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非的戈壁灘，風裹著黃沙，能把人的骨頭縫都吹透。
    秦珺璟的特戰分隊紮營在一片荒蕪之地，帳篷外的紅旗被風吹得獵獵作響，遠處的炮火聲，是這裏永不落幕的背景音。
    深夜，營地終於安靜下來。秦珺璟打著手電筒，蹲在帳篷角落，借著微弱的光，在軍用信箋上寫字。筆尖劃過紙頁的沙沙聲，在死寂的營地裏格外清晰。
    他的手背上還留著一道猙獰的疤痕，是前幾天遭遇武裝分子偷襲時留下的。傷口剛結痂，一動就疼得鑽心，可他握筆的力道卻穩得可怕。
    “老婆，展信安。”
    開篇的三個字，秦珺璟寫了又劃，劃了又寫，墨跡暈開，像一顆揉碎的真心。
    “今天巡邏，撞見一株仙人掌開花了，黃澄澄的，像極了你高一那年在老槐樹下摘的野菊花。那時候你剛轉理科，第一次月考墊底，蹲在樹下哭鼻子，我哄了你半天才肯起來，還硬要我把花插在你的鉛筆盒裏……”
    筆尖頓了頓，秦珺璟的嘴角不自覺地揚起一抹笑，可眼底的紅血絲卻密密麻麻地爬了上來。
    他想起出發前，林溪橈挺著微隆的小腹，站在機場跑道上，喊著要跟他一起去維和醫療隊的樣子。那股子倔強，像極了當年拍著班主任桌子說要轉理科的模樣。
    “知道你強，肯定已經辦好手續了。溪橈，我罵你胡鬧，是真的怕。這裏的子彈不長眼，炮彈不會因為你是孕婦就繞道走。可我又該死的驕傲，我的老婆，從來都不是隻會躲在身後哭的菟絲花。”
    “寶寶最近乖不乖？有沒有踢你？你要是孕吐厲害，就多吃點酸的，別硬扛。秦晚櫻那丫頭要是敢偷懶不來看你，你就告訴我，我回去收拾她。”
    “對了，上次任務繳獲了一把武裝分子的匕首，我磨了好幾天，給寶寶做了個小平安扣，等回去給她掛在脖子上。”
    秦珺璟的字跡越來越潦草，手電筒的光晃得他眼睛發酸。他抬手抹了把臉，摸到一手的濕意。
    戈壁灘的風從帳篷縫隙鑽進來，帶著炮火的硝煙味，嗆得他喉嚨發緊。
    他低頭，在信的末尾重重寫下一行字：等我回來，給你們娘倆一個家。
    最後，他小心翼翼地把信折好，塞進一個牛皮紙信封裏，信封上，畫著一個歪歪扭扭的愛心，旁邊寫著：給我的溪橈和小念海。
    而此刻的維和醫療隊營地，林溪橈正挺著六個月的身孕，在手術台前站了整整八個小時。
    剛結束一台緊急手術，她累得渾身發軟，靠在牆角幹嘔了半天。防護服裏的衣服早就被汗水浸透，貼在身上黏膩得難受，額頭上的汗珠順著臉頰滑落，砸在沾滿血汙的手套上。
    “林醫生，你歇會兒吧！”小護士端著一杯熱水跑過來，眼圈通紅，“你都快把自己熬垮了！”
    林溪橈擺了擺手，接過水杯，喝了一口，嗓子裏的血腥味才淡了點。她的目光落在桌上的一遝處方箋上，那是她寫給秦珺璟的回信。
    每一封，都寫在處方箋背麵，字裏行間，沒有半句抱怨，全是甜。
    “珺璟，我到醫療隊了，這裏的條件比想象中好。今天救了個當地的小男孩，他送了我一串貝殼手鏈，跟你當年送我的那串一模一樣。”
    “寶寶很乖，每次我給你寫信，她就踢踢我的肚子，好像在跟你打招呼。我給她取了個小名，叫小海，等你回來，咱們再商量大名。”
    “你上次說的仙人掌花，我讓護士拍了照片，真的很好看。等戰爭結束，我們帶小海來看，好不好？”
    她從不提深夜的炮火聲有多嚇人，不提手術台上的傷員有多慘烈，更不提自己因為過度勞累，暈倒過多少次。
    她隻寫陽光，寫花開，寫寶寶的胎動，寫他們的家。
    因為她知道，這些甜，是秦珺璟在前線廝殺時，最硬的鎧甲。
    通信兵來取信的那天，林溪橈把厚厚一遝信遞過去，又反複叮囑：“一定要交到秦隊長手裏，拜托了。”
    通信兵敬了個禮：“林醫生放心！我們分隊的兄弟們，都盼著秦隊長的家書呢！”
    信送走的那天晚上，林溪橈坐在帳篷外，望著漫天繁星。戈壁灘的星空很亮，亮得像秦珺璟當年在操場陪她背書時的樣子。
    她摸著小腹，輕聲說：“寶寶，我們等爸爸回家。”
    而秦珺璟收到信的時候，正在執行一項斬首任務。
    他躲在斷壁殘垣後，懷裏抱著步槍，耳邊是呼嘯的子彈聲。戰友把信塞到他手裏，大喊：“隊長！嫂子的信！”
    秦珺璟的心髒猛地一跳，他幾乎是搶過信封，指尖抖得厲害，費了半天勁才拆開。
    信紙上的字跡娟秀，帶著淡淡的消毒水味，像林溪橈的擁抱，溫柔得能把人融化。
    他靠在斷牆上，一邊躲著子彈，一邊看信。看到“小海踢肚子”那一段，他忍不住笑出了聲，眼淚卻毫無征兆地掉了下來。
    一顆炮彈在不遠處炸開，氣浪掀翻了碎石，秦珺璟下意識地把信護在胸口，像護著自己的命。
    硝煙彌漫中，他攥著信，紅著眼眶，對著炮火最猛的方向，嘶吼著扣動了扳機。
    家書抵萬金，這是烽火歲月裏，他們彼此活下去的唯一念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