歸期定下來的消息，像長了翅膀似的，一夜之間傳遍了整個維和基地。
    原本沉悶壓抑的營區，瞬間炸開了鍋。戰士們臉上的疲憊被興奮取代，訓練場上的口號聲都比平時響亮了幾分，連戈壁灘上的風沙，似乎都透著幾分輕快。每個人都開始收拾行囊，打包著這幾年積攢的風沙與榮光，也打包著對故土的無盡思念。
    秦珺璟的收拾，卻顯得格外安靜。
    他住的那頂帳篷，還是林溪橈在時的模樣。桌上的搪瓷杯，是她親手繡了碎花的；床邊的小馬紮，是他用炮彈殼改裝的，她總愛坐在上麵給小念海織毛衣；牆角的醫療箱，還擺著她箱，還擺著她沒用完的碘伏和紗布，仿佛主人隻是臨時出門，下一秒就會推門進來。
    秦珺璟蹲在地上，打開那個他親手打磨的木盒子。陽光透過帳篷的縫隙，斜斜地灑進來，落在盒子裏的物件上，鍍上了一層溫柔的金光。裏麵有林溪橈的照片，是他們在國內拍的婚紗照，照片上的她穿著潔白的婚紗，眉眼彎彎，挽著他的胳膊，眼裏滿是對未來的憧憬；有她寫給他的信，信紙已經被摩挲得有些發皺，上麵的字跡卻依舊娟秀；還有那件沒織完的粉色小毛衣，毛線團還纏在針上，是她準備給小念海織的周歲禮，一針一線，都透著濃濃的愛意。
    小念海蹲在他身邊，光著小腳丫，手裏抱著那個子彈殼拚的小坦克，烏溜溜的大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木盒子裏的東西。她伸出胖乎乎的小手，輕輕碰了碰那件小毛衣，奶聲奶氣地問：“爸爸，這是媽媽的東西嗎？媽媽織的毛衣，好漂亮。”
    秦珺璟的動作頓了頓，指尖拂過柔軟的毛線，觸感溫熱，仿佛還殘留著林溪橈的體溫。他回頭看著女兒，看著她那張酷似林溪橈的臉，喉結狠狠滾動了一下，聲音沙啞得厲害：“嗯，都是媽媽的。是媽媽給念海織的毛衣。”
    “那我們把媽媽的東西都帶上好不好？”小念海歪著小腦袋，眼裏滿是期待，“帶回家給爺爺奶奶看，告訴他們，這是媽媽織的。媽媽在那邊，肯定也想回家了。”
    秦珺璟的心，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攥住，疼得他喘不過氣。他蹲下身，伸手把女兒摟進懷裏，力道大得像是要把她揉進骨血裏。小念海軟軟的身子貼在他的胸口，能清晰地聽到他沉重的心跳。她伸出小手，輕輕拍著他的後背，像個小大人似的安慰道：“爸爸不哭，媽媽會跟著我們回家的。”
    秦珺璟的眼眶瞬間紅了，滾燙的眼淚砸在女兒的發頂，暈開一小片深色的水漬。他哽咽著，一遍遍地說：“好，我們都帶上，帶媽媽一起回家。”
    小念海似懂非懂地點點頭，把手裏的小坦克小心翼翼地放進木盒子裏，認真地說：“這個也給媽媽帶上。媽媽一個人在那邊會孤單，有小坦克陪著她，就不怕了。”
    秦珺璟看著女兒純淨的眼睛，心裏的鈍痛，漸漸被一股**取代。這些年，小念海是他的軟肋，也是他的鎧甲。是女兒的笑容，支撐著他熬過了那些最黑暗的日子，讓他在失去林溪橈的絕望裏，找到了活下去的勇氣。
    秦晚櫻走進帳篷時，看到的就是這樣一幕。陽光落在相擁的父女倆身上，溫柔得像一幅畫。她的眼眶瞬間泛紅，悄悄退到門口，不忍心打擾這份難得的寧靜。過了好一會兒，她才輕手輕腳地走進來，手裏拿著兩件疊得整整齊齊的衣服：“哥，我把你和念海的常服找出來了，回國的時候穿，幹淨體麵。”
    秦珺璟抬起頭，點了點頭，聲音依舊帶著濃重的鼻音：“辛苦你了，晚櫻。”
    “跟我還客氣什麼。”秦晚櫻笑了笑，把衣服放在床上，目光落在那個木盒子上，眼裏閃過一絲懷念，“溪橈姐的東西，都收拾好了嗎？要不要我幫忙？”
    “不用了，我自己來。”秦珺璟搖了搖頭，小心翼翼地把木盒子裏的東西一一整理好，“這些東西，我想親手帶回去。”
    他把那件沒織完的小毛衣疊得整整齊齊，放在木盒子的最底層；把那些信件和照片放在中間，又把那個子彈殼平安扣和小坦克放在最上麵。每一個動作，都輕柔得像是在對待稀世珍寶。
    收拾完木盒子裏的東西，秦珺璟站起身，走到桌前，拿起那個林溪橈用過的聽診器。冰涼的金屬觸感，順著指尖蔓延到心底，像是還殘留著她的溫度。他想起林溪橈穿著白大褂，戴著聽診器，穿梭在傷員之間的樣子。想起她笑著對他說：“珺璟，我是醫生，救死扶傷是我的天職。”想起她在隔離病房裏，強撐著病體，依舊不肯放棄任何一個病人的堅定模樣。
    那時候的她，眼裏閃著光，像個無畏的戰士。
    秦珺璟把聽診器放進背包的最裏層，和那個木盒子緊緊挨在一起。他要把林溪橈的“武器”帶回家，要讓她知道，她的戰場，不止在這片戈壁灘；她的榮光，會被永遠銘記在每一個被她救過的人心裏。
    他又走到牆角，拿起那個醫療箱。裏麵的碘伏和紗布，他都要帶走。這是林溪橈留在這個世界上的痕跡，是她用生命踐行醫者仁心的見證。
    秦晚櫻看著他的樣子，心裏五味雜陳。她知道，秦珺璟是在用這種方式，留住林溪橈的影子。
    走出帳篷時，夕陽正緩緩落下，把戈壁灘染成了一片溫暖的橘紅色。秦珺璟看到戰士們正在往運輸機上搬物資，每個人的臉上都洋溢著笑容，談論著回家後的日子。
    “等我回去，第一件事就是吃我媽做的紅燒肉！這幾年在戈壁灘上，嘴裏都快淡出鳥來了！”一個年輕戰士興奮地大喊，引來周圍一陣哄笑。
    “我要帶我媳婦去海邊度假，這幾年虧欠她太多了。”另一個戰士摸著脖子上的吊墜，眼裏滿是溫柔，那是他媳婦送給他的平安符。
    “我兒子都快不認識我了，回去得好好陪陪他，帶他去遊樂園，去動物園，把他想看的都看一遍。”
    歡聲笑語，灑滿了整個基地。
    秦珺璟站在原地，看著這一幕，嘴角也緩緩揚起一抹淺淺的弧度。是啊，回家了。回家，就能看到老槐樹，吃到秦媽媽做的桂花糕，就能帶著小念海，去看林溪橈心心念念的大海。
    他抬起頭，看向遠方的天空。天空很藍，像林溪橈最喜歡的顏色。
    秦珺璟在心裏默念：溪橈，我們要回家了。這一次，再也不會分開了。
    他把背包緊緊地背在肩上，背包裏，裝著他的思念，裝著他的執念，也裝著他和林溪橈，未完待續的餘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