沈家秘製。每天服一粒,可以暫時壓製你經脈的反噬,讓你能正常使用外功。但記住,這隻是壓製,不是治療。過度使用力量,藥效過了反噬會更嚴重。”
    雲澈接過玉瓶,打開,裏麵是七顆淡金色的藥丸,散發著清香。
    “為什麼幫我到這一步?”他最後問。
    沈月白站起身,望向北方——迷霧山脈的方向。
    “因為我祖父說,三十年前那場大火燒了三天三夜。”他聲音很輕,像在自言自語,“幽雲宮裏那些來不及逃出來的孩子,最小的才三歲。沈家的刀,也沾了那些孩子的血。”
    他轉身,看著雲澈:
    “這筆債,必須有人還。”
    雲澈也站起來。兩人隔著石桌對視。
    月光下,一個是白衣如雪的劍客,背負家族罪孽;一個是粗布麻衫的少年,身負血海深仇。
    “我答應合作。”雲澈最終開口,“但有個條件。”
    “說。”
    “如果真能重建幽雲宮,我不要它成為第二個爭權奪利的工具。”雲澈認真地說,“我要它做三件事:第一,救治天下經脈受損的武者;第二,傳承真正的武道;第三……讓三十年前的真相,大白於天下。”
    沈月白眼中閃過一絲訝異,隨即化為欣賞。
    “你比你母親想得更多。”他說,“好,我答應。”
    雲澈伸出手:“一言為定。”
    沈月白看著他的手,猶豫一瞬,也伸出手。兩隻手握在一起——一隻手掌粗糙布滿薄繭,是常年練劍的手;一隻手掌蒼白細弱,但握得很穩。
    就在這時,異變突生!
    “轟——!”
    遠處山坡下突然傳來巨響!緊接著是火光衝天,喊殺聲四起!
    兩人同時轉頭。隻見西坊區方向,數處建築燃起大火,濃煙滾滾。隱約能聽到“走水了!”“救命!”的呼喊,但更多的卻是兵刃碰撞聲和慘叫聲。
    “不對。”沈月白眼神一凝,“這不是普通火災。有人在製造混亂。”
    話音未落,一道尖銳的破空聲從背後襲來!
    沈月白猛地推開雲澈,自己側身。一支漆黑的弩箭擦著他臉頰飛過,“奪”的一聲釘在石亭柱子上,箭尾劇顫。
    “還有埋伏!”雲澈伏低身體。
    但沈月白搖頭:“不是針對我們的。你看——”
    他指向山坡下。隻見亂葬崗周圍,不知何時出現了數十個黑衣人,正快速向火光方向移動。他們行動整齊劃一,顯然訓練有素。
    “是夜狼的大部隊。”沈月白臉色凝重,“他們在執行某個大行動。我們……可能撞上了。”
    正說著,一個黑衣人突然脫離隊伍,向石亭方向看了一眼,隨即抬手打了個手勢。
    立刻,五個黑衣人轉向,朝山坡上衝來!
    “被發現了。”沈月白拔劍,“準備戰鬥。這次不是試探,是滅口。”
    雲澈握緊懷中的玉瓶和殘玉,深吸一口氣,擺出格鬥起手式。
    五個黑衣人轉眼衝到亭外十丈處。但就在他們即將發起攻擊時——
    “咻!咻!咻!”
    三道銀光從側麵樹林射出,精準地命中三個黑衣人的咽喉!三人哼都沒哼一聲,撲倒在地。
    剩下兩個黑衣人急停,警惕地看向樹林。
    樹林中,一個嬌小的身影緩緩走出。
    月光下,那是個蒙麵女子,一身緊身黑衣,勾勒出窈窕曲線。她手裏握著一把銀色短弩,另一隻手倒提短劍。麵紗上方,一雙眼睛清澈明亮,帶著與年齡不符的冷靜。
    “夜狼辦事,閑人避讓!”一個黑衣人厲喝。
    女子沒說話,隻是抬手,短弩再次瞄準。
    兩個黑衣人對視一眼,突然同時擲出煙霧彈。“砰”的一聲,白煙彌漫。等煙霧散盡,兩人已經不見蹤影——逃了。
    女子收起短弩,走向石亭。
    沈月白擋在雲澈身前,劍尖微抬:“閣下是?”
    女子在亭外三丈處停下,目光掃過沈月白,落在雲澈身上。她的眼神很複雜,有審視,有好奇,還有一絲……激動?
    “你就是雲澈?”女子開口,聲音清脆,帶著江南水鄉的軟糯口音,與剛才殺伐果斷的形象形成鮮明對比。
    雲澈皺眉:“你是誰?”
    女子伸手,從懷中取出一塊令牌——青銅所製,正麵刻著“天機”二字,反麵是一隻眼睛的圖案。
    “天機閣,玄字第七號密探,代號”青鸞”。”女子收起令牌,“奉閣主之命,前來確認幽雲玉傳人的身份。”
    天機閣!雲澈想起黑袍人提到過,有人在打探三十年前的事。
    沈月白眼神更冷:“天機閣也想插手?”
