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去的路上，寧塵有些心事重重的樣子，慕容玨疑惑地看了他好幾次，都沒見他有什麼反應。
    “你在想什麼？”
    寧塵凝眉看向手裏的東西，道：“我在想，這本《白鶴門域圖集》，一般來說，各大門派十分看重域圖集，裏麵記載著門派格局、路線、機關布置等，若是都敵人拿去，說句招來滅頂之災也不為過，可是……”
    慕容玨接著說出了他的未盡之意：“可是喬追風卻說，此物無關緊要，隨你翻閱。他是真不知道，還是故意為之？”
    白鶴門的二公子，會是個酒囊飯袋嗎？他蠢到能把門中布防，如此輕易告知旁人？
    他想幹什麼……
    “隻能是故意為之。”寧塵放慢腳步，目光沉沉地盯著手裏的圖冊。
    前方走來一個莽撞的小丫鬟，兩隻手裏都提著木桶，看起來很吃力的樣子。
    對方也低著頭走路，眼看就要撞上寧塵。
    “小心。”慕容玨拉了他一把，誰知力氣太大，腳下沒站穩，往旁邊退了兩步，兩人一前一後地踩在了路邊的泥地裏。
    “二位公子，實在抱歉，奴婢不是有意的。”小丫鬟連忙放下手裏的木桶，站在一旁驚魂未定，幸虧沒有弄髒貴客的衣裳，不然她怕是一輩子都還不起。
    “無妨，地上滑，小心些。”慕容玨從來不會為難下人，“你這提的什麼，可要幫忙？”
    小丫鬟連連擺手：“不用不用，都是一些汙穢之物，奴婢自己可以。”
    說完也不等慕容玨反應，一手提著一隻桶，小跑著離開了。
    慕容玨疑惑道：“跑這麼快，勁兒不小嘛！”
    寧塵冷淡道：“你倒是好心。”
    慕容玨瞪大眼睛：“助人為樂怎麼了？”
    寧塵哼了一聲，提步走了。
    慕容玨剛想跟上去，看到靴子沾了泥，又在路邊蹭了蹭，突然間他像是發現了什麼大事一般，揚聲叫住寧塵。
    “同是習武之人，為何你比我重這麼多？”慕容玨眨眨眼，“練功的時候，沒少偷懶吧？”
    寧塵疑惑地看著他，似乎不知道他為什麼突然說起這個，況且自己多重他怎麼知道？又……又沒抱過……
    “什麼？”
    慕容玨朝他招手：“你看這個。”
    他指著方才兩人踩在泥地裏的腳印給寧塵看。
    “喏，你的腳印比我的深，不就是你比我重麼？”
    寧塵垂目看去，一大一小、一深一淺的兩對腳印呈現在眼前。
    他看了一眼慕容玨的頭頂：“我比你高。”
    慕容玨氣得不輕：“本少爺堂堂七尺男兒，再長兩年就是八尺！身形修長，身輕如燕，頂好的習武體質！”
    寧塵無意和他辯駁這個，他看著地上的腳印，眼前閃過的卻是喬如煙院子裏的那個腳印。
    “你有多重？”他問慕容玨。
    慕容玨還在介意方才的事情：“肯定比你輕。”
    寧塵半蹲著看地上的腳印，頭也未抬地道：“說個數。”
    慕容玨不情願地扯了下嘴角：“一百一十四，四斤可以忽略不計，勉強算一百一吧。”
    寧塵哭笑不得，他不是很明白，慕容玨為什麼如此在意這個事情。
    “走吧，回去了。”寧塵站起身。
    慕容玨跟在他身後，心裏還在想著，以後要少吃點。
    五歲以前的事情，很多都記不清了，但是有一件事，慕容玨這輩子都不會忘記。
    慕容玨小時候非常受寵，模樣十分招人疼，他爹娘和兄長，不管誰見了，都愛投喂他，是以他長成了一個小胖子，肉嘟嘟的很是喜人。
