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確定，但很大可能是。”
    臻铖皺著眉頭回想剛剛棕熊女士剛剛的表現，說是洗去記憶，這確實是能解釋她目前的狀況，但臻铖總覺得還有哪裏不太對。
    午後的陽光被街道兩旁那些過分鮮豔的童話建築切割成一塊塊碎片，落在許妄和臻铖的絨毛上。
    盡管棕熊女士已經走遠，許妄的腦子裏還在回放剛才她那茫然無措的表情。
    那種被強行抹去恐懼、隻留下空洞“日常”的狀態，比昨晚那張試圖吞噬他們的藤蔓大嘴更讓人心底發寒。
    這不僅僅是物理層麵的傷害，更是對“存在”本身的清洗。
    “在想那個”大人”的事？”
    臻铖走在旁邊，黑色的爪子漫不經心地撥弄著路邊的野花，花瓣一觸即碎，化成幾粒彩色的糖渣。
    “嗯。”
    許妄應了一聲，目光掃過街角。那裏正有一隻穿著圍裙的鬆鼠在擦拭櫥窗，動作標準得像是在進行某種儀式。
    “如果那個”大人”能隨意篡改記憶，那我們昨晚的經曆，會不會也隻是這副本設定好的一場戲？今天醒來，我們是不是也應該”忘”得一幹二淨才對？”
    “也許是因為我們”看見”了。”
    臻铖停下腳步，那雙黑豆般的眼睛看向許妄。
    “我們看見了房子吃人，看見了日程本流血。在這個必須維持”甜蜜”的世界裏，看見真相就是一種罪。所以，我們成了需要被”矯正”的異端。”
    許妄沉默了。臻铖的話像一根針，刺破了那層溫馨的糖紙。
    他們之所以還記得，不是因為幸運，而是因為他們已經被標記為“病毒”了。
    “到了。”
    許妄抬起頭，一座由巨型菠蘿和草莓搭建而成的建築出現在眼前，門口掛著一塊木牌，上麵畫著各式各樣的水果，這便是今天的第二個目的地——水果店。
    推開那扇用甘蔗做的門，一股濃鬱到發膩的果香撲麵而來。
    店裏已經熱鬧非凡，自動售貨的木頭傀儡僵硬地重複著動作，而在這片機械的海洋中，幾個熟悉的身影正在忙碌。
    安比正站在高高的梯子上，那隻雪豹的身姿即便是在幹這種粗活時也透著一股優雅與力量感。
    她用尾巴卷住梯子扶手，兩隻前爪正奮力將一箱沉重的火龍果拖到高層貨架上。
    那箱子看起來比她的身體還大，但她搬得毫不費力，隻是眉頭微蹙，似乎對這箱水果的形狀不太滿意。
    “左邊高了，再往左一點。”
    溫時嶼站在下麵指揮，但這隻金剛鸚鵡顯然有些手忙腳亂。
    他試圖用翅膀扶住梯子，結果腳下一滑，差點摔個狗吃屎，幸好被路過的一隻鼴鼠及時扶住。
    那隻鼴鼠正是顏朔。他依舊戴著那副滑稽的大黑框眼鏡，手裏拿著一個清單，正仰著脖子核對貨架上的庫存。
    相比於安比的力量和溫時嶼的咋呼，顏朔顯得格外安靜和細致。
    他時不時用爪子推一推眼鏡，在那張皺巴巴的紙上做個記號，偶爾還會停下來，盯著某一顆長得特別完美的蘋果發呆。
    “看來今天是我的主場。”
    臻铖輕笑一聲，熟絡地走到櫃台後麵，從掛鉤上取下一件圍裙套在身上。
    “老板，我又來了，今天過得怎麼樣？”
    許妄沒理他，開始在貨架間穿梭。他需要找點線索，關於食材，關於晚餐，或者關於這個鎮子本身。
    在一個裝滿檸檬的籃子旁，許妄停下了腳步。他伸出爪子，輕輕碰了碰那金黃的果皮。
    觸手冰涼，硬邦邦的，完全沒有水果該有的彈性。他稍稍用力一按——
    “哢嚓。”
    檸檬表皮裂開了一道細縫，裏麵流出的不是汁水，而是某種白色的、粘稠的膏狀物，看起來像極了劣質膠水。
    許妄猛地縮回手，胃裏一陣翻湧。
    這些水果，恐怕和外麵的建築一樣，都是用化學材料堆砌出來的假貨。
    那今晚他要準備的“豐盛晚餐”，原料又是什麼？
    “別在那兒碰壞了，老板可是要扣你工資的。”
    臻铖的聲音從頭頂傳來，他不知何時已經爬上了梯子，正和安比一起整理高處的貨物。
    許妄抬頭，視線穿過層層疊疊的貨架。
    安比正用爪子將一個歪倒的菠蘿正過來，動作帶著一絲不耐煩；
    溫時嶼還在和那箱橙子較勁，羽毛亂糟糟的；
    顏朔則蹲在角落裏，小心翼翼地擦拭著一筐葡萄，那模樣不像是在幹活，倒像是在修複什麼珍貴的文物。
    “今天的任務是”幫忙”，不是”視察”。”
    臻铖把一盒草莓碼放整齊，回頭看了許妄一眼。
    “既然是幫忙，那就得幹點活。那邊有一筐爛蘋果，你去把它們扔到後麵的垃圾桶裏去。”
