臻铖也跟著站起來，活動了一下發酸的腰：
    “說得也是。下午我去圖書館，你去棕熊家花園。那花園裏要是有紅蘋果，你可別亂碰。”
    許妄想起口袋裏那張皺巴巴的紙條，頓了頓，還是提醒了一句。
    兩人收拾好工具，把鋤頭放回地頭，朝著鎮子的方向走去。
    晨光裏，胡蘿卜地又恢複了平整的模樣，仿佛他們剛才的勞作從未發生。
    隻有那股子散不去的甜腥氣，證明著這片土地的詭異。
    許妄回頭看了一眼，心裏清楚，這片地吞掉的不隻是種子，還有那一次次重複的、沒有盡頭的日程。
    太陽逐漸偏移，時間也在兩人不知不覺間悄然流逝。
    和許妄那天的感受一樣，就好像冥冥之中有一雙大手憑空將他們的時間給抽走了似的。
    剛才還是清晨，轉眼間已經變成了正午。
    午後的陽光像是被糖漿黏住了，懶洋洋地掛在天上。
    許妄和臻铖在鎮口的鵝卵石路上分道揚鑣。
    “圖書館的門今天應該能開了。”
    許妄低頭看了看日程本，藍色的封皮在陽光下有些反光。
    “下午的日程是借書，這就是鑰匙。”
    臻铖沒回頭，隻是擺了擺爪子：
    “行，我去看看棕熊女士的花園裏有沒有什麼異常情況。要是遇到了紅蘋果，我就幫你扔進垃圾桶。”
    兩人各自離去。
    許妄來到圖書館門口時，那扇沉重的木門果然虛掩著。他深吸了一口氣，推門而入。
    館內靜悄悄的，隻有書架投下的巨大陰影。
    空氣中彌漫著舊紙張和灰塵的味道，但這味道底下，似乎還藏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甜味。
    他徑直走向昨天從窗戶縫裏看到的那個管理員櫃台。那隻戴著老花鏡的烏龜依舊趴在那裏，隻是今天他麵前多了一摞卡片。
    “借書？”
    烏龜慢吞吞地抬起頭，渾濁的眼睛掃過許妄。
    “拿日程本來看看。”
    許妄遞過本子。烏龜伸出爪子，在一張空白的借書卡上蓋了一個章，然後把卡片插進書脊的夾縫裏。
    “去吧，第三排架子，最上層。”烏龜指了指深處，“那是給你的書。”
    許妄順著指引走去。第三排架子很高，最上層落滿了灰。
    他踮起腳尖，手指觸碰到一本硬殼書。書名燙金字已經磨損，依稀能辨出幾個字：《甜蜜鎮的起源》。
    他剛想把書抽出來，指尖卻感到一陣異樣的震動。
    “沙沙……沙沙……”
    那不是紙張摩擦的聲音，更像是某種東西在牆壁裏爬行。
    許妄猛地回頭，看向書架背後的牆壁。
    那裏貼著一張巨大的、泛黃的牆紙，上麵印著重複的兔子圖案。
    但就在他注視的瞬間，其中一個兔子圖案的耳朵，似乎輕微地抖動了一下。
    許妄僵在原地，心跳漏了一拍。
    那不是錯覺。牆紙上的兔子，眼睛似乎在轉動，從原本盯著書本，變成了盯著他。
    “喂，那隻白兔子。”
    一個細小的聲音鑽進耳朵。
    許妄猛地轉頭，發現自己身邊不知何時站了一隻小小的灰老鼠。
    它穿著一件破舊的背帶褲，兩隻爪子抱著一根火柴棍，正仰著頭看他。
    “別看牆紙了，那是”大人”的眼睛。”
    老鼠壓低聲音，火柴棍指了指那本《甜蜜鎮的起源》。
    “那本書才是真的。不過你得快點，巡邏隊馬上就到。”
    許妄心頭一震，一把抓起那本書，緊緊抱在懷裏。
    “你是誰？”他低聲問。
    老鼠卻搖搖頭，轉身鑽進了書架底下的縫隙，隻留下一句：“我是誰不重要，重要的是，別相信日曆，別吃紅色的果子。”
    話音剛落，圖書館的大門處傳來了沉重的腳步聲。
    “哢噠、哢噠。”
    那是靴子踩在地板上的聲音，整齊劃一，步步逼近。
    許妄不敢遲疑，抱著書，貼著書架的陰影，朝著與大門相反的方向——也就是圖書館的後門——快速移動。
    他必須離開這裏。這本書裏，或許就藏著這個副本所有的秘密。
    想到這裏，許妄的脊背緊貼著冰涼的書架木板，那股陳腐的舊紙張氣味此刻仿佛也帶上了一絲鐵鏽般的血腥氣。
    身後的“哢噠、哢噠”聲不再是模糊的背景音，而是變得極具壓迫感——
    那是釘著鐵掌的靴子踩在老舊木地板上的聲音，整齊、沉重，並且正沿著書架間的通道，一步一步，朝著他所在的方位逼近。
    他能想象出那副畫麵：
    灰狼守衛挺直的脊背，帽簷下冰冷的目光，以及它們手中那柄從不離身的警棍。
    指尖傳來的震動越發明顯，那本硬殼書的封皮似乎在發燙。