    “不是插手,是交易。”青鸞語氣平靜,“我知道你們要去迷霧山脈。我可以提供三樣東西:第一,夜狼在沿途的布防圖;第二,靖王最近調動的影衛名單;第三……”
    她頓了頓,看向雲澈:
    “你母親幽夢璃,當年留在天機閣的一封密信。”
    雲澈心髒狂跳:“信在哪?”
    “在我這裏。”青鸞說,“但想要信,需要答應我一個條件。”
    “什麼條件?”
    “帶我去遺址。”青鸞看著兩人,“我也需要進去找一樣東西。”
    沈月白皺眉:“天機閣要什麼?”
    “這不是閣裏的任務,是我私人的事。”青鸞搖頭,“具體是什麼,現在不能說。但我可以發誓,不會與你們爭奪《逆脈訣》和其他傳承。我隻要那一樣東西,拿到就走。”
    三人陷入沉默。
    山下火光更盛,喊殺聲漸近。夜狼的行動還在繼續,這裏很快會變成戰場。
    沈月白看向雲澈:“你決定。”
    雲澈看著青鸞,又看看山下火光,腦中飛快權衡。
    天機閣的情報確實重要。但這個突然出現的女子,可信嗎?
    “你怎麼證明信是真的?”他問。
    青鸞從懷中取出一個信封,沒有遞過來,隻是展示了一下。信封已經泛黃,封口火漆完好,上麵寫著一行娟秀的小字:
    “吾兒雲澈親啟——母,幽夢璃。”
    字跡,雲澈見過。在母親留下的幾本舊書裏,有同樣的筆跡。
    是真的。
    雲澈深吸一口氣,做出決定:
    “好。但你要聽指揮,不能擅自行動。”
    青鸞眼中閃過一絲笑意:“成交。”
    她走到亭中,從腰間解下一個竹筒,倒出三顆藥丸:“這是”斂息丸”,含在舌下,可以隱藏氣息一炷香時間。山下夜狼的人太多,硬闖不行,我們得潛出去。”
    沈月白接過藥丸,聞了聞,確認無毒,才分給雲澈一顆。
    三人含下藥丸,立刻感覺呼吸變輕,身體氣息幾乎消失。
    “跟我來。”青鸞轉身,走向西側樹林,“這邊有條小路,直通城外。”
    雲澈和沈月白跟上。臨走前,雲澈回頭看了一眼石亭,看了一眼亂葬崗,看了一眼月光。
    今夜之前,他隻是雲家一個等死的廢柴。
    今夜之後,他將踏上一條布滿鮮血和荊棘的路。
    但這一次,他不是一個人。
    三人潛入樹林,消失不見。
    而就在他們離開後不久,石亭頂上,一道黑影緩緩浮現。
    正是那個右眼角有疤的黑袍人。他站在亭頂,看著三人消失的方向,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天機閣也摻和進來了……有意思。”
    他抬手,一隻黑色的烏鴉從夜空中落下,停在他手臂上。黑袍人從懷中取出一張紙條,塞進烏鴉腿上的銅管。
    “去吧,告訴主人:魚兒已經上鉤,網可以收了。”
    烏鴉振翅飛起,消失在北方夜空——正是迷霧山脈的方向。
    黑袍人轉身,看向山下火光衝天的西坊區,低聲自語:
    “幽夢璃,你以為給你兒子留了後路?可惜,這條路,盡頭是懸崖。”
    他縱身一躍,如大鳥般滑下山坡,幾個起落就消失在山下混亂的街道中。
    而此刻,雲家最高的觀星樓上。
    雲震長老憑欄而立,手中握著那半塊殘玉——與雲澈那塊一模一樣。他看著西坊區的火光,看著亂葬崗方向,眼神深沉如海。
    身後,一名黑衣護衛低聲彙報:
    “長老,西坊區的騷亂已經查清,是夜狼在清除靖王的幾個眼線據點。另外……雲澈少爺傍晚出去後,至今未歸。”
    雲震沉默良久,緩緩開口:
    “傳我命令:明日開始,加強雲家內外警戒。族議之前,任何外人不得進入。還有……”
    他頓了頓,聲音裏多了一絲疲憊:
    “把我書房暗格裏的那個鐵匣取出來。是時候……物歸原主了。”
    黑衣護衛一愣:“長老,那是您珍藏多年的……”
    “去吧。”雲震打斷他,“有些東西,留不住就是留不住。雲戰,我能為你兒子做的,就這些了。”
    他望向北方,月光照在他蒼老的臉上,映出一抹決絕。
    “澈兒,接下來的路……要靠你自己走了。”
    夜風吹過,揚起他花白的須發。
    而百裏之外,通往迷霧山脈的官道上,一匹黑馬正在夜色中狂奔。馬上的騎士一身戎裝,麵容被鐵麵遮住,隻露出一雙銳利如鷹的眼睛。
    他懷中,一塊刻著龍紋的金牌在顛簸中露出半角。
    靖王的影衛,已經出發了。
    (第四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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