基地的硝煙還沒散盡，灰蒙蒙的天連著灰蒙蒙的戈壁灘，踩一腳下去，都是碎石和彈片的碎屑，混著焦黑的塵土，嗆得人鼻腔發疼。
    戰士們自發組織起來清理廢墟，擔架一趟趟地抬過，蓋著軍綠色的篷布，下麵是再也醒不過來的戰友。每過一個帳篷，隊伍裏就會響起一聲整齊的軍禮，手臂繃成筆直的線，在晨風中定格成悲壯的剪影。
    林溪橈的胳膊纏著繃帶，卻執意要去幫忙。她拒絕了小護士的攙扶，一手按著傷口，一手拎著醫療箱，腳步有些踉蹌地穿梭在廢墟之間。看到還有氣息的傷員，她立刻蹲下身處理傷口；遇到犧牲的戰士，她會輕輕合上他們圓睜的眼睛，替他們理好淩亂的衣襟。
    秦珺璟遠遠看著她的背影，心裏像被什麼東西揪著疼。他剛和指揮部通完話，彙報完基地的損失，轉身就看到那抹白大褂在廢墟裏格外紮眼。他快步走過去，一把攥住她的手腕：“你的傷還沒好，回去歇著。”
    林溪橈回頭看他，眼底布滿紅血絲，卻倔強地搖頭：“現在人手不夠，我是醫生，不能躲著。”
    秦珺璟看著她蒼白的臉，看著她胳膊上滲出血跡的繃帶，終究是沒舍得再說重話。他沉默著接過她手裏的醫療箱，沉聲道：“我陪你。”
    兩人並肩走在廢墟裏，沒有太多的話，卻有著無言的默契。遇到傷員，秦珺璟就幫忙抬擔架、遞藥品；林溪橈則專注地清創、包紮，動作依舊利落，隻是眉眼間多了幾分疲憊。
    太陽漸漸升高，戈壁灘的溫度灼人得厲害。林溪橈的額頭滲出細密的汗珠，臉色越來越白，腳步也越來越沉。秦珺璟看在眼裏，強行把她拉到一處背陰的斷壁下，擰開軍用水壺遞過去：“喝口水，歇五分鍾。”
    林溪橈接過水壺，猛灌了幾口，冰涼的水順著喉嚨滑下去，才稍微緩過勁來。她靠在斷壁上，看著不遠處清理廢墟的戰士們，聲音沙啞：“這次……犧牲了多少人？”
    秦珺璟的身體僵了一下，眼底閃過一抹濃重的痛色。他別過頭，看著灰蒙蒙的天，聲音低沉得像悶雷：“三十七個。還有十幾個重傷，能不能挺過去，要看今晚。”
    林溪橈的心髒猛地一沉。三十七個，三十七個鮮活的生命，昨天還在和她打招呼，還在逗小念海笑，今天就變成了冰冷的屍體。她的鼻子一酸，眼淚差點掉下來，卻被她硬生生憋了回去。
    這個時候，她不能哭。
    秦珺璟看著她泛紅的眼眶，心裏疼得厲害。他伸出手，輕輕把她攬進懷裏，下巴抵著她的發頂，聲音溫柔得不像話：“別怕，一切都會好起來的。”
    林溪橈靠在他的懷裏，聞著他身上熟悉的硝煙味，緊繃的神經終於放鬆了些許。她想起什麼，突然抬頭：“對了，我之前寫的那封信，你是在哪裏找到的？”
    秦珺璟愣了愣，隨即從口袋裏掏出一個被保護得很好的信封。信封上沾了點塵土，邊緣有些磨損，卻依舊能看清上麵那個歪歪扭扭的愛心，和“給我的溪橈”幾個字。
    “在搶救區的廢墟裏。”秦珺璟的聲音帶著一絲後怕，“當時帳篷塌了一半，這封信被你藏在胸口的衣兜裏，壓在一塊碎石下麵。我看到的時候，心都揪緊了。”
    林溪橈接過信封，指尖輕輕摩挲著那個愛心，眼眶瞬間紅了。這封信是小念海半歲那天寫的，還沒來得及交給通信兵，就遇上了襲擊。她以為這封信早就毀於炮火，沒想到，竟然被秦珺璟找了回來。
    她小心翼翼地拆開信封，抽出裏麵的信紙。信紙有些褶皺，卻完好無損。上麵的字跡娟秀，帶著她當時滿心的歡喜。
    “珺璟，展信安。今天小念海半歲了，她學會了翻身，還會對著我咯咯笑，像個小太陽。我給她做了件迷你迷彩服，等你回來，給她穿上肯定特別可愛。戈壁灘的夕陽真好看，像極了我們在湘江邊看過的落日，隻是少了你在身邊。我每天都在想你，想你平安回來，想我們一家三口，去看遍世間的海……”
    林溪橈看著看著，眼淚就掉了下來，滴在信紙上，暈開了墨跡。
    秦珺璟從身後抱著她，下巴抵著她的肩膀，輕聲念著信上的內容。他的聲音沙啞，卻帶著無盡的溫柔，每一個字，都像一顆小石子，在她的心湖裏漾起圈圈漣漪。
    “我也想你。”秦珺璟的聲音帶著一絲哽咽，“每天訓練結束，我都會拿出你的信看一遍。看到你說念海學會了翻身，看到你說戈壁灘的夕陽好看，我就覺得，所有的苦，都值得了。”
    林溪橈轉過身，撲進他的懷裏，哭得像個孩子。她攥著信紙，把臉埋在他的胸膛，肩膀微微顫抖。
    秦珺璟緊緊抱著她，一下一下地拍著她的背，任由她的眼淚打濕他的迷彩服。
    夕陽西下，把兩人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遠處，清理廢墟的戰士們還在忙碌，偶爾傳來幾聲壓抑的歎息。可在這片斷壁殘垣之間，這相擁的身影，卻成了最動人的風景。
    家書抵萬金，在這烽火連天的歲月裏，這封信，是他們彼此活下去的勇氣，是他們跨越生死的念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