    許妄屏住呼吸，目光死死鎖在書架盡頭那條狹窄的縫隙上——那是通往後門的必經之路。
    “沙沙……”
    牆紙上的兔子圖案似乎又在動。許妄猛地移開視線，不敢再去看那些詭異的印花。
    他側過身，像一道白色的幽靈，貼著書架底部的陰影，朝著後門的方向挪動。
    每一步都輕到極致，生怕一點摩擦聲就會驚動那些逼近的“清掃者”。
    終於，他的手觸到了後門的門把手。
    那是一個黃銅製成的把手，表麵雕刻著扭曲的藤蔓花紋，摸上去冰涼刺骨。他試著輕輕擰動——
    “哢噠。”
    一聲極其輕微的鎖舌彈響。
    門開了一條縫，外麵巷子裏潮濕微涼的空氣瞬間湧了進來，衝淡了圖書館裏的黴味。
    就在這時，巡邏隊的腳步聲在距離他不到五米的書架後停住了。
    許妄的心髒幾乎要跳出胸腔。
    他不敢再耽擱，側身擠出門縫，反手將門虛掩上。整個過程快如閃電，沒有發出一點多餘的聲響。
    他背靠著圖書館粗糙的外牆，大口地喘著氣。懷裏的書硬邦邦地硌著肋骨，提醒著他剛才的驚險。
    這條小巷比鎮上的主街道要狹窄陰暗得多，地麵鋪著青石板，縫隙裏長著幾株蔫巴巴的、顏色暗淡的糖霜草。
    巷子盡頭隱約能看到通往鎮子邊緣那條小路的輪廓，那裏連接著那片詭異的熒光海。
    許妄穩住呼吸，先是將手伸進圍裙口袋，摸了摸那本《甜蜜鎮的起源》。
    硬殼書還在，觸手溫熱。接著，他掏出那本藍色日程本。
    封皮上，原本空白的地方，不知何時已經浮現出一行細小的燙金字：
    【借書完成。合規性檢測：通過。】
    【狀態：待歸家。】
    “呼……”
    許妄長舒了一口氣。合規就好，至少不會因為擅離職守被巡邏隊盯上。
    他收起日程本，將那本厚重的硬殼書緊緊抱在懷裏，仿佛抱著唯一的希望。
    巷子裏靜悄悄的，隻有風吹過兩邊高牆發出的嗚咽聲。
    得趕緊回去。
    臻铖還在棕熊女士家的花園，安比在摘胡蘿卜，顏朔在打掃房間……
    這本從“大人”眼皮子底下偷出來的書，必須盡快讓他們知道。
    許妄貼著牆根的陰影，朝著巷子盡頭、也是朝著與圖書館正門相反的方向，快速而安靜地離去。
    每一步都踩在青石板的邊緣，盡量不發出聲音。
    許妄在巷子裏疾行了大約百米，直到圖書館那沉悶的腳步聲徹底消失在身後，他才放慢了腳步。
    巷子盡頭豁然開朗，午後的陽光有些刺眼地灑在通往鎮子邊緣的小路上。
    他回頭望了一眼，圖書館那座尖頂塔樓在遠處沉默矗立，仿佛剛才的驚魂一幕從未發生。
    許妄下意識低頭看了看懷裏的書。
    這本《甜蜜鎮的起源》的硬殼封麵觸感奇特，既不冰冷也不溫暖，倒像是某種經過特殊處理的硬糖，邊緣鋒利得能割破手指。
    書脊上沒有編號，隻有幾個模糊的燙金字符，在陽光下幾乎難以辨認。
    “別相信日曆，別吃紅果子……”
    他低聲重複著灰老鼠的警告，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書脊。
    這句話和水果店筐底紙條上的內容如出一轍，顯然不是巧合。
    他必須盡快和其他人會合。
    許妄貼著牆根，沿著僻靜的小路往回走。
    這條路繞開了主街，沿途經過一些後院圍牆。在經過一棟薄荷糖屋頂的房子時，他聽到牆內傳來熟悉的哼歌聲——是棕熊女士。
    他停下腳步，透過柵欄縫隙朝裏望去。
    院子裏，臻铖正蹲在一叢玫瑰旁邊。
    那叢玫瑰的“花瓣”其實是某種半透明的彩色糖片，在陽光下閃閃發光。
    臻铖並沒有真的在除草，而是用爪子尖輕輕撥弄著那些糖片花瓣，時不時抬頭看向二樓窗口，似乎在和誰說話。
    許妄順著他的視線望去，隻見二樓的窗台上放著一盆紅豔豔的“草莓”，那鮮紅的顏色在綠植中格外紮眼。
    許妄心頭一緊，想起紙條上的警告。臻铖應該不會亂來，但他還是決定加快腳步。
    繞過幾個街區，他很快看到了那片熟悉的開闊地——胡蘿卜地。
    田地已經恢複了平整，昨天他們種下的“種子”毫無痕跡。
    安比正獨自一人在地裏忙碌，她沒有用工具，而是直接用爪子刨開土壤，動作利落得像在挖掘寶藏。
    顏朔則坐在地頭的台階上，正用一塊布仔細擦拭著眼鏡，看起來已經提前完成了打掃任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