    許妄順著他指的方向看去，在角落裏確實有一筐顏色暗淡、表皮有些破損的蘋果。
    和店裏那些完美的水果相比，這一筐顯得格格不入，甚至有些礙眼。
    他走過去，剛要提起那筐蘋果，手卻頓住了。
    筐底，壓著一張皺巴巴的紙。
    許妄警惕地回頭看了一眼。安比正忙著把一箱獼猴桃壘好，尾巴尖因為用力而微微顫抖；
    溫時嶼還在喋喋不休地抱怨著橙子太重；顏朔核對完了清單，正準備把紙筆收起來。
    沒有人注意這邊。
    許妄迅速抽出那張紙。紙上用鉛筆歪歪扭扭地寫著幾行字，字跡潦草，像是被人匆忙間刻上去的：
    “別吃紅蘋果。
    別喝果汁。
    他們在果肉裏放了”快樂”。
    吃了就會忘記痛，忘記怕，變成他們的一員。”
    許妄的心髒猛地收縮。這紙條會是誰留下的？留下的目的又究竟是什麼……
    “發什麼呆呢？要關門了！”臻铖的聲音突然在耳邊響起。
    許妄嚇了一跳，下意識地把紙條攥進手心。
    臻铖不知何時已經走到了他身後，正歪著頭看他：
    “那一筐是要扔掉的，都是壞果。怎麼，你想偷吃？”
    “沒有。”
    許妄鬆開手，掩飾性地提起那筐蘋果。
    “這就去扔。”
    他快步走向店後的垃圾存放處。
    那是一個鐵皮做的巨大垃圾桶，散發著一股酸腐的氣味。
    許妄將蘋果倒進去，趁著這個間隙，迅速將那張紙條塞進了圍裙的口袋裏。
    轉身走回店裏，臻铖已經坐在了收銀台後麵，兩隻爪子枕在腦後，正翹著二郎腿打哈欠。
    安比從梯子上輕盈地跳下，拍了拍爪子上的灰；溫時嶼癱在一堆麻袋上喘著粗氣；顏朔則默默地整理著被弄亂的貨架。
    “幹完了？”
    臻铖懶洋洋地問。
    “這店裏的活兒就是這樣，全是些機械重複的工作。對了，剛才我看到那筐爛蘋果裏有張紙，你沒看見吧？”
    許妄的心提到了嗓子眼，麵上卻不動聲色：“沒注意，怎麼了？”
    “沒什麼，一張廢紙罷了。”
    臻铖擺擺手。
    “可能是哪個小孩子亂丟的。不過……這鎮子裏的孩子好像都不怎麼出門，整天關在家裏背日程。”
    許妄走到他身邊，也學著他的樣子靠在櫃台上。兩人就這樣並排站著，看著空蕩蕩的店鋪。
    “臻铖。”
    許妄突然開口。
    “嗯？”
    “如果今晚的晚餐，用的就是這些水果。”許妄指了指那些完美得不真實的水果，“你會吃嗎？”
    臻铖轉過頭，那雙黑色的眼睛深深地看著他，半晌，才咧開嘴笑了笑，露出幾顆雪白的牙齒：
    “如果你做的，我就敢吃。如果是別人做的，我連看都不會看一眼。”
    許妄愣住了。他沒想到臻铖會給出這樣一個答案。
    這不像是對他廚藝的信任，更像是一種近乎盲目的追隨。
    “你就不怕我下毒？”
    許妄試圖用玩笑化解這份沉重。
    “怕啊。”
    臻铖聳聳肩，卻沒表現出一絲害怕的樣子。
    “所以我得盯著你做。從洗菜到上桌，一步都不能離開我的視線。”
    這時，店裏的廣播突然響起了那個溫柔的女聲：
    “親愛的居民們，水果店的營業時間結束了。請各位員工整理好著裝，準備回家享用晚餐。”
    “聽到了嗎？該下班了。”
    臻铖伸了個懶腰，解下圍裙。
    “走吧，大廚。回去準備你的”傑作”吧。”
    許妄跟在他身後走出水果店。
    外麵的天色已經漸漸暗了下來，晚霞將那些糖果色的屋頂染成了血紅色。
    他摸了摸口袋裏那張皺巴巴的紙條，又看了看走在前方、背影挺拔的黑兔子。
    今晚的晚餐，注定是一場豪賭。而他手裏唯一的籌碼，就是這個看似玩世不恭、卻總能在關鍵時刻擋在他身前的魔術師。
    回到糖果屋所在的街道時，安比和溫時嶼已經在門口等著了。
    他們光顧著自己的工作，連這兩人什麼時候離開的都沒發現。
    安比依舊是一副生人勿近的高冷模樣，但目光在掃過許妄和臻铖時，微微停頓了一下，似乎在確認他們是否完整。
    溫時嶼則是有些賤嗖嗖的挑釁：“你們怎麼這麼慢啊？”
    “嗯，你們快。”臻铖丟給他幾個字，徑直走進了屋子。
    許妄落在最後，他回頭看了一眼街道盡頭那座尖頂的塔樓。
    那裏的燈光已經亮起，像一隻永不閉上的獨眼，冷冷地注視著這個被甜蜜包裹的牢籠。
    許妄深吸一口氣，也邁步走進了糖果屋。門在身後重重關上，將外麵的世界隔絕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