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寒料峭的風裹著料峭的寒意，卷過市一中的紫藤回廊。高三的百日誓師大會剛過不久，校園裏的每一寸空氣都彌漫著緊繃的氣息，秦珺璟的書桌前堆滿了高考衝刺的資料，連課間十分鍾都在刷題，林溪橈也鉚足了勁追趕，理科排名穩步攀升，距離軍醫大的目標又近了一步。
    日子像上了弦的鍾，緊張卻有條不紊地走著。秦珺璟偶爾會提起沈書珩，說他維和任務的駐地局勢有些緊張，最近的書信裏，字裏行間都透著硝煙的味道。沈書珩寄來的照片裏，他穿著迷彩服，站在異國的土地上，身後是飄揚的五星紅旗，笑容依舊爽朗，隻是眼底的疲憊藏不住。林溪橈每次翻到那本軍事畫冊，都會想起靶場那天沈書珩洪亮的聲音，想起他講維和故事時眼裏的光，心裏默默祈禱著他能平安歸來。
    這天下午，最後一節是物理課。陽光透過玻璃窗，落在林溪橈的草稿紙上，她正低頭演算一道電磁學大題，筆尖在紙上沙沙作響。忽然，教室門被猛地推開，班主任臉色凝重地站在門口，目光在教室裏掃了一圈，最終落在了林溪橈身上。
    “林溪橈，你出來一下。”班主任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
    林溪橈心裏咯噔一下，一種不祥的預感瞬間攫住了她。她放下筆，快步走出教室，秦珺璟的身影赫然立在走廊盡頭，他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校服，脊背卻挺得筆直，隻是臉色蒼白得嚇人，眼底布滿了紅血絲，手裏攥著一張皺巴巴的信紙，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
    林溪橈的心跳驟然加速，她快步跑過去，聲音帶著顫抖：“秦珺璟，怎麼了？”
    秦珺璟緩緩抬起頭，看向她的那一刻，眼淚毫無征兆地滾落下來。這個在她麵前永遠溫柔堅定的少年，此刻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氣，肩膀微微聳動著，手裏的信紙飄落在地上。
    林溪橈彎腰撿起那張紙，上麵的字跡潦草而倉促，是部隊政治部的口吻，寥寥數語，卻像一把淬了冰的尖刀，狠狠紮進她的心髒——沈書珩同誌在執行維和任務時，遭遇武裝分子偷襲，為掩護戰友撤離，不幸壯烈犧牲，追記一等功……
    “轟”的一聲，林溪橈隻覺得腦袋裏一片空白，手裏的信紙輕飄飄的，卻重得讓她握不住。她想起靶場的槍聲，想起沈書珩遞來軍事畫冊時的笑容，想起他說“保家衛國，無怨無悔”時的堅定，那些畫麵在腦海裏飛速閃過，最終定格在那張穿著迷彩服的照片上。
    怎麼會？那個意氣風發的軍人，那個會笑著拍秦珺璟肩膀的沈大哥，怎麼會就這樣離開？
    走廊裏靜得可怕，隻有秦珺璟壓抑的哽咽聲。林溪橈看著他泛紅的眼眶，看著他死死咬著嘴唇不肯哭出聲的樣子，心裏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疼得喘不過氣。她伸出手，輕輕握住了他冰涼的手。
    秦珺璟像是找到了支撐，猛地反手攥緊了她的手，力道大得幾乎要捏碎她的骨頭。他把頭埋在她的頸窩裏，滾燙的眼淚浸濕了她的校服領口，哽咽的聲音斷斷續續地傳來：“溪橈……我哥他……他說等我考上國防科大，就帶我去看他駐守的海……他說……他說要看著我穿上軍裝……”
    林溪橈的眼淚也忍不住掉了下來。她輕輕拍著秦珺璟的背，一句話也說不出來。她知道，沈書珩不僅是秦珺璟的堂哥，更是他的榜樣，是他立誌報考國防科大的初心。如今，這個榜樣倒在了維和的戰場上，倒在了他守護和平的土地上，這對秦珺璟的打擊，無疑是毀滅性的。
    班主任站在不遠處，輕輕歎了口氣，轉身默默走開了，把空間留給了這兩個悲痛的少年。
    風穿過走廊，卷起地上的落葉，發出沙沙的聲響。林溪橈陪著秦珺璟在走廊裏站了很久，直到上課鈴聲響起，秦珺璟才緩緩抬起頭，他擦幹臉上的淚水，眼底的悲傷被一種近乎決絕的堅定取代。他彎腰撿起地上的信紙，小心翼翼地折好，放進貼身的口袋裏。
    “我要回家。”秦珺璟的聲音沙啞得厲害，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堅定，“我要去整理他的遺物。”
    林溪橈點點頭，緊緊牽著他的手，陪他一起走出校門。一路上，兩人都沒有說話，陽光明明是暖的，卻照不進心底的寒意。
    秦家的客廳裏，擺滿了沈書珩的東西。一個軍綠色的帆布包放在沙發上，裏麵是他的軍裝、勳章，還有一遝厚厚的書信。秦珺璟蹲在地上，一件件地翻看著，林溪橈陪在他身邊，幫他整理著散落的照片。
    忽然，秦珺璟的手指頓住了。他從帆布包的夾層裏，掏出一個塵封的木盒，打開一看，裏麵整整齊齊地擺放著十幾枚勳章，金光閃閃，每一枚都刻著沉甸甸的榮譽。木盒的最底層，放著一封未拆封的遺書，信封上寫著一行字：珺璟親啟，若我不歸。
    秦珺璟的指尖顫抖著，拆開了那封遺書。信紙泛黃，字跡剛勁有力，是沈書珩熟悉的筆跡。
    “珺璟吾弟，見字如麵。當你看到這封信時，我或許已經長眠在異國的土地上了。不必為我悲傷，身為軍人，馬革裹屍是最好的歸宿……你立誌報考國防科大，我很欣慰，保家衛國的擔子，總要有人扛起來……溪橈是個好姑娘，她心思細膩，性格堅韌，以後你去部隊，她會是你最堅實的後盾……記住，我們守的不是虛名，是身後的萬家燈火，是國泰民安……”
    遺書的最後，隻有八個字：保家衛國，無怨無悔。
    秦珺璟看完信，久久沒有說話。他把信紙緊緊攥在手裏，指節泛白，眼淚一滴一滴地落在信紙上，暈開了墨跡。
    夕陽的餘暉透過窗戶，灑在滿屋的遺物上，那些勳章在光影裏閃爍著，像是沈書珩不曾熄滅的目光。林溪橈看著秦珺璟沉默的背影，心裏忽然明白了，有些東西，比悲傷更重要，比生死更沉重。
    那是信仰的傳承，是使命的延續，是一個少年，終將扛起的家國擔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