    偏偏他自己不覺得，在家裏誰不寵著她，誰敢說他胖？
    所以當他第一次和兄長下山玩，被一群差不多大的孩子，圍著叫小胖子的時候，內心是崩潰的。
    慕容玨從小就愛臭美，怎麼忍受得了自己是個胖子？
    他的夢想是當個風流倜儻的大俠，回去以後哭著不吃飯，發誓要減肥，可把爹娘和兄長急壞了，不過他是個嘴饞的，沒堅持幾天就忍不住了。
    直到他開始習武，有流雲碎的助力，慕容玨逐漸從一個小胖墩，蛻變成如今的翩翩少年郎。
    從那時起，慕容玨一直都很在意自己的身材。
    “你以後不許說我矮，我還會長高的。”慕容玨有些委屈，寧塵可是自己結交到的第一個朋友，他不想在對方心裏是個不完美的形象。
    “知道了。”寧塵放慢腳步，等他跟上來後，解釋道，“我方才不是說你，我隻是想到另外一個問題。”
    “什麼？”
    “腳的大小和身高有關係，我是看了我倆的對比，才想起來的這一點的。”
    慕容玨瞪他：“你還說！”
    寧塵無奈道：“我是說喬如煙院子裏的那個腳印，你還記得嗎？”
    慕容玨一頓：“有什麼關聯麼？”
    “我當時看到的時候，心裏總覺得有些奇怪，現在想來，是那個腳印和喬如煙本人的身量不符，所以我當時才有一種怪異感。”
    慕容玨明白了他的意思，隻不過他有點懷疑：“可是也有例外，比如我家有個……護衛，還沒我高，但是靴子比我的還大。”
    寧塵並不否定他的觀點，隻是道：“喬如煙是我親手，從水裏提出來的。”
    慕容玨眼前閃過喬如煙的身影，確實不是腳大的人，他看了看四周，壓低聲音道：“你是說那個腳印，不是喬如煙的？”
    寧塵打了個響指：“聰明。”
    慕容玨吸了口氣：“我們可以找喬如煙生前的鞋，去比對一下大小？”
    寧塵看看天色，隻道：“明天吧，白鶴門到處都有人監視，天黑之後四處走動，總歸是對主人家不敬的，明日天亮再做打算。”
    慕容玨在這些事情上向來聽他的。
    洗漱之後，慕容玨正打算上床歇息，但是看到另一邊，寧塵還坐在燭光下，看那本域圖集，於是走過去，勸道：“這麼晚了，明日再看吧。”
    寧塵微微搖頭：“你先回去歇息。”
    慕容玨打了個哈欠：“可看出什麼來了？”
    “這書上明顯是經常翻閱的痕跡，可是喬追風卻說沒人翻閱，這很矛盾。這麼明顯的事情他不可能看不出來，但卻故意提這一句，我總覺得線索，就在域圖集裏。”寧塵的手指不自覺地敲擊桌麵。
    慕容玨認同地點頭：“喬追風絕對不是蠢才。”
    “你對他評價倒是高。”
    寧塵很願意聽慕容玨分析，他不經意間的話，經常會提示到寧塵。
    慕容玨挑眉：“白鶴門又不像我們玉柳山莊，可以用錢財籠絡人心。其中勾心鬥角肯定少不了，那個喬追年和方晴夫妻倆，一看就不是省油的燈，喬追風要是真如表麵那般純良，恐怕早就被啃得渣都不剩了。”
    “還有……我感覺喬追年和喬追風怪怪的，兄弟間哪有這樣的，說起話來陰陽怪氣的，我和我哥可不這樣。”
    寧塵動了下手指，他突然間想到了多年前，和師兄下山聽戲時，偶然間聽到的傳言，隻不過沒有被證實的事情，他也不好多言，看到慕容玨因打個哈欠，眼角都變得濕潤起來，這是困得狠了，他連忙道：“去歇息吧，有什麼事明日再說。”
    “那好吧，你也早點歇息。”慕容玨揉了下眼睛。
    寧塵輕輕地嗯了聲。
