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空賬鈍痛   加入書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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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葬禮過後,戈壁灘的風裹著沙礫,刮在臉上生疼。
    秦珺璟把自己釘在了訓練場上,從天亮到天黑,槍聲沒停過。子彈殼在腳邊堆成了小山,虎口震裂的口子滲著血,和汗水混在一起,黏糊糊的,他卻像沒知覺一樣。迷彩服被汗浸得發硬,結了層白花花的鹽霜,磨得後背的傷口火辣辣地疼,他還是不肯停。
    他不敢回那頂帳篷。
    帳篷裏的一切都還保持著林溪橈在時的樣子。桌上擺著她沒織完的小毛衣,粉色的毛線團滾在床腳,旁邊是小念海玩膩了的子彈殼平安扣。空氣裏還飄著淡淡的消毒水味,混著一點桂花糕的甜香,那是獨屬於林溪橈的味道。隻要一踏進去,那些和她有關的記憶就會鋪天蓋地湧來,像一把鈍刀,一下下割著他的心髒,疼得他喘不過氣。
    秦晚櫻抱著小念海找到他的時候,夕陽正貼著地平線,把他的影子拉得又細又長,孤單得像戈壁灘上一截枯死的胡楊。小念海穿著林溪橈熬夜縫的迷你迷彩服,帽子歪歪扭扭地扣在頭上,看見秦珺璟,眼睛一亮,伸出胖乎乎的小手,奶聲奶氣地喊:“爸爸!抱!”
    秦珺璟扣扳機的手指猛地一頓。
    他緩緩放下槍,轉過身,看著女兒那張酷似林溪橈的臉——一樣的杏眼,一樣的翹鼻尖,笑起來時嘴角邊也有兩個淺淺的梨渦。眼眶倏地就紅了,酸脹得厲害。
    他大步走過去,小心翼翼地接過小念海,指尖碰到女兒柔軟溫熱的臉頰,喉嚨裏像堵了一團浸了水的棉花,悶得發疼,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小念海不知道媽媽去了哪裏,隻知道這些天爸爸總是不笑,總是躲著她。她伸出小手,輕輕摸了摸秦珺璟胡茬密布的下巴,又拽了拽他的迷彩服領子,歪著小腦袋問:“媽媽呢?念海想媽媽。媽媽什麼時候回來給念海織毛衣?”
    秦珺璟抱著女兒的力道不自覺地加重了些,勒得小念海“唔”了一聲。他連忙鬆了鬆手臂,低下頭,把臉埋在女兒的頸窩裏,溫熱的眼淚砸在她的衣服上,暈開一小片深色的水漬。
    “媽媽……媽媽去了一個很遠的地方。”秦珺璟的聲音沙啞得厲害,帶著濃重的鼻音,每一個字都像是從喉嚨裏擠出來的,“她在那裏,看著我們呢。看著念海長大,看著爸爸……”
    後麵的話,他說不下去了。
    喉嚨裏的哽咽像一塊石頭,堵得他生疼。
    小念海似懂非懂地點點頭,小手緊緊摟著他的脖子,把小腦袋靠在他的肩膀上,軟軟地蹭了蹭:“爸爸不哭。媽媽說,哭鼻子不是男子漢。”
    秦珺璟的心髒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攥住,疼得他渾身發抖。
    這句話,是林溪橈教小念海的。
    那時候小念海剛學會走路,摔了一跤,坐在地上哇哇大哭。林溪橈蹲在她身邊,輕輕揉著她的膝蓋,笑著說:“我們念海是小男子漢,不能哭鼻子哦。哭鼻子的話,以後怎麼保護爸爸媽媽?”
    那時候的陽光很好,林溪橈的笑容很甜,小念海的哭聲很脆。
    可現在,陽光還在,哭聲還在,笑容卻沒了。
    秦晚櫻站在一旁,看著相擁的父女倆,眼淚忍不住掉了下來。她走上前,輕輕拍了拍秦珺璟的後背,聲音哽咽:“哥,回去吧。帳篷裏我收拾好了,念海該喝奶了。”
    秦珺璟點了點頭,抱著小念海,一步一步往帳篷走。
    他的腳步很慢,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虛浮得厲害。夕陽落在他身後,把他的影子拖得很長很長,像一條走不完的路。
    回到帳篷,秦珺璟坐在床邊,看著小念海抱著奶瓶,咕咚咕咚地喝著奶。女兒的眉眼,像極了林溪橈。尤其是她抿著小嘴喝奶的樣子,和林溪橈當年在老槐樹下吃桂花糕時,一模一樣。
    秦珺璟伸出手,輕輕**著女兒柔軟的頭發,腦海裏全是林溪橈的樣子。
    他想起她第一次穿上白大褂的模樣,眼裏閃著光,拉著他的手說:“珺璟,以後我就是醫生了,我要救死扶傷。”
    想起她在搶救區裏,不顧生死地救治傷員,白大褂被鮮血染紅,卻依舊笑得堅定:“你守國家,我守你。這是我們的誓言。”
    想起她在隔離病房裏,強撐著病體,隔著玻璃對他笑:“珺璟,等疫情結束了,我們就回家。帶著念海,去看遍世間的海。”
    他的溪橈,從來都不是嬌弱的花朵。她是戈壁灘上的白楊,堅韌,挺拔,永遠向著陽光。
    可她還是走了。
    走在了黎明到來之前,走在了他們回家的路上。
    夜深了,小念海睡著了,嘴角還掛著一絲奶漬。秦珺璟坐在床邊,看著女兒熟睡的臉,久久沒有動彈。
    他從貼身的衣兜裏,掏出那封林溪橈寫給他的信。信封已經被摩挲得有些發皺,上麵那個歪歪扭扭的愛心,卻依舊清晰。他小心翼翼地拆開信封,抽出信紙,指尖輕輕摩挲著上麵的字跡——“珺璟,展信安。今天小念海半歲了……”
    眼淚又一次掉了下來,滴在信紙上,暈開了墨跡。
    帳篷外的風還在刮著,嗚嗚咽咽的,像有人在哭。
    秦珺璟把信貼在胸口,閉上眼睛,腦海裏回蕩著林溪橈的聲音。
    溫柔的,堅定的,帶著笑意的,帶著哭腔的。
    那些聲音,像潮水一樣,將他淹沒。
    他知道,從今往後,這頂帳篷裏,再也不會有她的身影了。
    隻剩下他,和他無盡的思念。
    還有,漫漫長夜裏,那揮之不去的,鈍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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