炭火的紅光漸漸黯淡下去，化作細碎的火星，被海風一卷，便輕飄飄地往夜空裏飛，像一場無聲的螢火。秦晚櫻打了個哈欠，把下巴擱在膝蓋上，眼神裏的興奮勁兒褪去大半，隻剩下藏不住的倦意。
    “哥，有點冷。”她嘟囔著，往火堆旁邊縮了縮，胳膊上起了一層細密的雞皮疙瘩。
    海邊的晝夜溫差總是很大，白日裏明明暖得讓人想脫外套，可一入夜，海風裹著水汽吹過來，就帶著刺骨的涼意。林溪橈也忍不住搓了搓胳膊，她出門時隻穿了件薄毛衣，此刻被風一吹，鼻尖都有點泛涼。
    秦珺璟聞言，立刻站起身。他剛才為了烤串方便，早把衝鋒衣脫了，搭在旁邊的椰子樹幹上。他走過去拿起外套，抖了抖上麵沾著的細沙，然後徑直走向秦晚櫻。
    “穿上。”他的聲音帶著少年人特有的清朗，彎腰把外套披在秦晚櫻肩上，又細心地幫她攏了攏領口。衝鋒衣上還殘留著他的體溫，混著淡淡的皂角香，瞬間驅散了秦晚櫻身上的寒意。
    “還是哥你對我好。”秦晚櫻笑嘻嘻地往衣服裏縮了縮，像隻被裹在暖窩裏的小貓，“比我媽還貼心。”
    秦珺璟伸手彈了彈她的額頭，語氣裏帶著點無奈的寵溺：“就你嘴甜。”
    林溪橈坐在原地，看著眼前這一幕，心裏忽然像被什麼東西輕輕蟄了一下，有點酸，又有點澀。
    她不是沒見過秦珺璟對秦晚櫻好。從小到大，秦晚櫻闖了禍，都是秦珺璟替她兜著；秦晚櫻想吃什麼，秦珺璟就算跑遍整條街也要給她買回來；秦晚櫻崴了腳，秦珺璟能背著她走兩站路，眉頭都不皺一下。
    以前她隻覺得，那是哥哥對妹妹的疼愛，是理所應當的。可此刻，看著秦珺璟給秦晚櫻披衣服時的溫柔眼神，看著秦晚櫻依賴地靠在他身邊的樣子，她才忽然清晰地意識到——這份好，是獨屬於秦晚櫻的。
    是妹妹才有的，理所應當的親近。
    而她呢？
    她是後來轉學過來的，是秦晚櫻帶來的朋友，是被秦珺璟喊了好幾年的“小丫頭”。他對她也很好，會替她解圍，會給她帶烤紅薯，會答應帶她來看海。可那份好裏，總帶著點客氣，帶著點界限感，像隔著一層薄薄的紗。
    就像剛才，他明明看到她也在搓胳膊，卻隻給秦晚櫻披了衣服。
    林溪橈低下頭，看著自己攥在手心裏的手鏈袋子，透明的塑料膜被捏得皺巴巴的。她忽然覺得，自己連夜編的這三條手鏈，好像有點自作多情了。
    秦晚櫻裹著外套，很快就來了精神，又開始嘰嘰喳喳地說個不停，一會兒說剛才撿的貝殼有多好看，一會兒說明天要早起看日出。秦珺璟靠在椰子樹上，聽著妹妹碎碎念，時不時應一聲，嘴角始終噙著淡淡的笑。
    林溪橈沒怎麼說話，隻是安靜地坐在旁邊，看著遠處的海麵。夜色裏的大海像一塊深藍色的綢緞，海浪拍打著沙灘，發出規律的聲響，一下又一下，像敲在人心上。
    風又大了些，吹得她的頭發亂飛，有幾縷發絲貼在了嘴角，癢癢的。她抬手想去撩，手腕卻不小心晃了一下，手裏的袋子“啪嗒”一聲掉在了沙地上。
    三條紅繩手鏈滾了出來，貝殼墜子撞在沙粒上，發出清脆的聲響。
    秦珺璟的目光立刻被吸引了過來。