    第二天一早，慕容玨和寧塵去了喬如煙的院子，遠遠的就聞到了香火氣，行至院門時看見方晴哭著在靈柩前燒紙。
    院子裏有幾個丫鬟，正在小聲議論著什麼。
    慕容玨耳朵一動，將她們的話收入耳裏，並非他有意探聽姑娘們說話，而是在這裏幹活的人，多半會知道一些別人不知道事，或許能得到什麼線索。
    “唉，少夫人和小姐感情這麼好，就像親姐妹一樣。”
    “誰說不是呢，隻要是少夫人想要的東西，小姐千方百計也要尋來。”
    “可惜了小姐……”
    “門主已經派人，去追殺那個什麼王流楓了，一定可以為小姐報仇！”
    聽不到什麼有價值的消息，慕容玨也就不再浪費內力，兩人抬步向裏麵走去。
    小翠正蹲在方晴身邊，抽泣著安撫：“少夫人，您別哭了，您這樣小姐要是知道了，也不會安心的。”
    “小翠，你不必勸我，我與如煙情同姐妹，如今她走了，我心中實在是……”
    “叫幾個人，把院子裏裏外外都掃灑一下吧，如煙生前愛潔，別讓她九泉之下心煩。”方晴拿著手帕擦著眼角。
    慕容玨暗中打量她一眼，隻覺得她的臉色蒼白得有些怪異。
    “是。”小翠不疑有他。
    正如方晴所說，喬如煙生前喜潔，如今院子裏亂七八糟的，確實不好。
    方晴起身看到慕容玨和寧塵，強行勾起嘴角：“二位少俠。”
    “少夫人。”
    簡單寒暄幾句後，方晴便由侍女扶著回去了。
    等四下無人之後，慕容玨才對著小翠道：“將你家小姐生前穿的鞋找出來。”
    小翠麵色一白，眼神不悅地看著慕容玨，“你……”
    “姑娘別誤會，我等是為查案而來。”寧塵連忙解釋道，心中暗歎慕容玨這個傻小子，上來就這麼直白，要是換個脾氣暴躁的，怕是剛開口就被人打出去了。
    小翠猶豫不決，姑娘家的鞋子，哪能隨隨便便就給陌生男子？
    裏間傳來幾聲斷斷續續地咳嗽聲，慕容玨這才注意到趙子傑也在。
    趙子傑以手帕掩唇，腳步虛浮地走出來，他的臉色很不好，就算慕容玨不懂岐黃之術，也能看出來，此人確實病得不輕。
    趙子傑對著小翠揮揮手，小翠猶豫片刻，還是聽他的，轉身去喬如煙的房裏，尋她生前穿的鞋子。
    “二位，是天樞院的人？”趙子傑雖不是江湖人，但也聽說過江湖中的事情，天樞院專門負責江湖中的各種案子，掃奸除惡，匡扶正義。
    寧塵微微搖頭：“非也，隻是見不慣不平之事，不忍三小姐含冤而死，才插手此事，還望趙公子切莫見怪。”
    趙子傑喘著氣拍了拍胸口，走到一旁的椅子上坐下，呼吸略顯急促地開口：“寧少俠多慮了，我也希望如煙能夠安息。”
    “這麼說，你不相信是王流楓殺了三小姐？”慕容玨問道。
    趙子傑搖搖頭：“趙家雖然不涉足江湖，但也有幾分人脈，我聽聞如煙失蹤的那天，就起身趕來青州，而那個時候，王流楓已經死在江州了。”
    “那你為何……”之前不說。
    趙子傑苦笑一聲：“我不想打草驚蛇。”
    小翠找來喬如煙的鞋子，遞給了趙子傑。
    “不知二位要這個何用？”
    寧塵抬手指了下外麵，趙子傑在小翠的攙扶下起身走出去。
    “這個鞋印……”趙子傑將鞋子放在旁邊，用力往下壓了壓，眼神頓時深邃起來。
    他澀聲道：“為何大小不一樣？”
    “那天晚上跑出去的人，果然不是喬如煙。”慕容玨眼神眯了下，或許那就是真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