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子緩緩駛進那條熟悉的小巷，青石板路被歲月磨得發亮，兩旁的院牆爬滿了翠綠的爬山虎，風一吹，葉子沙沙作響，帶著江南小城獨有的溫潤氣息。
    秦珺璟抱著小念海坐在後座，目光一瞬不瞬地盯著窗外。巷子盡頭那棵老槐樹，枝繁葉茂，比幾年前更粗壯了些，細碎的桂花正簌簌落下，鋪了一地金黃。
    這是他魂牽夢縈的地方。
    也是他和林溪橈，從小長大的地方。
    車子停在老槐樹底下，秦媽媽率先推開車門，聲音帶著哽咽：“到家了，珺璟，到家了。”
    秦珺璟抱著小念海下車，腳尖剛沾到青石板路，一股熟悉的泥土和桂花香就撲麵而來。他抬頭看著那棵老槐樹，恍惚間，好像看到了年少時的自己和林溪橈。
    那時的他，穿著白襯衫，爬樹掏鳥窩；那時的她，穿著碎花裙，站在樹下喊他的名字，手裏還拎著給他擦汗的手帕。陽光透過樹葉的縫隙灑下來，落在她的臉上，像撒了一把碎金。
    秦珺璟的眼眶又紅了。
    小念海趴在他的肩頭，好奇地打量著這棵老槐樹，小手抓著他的衣領，奶聲奶氣地問：“爸爸，這是什麼樹呀？好香。”
    “這是老槐樹。”秦珺璟的聲音沙啞，卻帶著一絲溫柔，“媽媽小時候，最喜歡在這棵樹下玩了。”
    小念海似懂非懂地點點頭，伸出小手，接住一片飄落的桂花，放在鼻尖聞了聞：“香香的，媽媽肯定很喜歡。”
    秦珺璟的心，像是被什麼東西輕輕撞了一下，軟得一塌糊塗。
    他抱著小念海，跟著秦媽媽走進院子。院子裏的格局和離開時一模一樣，牆角的月季開得正豔，葡萄架上掛著沉甸甸的葡萄，藤椅擺在葡萄架下，上麵還放著一個沒織完的毛線團——是林溪橈走之前，給小念海織毛衣剩下的。
    林媽媽正站在灶台前忙碌，看到他們進來，連忙擦了擦手，眼眶紅紅的：“回來就好，回來就好。飯菜都快做好了，都是溪橈愛吃的，也是你們愛吃的。”
    秦珺璟抱著小念海走過去，看著灶台前的幾道菜——糖醋排骨、清蒸魚、桂花糕，全是林溪橈的拿手菜，也是他最喜歡吃的。
    他的喉嚨猛地一哽，說不出話來。
    小念海被院子裏的秋千吸引了，掙脫秦珺璟的懷抱，跑到秋千邊，仰著小臉喊：“爸爸，我要蕩秋千！”
    秦珺璟走過去，輕輕推著秋千，看著女兒的笑臉，心裏的陰霾，似乎散去了一些。
    秦晚櫻和林爸爸搬著行李進來，看著院子裏的景象，笑著說：“哥，你看，這院子一點沒變，就像我們從來沒離開過一樣。”
    秦珺璟點了點頭，目光落在葡萄架下的藤椅上。
    是啊，一點沒變。
    可他的身邊，卻少了一個最重要的人。
    晚飯的時候，桌子上擺滿了菜，香氣四溢。小念海坐在兒童椅上，手裏拿著一塊桂花糕，吃得滿嘴都是，像隻偷吃東西的小鬆鼠。秦媽媽和林媽媽不停地給她夾菜，看著她的眼神，滿是疼愛。
    秦珺璟坐在桌前，卻沒什麼胃口。他看著眼前的飯菜，想起了林溪橈。想起她在戈壁灘的帳篷裏，用簡易的炊具給他做桂花糕，想起她笑著說：“等回家了，我給你做一輩子的桂花糕。”
    可現在，桂花糕還在，做桂花糕的人，卻不在了。
    秦媽媽看出了他的心思，歎了口氣，給他夾了一塊糖醋排骨：“珺璟，吃點吧。溪橈在天上看著呢，她肯定不想看到你這個樣子。”
    秦珺璟點了點頭，拿起筷子，卻怎麼也咽不下去。
    飯後，秦珺璟抱著小念海，坐在老槐樹下。月光透過樹葉的縫隙灑下來，落在地上，像一片碎銀。小念海靠在他的懷裏，已經睡著了，嘴角還掛著一絲桂花糕的甜香。
    秦珺璟從懷裏掏出那個木盒子，打開，裏麵是林溪橈的照片。照片上的她，笑得眉眼彎彎，像一朵盛開的梔子花。
    他伸出手指，輕輕拂過照片上她的臉頰，聲音輕得像風：“溪橈，你看，我們回家了。老槐樹還在，桂花糕還在，一切都還在。”
    “念海很乖，她長得很像你，眼睛像你，鼻子像你，笑起來的時候，也像你。”
    “我會好好照顧她，會帶她去看海，去看你想看的世間萬物。”
    “溪橈，我想你。”
    眼淚，無聲地滑落，砸在照片上，暈開了一片水漬。
    風一吹，老槐樹的葉子沙沙作響，像是在回應他的思念。
    秦珺璟抱著小念海，坐在老槐樹下，坐了很久很久。
    直到月光灑滿了整個院子，直到遠處傳來了雞鳴聲。
    第二天一早，秦珺璟帶著小念海，去了林溪橈的墓地。
    墓地建在海邊的山坡上，能看到一望無際的大海。墓碑上，刻著林溪橈的照片，照片上的她，笑得溫柔而堅定。
    秦珺璟把一束桂花放在墓碑前，蹲下身，輕聲說：“溪橈，我帶念海來看你了。你看，這是我們的女兒，她長大了。”
    小念海看著墓碑上的照片，伸出小手，輕輕摸了摸，奶聲奶氣地喊：“媽媽。”
    秦珺璟的眼眶瞬間紅了。
    他抱著小念海，坐在墓碑前，看著遠處的大海。海浪拍打著礁石，發出陣陣聲響，像是一首溫柔的歌。
    “溪橈，你說過，要和我一起看遍世間的海。”秦珺璟的聲音沙啞，“現在，我帶著念海，來看海了。你看到了嗎？”
    陽光灑在海麵上，泛著金色的光芒。
    秦珺璟知道，林溪橈一直都在。
    她在老槐樹的花香裏，在大海的波濤裏，在他和小念海的心裏。
    日子一天天過去，秦珺璟漸漸適應了家鄉的生活。他每天都會帶著小念海去老槐樹下玩，教她認字，教她畫畫，教她唱林溪橈最喜歡的歌。
    小念海越來越開朗，越來越像林溪橈。她會拿著畫筆，在紙上畫一家三口手牽手的樣子；會在老槐樹下，蹦蹦跳跳地喊媽媽；會在吃桂花糕的時候，說“媽媽也愛吃”。
    秦珺璟看著女兒的笑臉，心裏的痛，漸漸被溫暖取代。
    他知道，林溪橈從未離開。
    她變成了老槐樹的一枝新葉，變成了大海的一朵浪花，變成了他和小念海，生命裏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