    林溪橈的心跳猛地一緊，像被人抓住了把柄似的，慌忙彎腰去撿。手指剛碰到那條屬於秦珺璟的手鏈，就聽到秦珺璟的聲音在頭頂響起：“這是什麼？”
    她的動作頓住了，臉頰瞬間燒得滾燙，連耳根都紅透了。她不敢抬頭，隻能胡亂地把手鏈塞回袋子裏，聲音細若蚊蚋：“沒、沒什麼，是給晚櫻的生日禮物。”
    秦晚櫻也湊了過來，看到袋子裏的手鏈，眼睛一亮：“哇！這就是你昨晚偷偷編的那個？好漂亮啊！”
    她一把搶過袋子，掏出三條手鏈，舉到火光下仔細端詳。紅繩編得細密整齊，貝殼被打磨得光滑圓潤，在炭火的映照下，泛著溫潤的光澤。
    “三條！剛好我們三個人一人一條！”秦晚櫻興奮地晃著手鏈，然後拿起那條串著最大貝殼的，直接戴在了自己手腕上，“這個是我的！太好看了吧溪橈！謝謝你！”
    她又拿起那條最圓潤的，塞到林溪橈手裏：“這條是你的，快戴上！”
    林溪橈接過手鏈，指尖微微發顫，猶豫了一下，還是把它戴在了手腕上。紅繩貼著皮膚，有點涼，卻又帶著莫名的暖意。
    剩下的那條，串著紋路像海浪的貝殼，靜靜地躺在秦晚櫻的掌心。
    秦晚櫻看了看手鏈，又看了看秦珺璟，眼睛轉了轉，露出了狡黠的笑容。她踮起腳尖，伸手就把手鏈往秦珺璟的手腕上套：“哥！這條是你的！溪橈特意給你編的！不許摘！”
    秦珺璟愣了一下，下意識地想躲，卻被秦晚櫻眼疾手快地抓住了手腕。紅繩手鏈一圈圈繞上去，最後打了個漂亮的結，貝殼墜子垂在他的手腕上，和那條褪色的黑色手繩挨在一起，紅黑相間，竟意外地好看。
    “你這丫頭……”秦珺璟無奈地歎了口氣，低頭看著手腕上的手鏈，指尖輕輕摩挲著貝殼的紋路。
    林溪橈的心跳快得像要蹦出胸腔，她緊張地看著秦珺璟的表情，生怕他會嫌棄，生怕他會摘下來。
    可秦珺璟隻是笑了笑，沒說什麼，也沒摘。
    他就那樣戴著，任由那個帶著少女心事的貝殼墜子，在他的手腕上晃悠。
    海風又吹了過來，帶著鹹濕的氣息。秦晚櫻已經困得睜不開眼，靠在秦珺璟的腿上睡著了。火光映著她的睡顏，恬靜又安穩。
    秦珺璟輕輕拍著妹妹的背，動作溫柔得不像話。他抬起頭，目光落在林溪橈身上，四目相對的瞬間，他忽然笑了笑，聲音很輕，像晚風一樣溫柔：“手鏈很好看，謝謝。”
    林溪橈的臉頰更燙了，她慌忙移開視線，看向遠處的星空，小聲說：“不用謝……”
    心裏的那點酸澀和不安，忽然就煙消雲散了。
    原來，界限感之外，也可以有這樣的溫柔。
    原來，妹妹和“小丫頭”的區別，並沒有她想的那麼分明。
    夜色漸深，星星越發明亮。海浪聲溫柔，炭火聲細碎，秦晚櫻的呼吸均勻綿長。林溪橈靠在帳篷邊，看著秦珺璟溫柔的側臉，看著他手腕上的紅繩手鏈，忽然覺得，今晚的海風，好像也沒那麼涼了。
    她悄悄攥緊了自己手腕上的貝殼墜子，心裏甜甜的，像揣了一顆融化的糖。
    青春裏的心動，大概就是這樣吧。
    像海邊的晚風，溫柔又綿長，吹過的時候，連呼吸都是甜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