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四十七章夜晚的祭典場地(三合一)   加入書簽
章節字數:3221
滾屏速度: 保存設置 開始滾屏

    夜,還很長。
    屋內,隻剩下此起彼伏的、被規則固化的綿長呼吸聲。
    月光從窗隙透入,在地麵投下幾道冰冷的切割線。
    在這片絕對沉眠的領域裏,臻铖左手腕部緊貼皮膚的地方,有一個僅有紐扣大小的圓形薄片。
    它非金非木,此時正散發出唯有佩戴者能感受到的極其細微的溫熱波動。
    這薄片是他之前獲得的道具,叫做[醒痕]。
    其表麵布滿天然生成的、如同腦回溝般錯綜複雜的細密紋路。
    作用就是以恒定但有限的頻率,刺激佩戴者的核心意識,抵抗外部的精神強製與沉眠侵蝕。
    此刻,[醒痕]正以近乎透支的方式持續工作,抵消著那籠罩全屋的強大睡意。
    臻铖的額角滲出細密的汗珠,他驟然睜開雙眼,望向漆黑的穹頂。
    雖是剛從睡眠中強行脫離,但他眼眸深處的清醒卻銳利如初。
    他像一道沒有重量的影子般滑下地鋪,動作流暢得不帶起一絲風聲。
    他的目光在沉睡的眾人身上掠過,在許妄平靜的側臉上停留一瞬,又在顏朔那過分慘白的臉上頓了頓。
    那少年人即使在昏睡中,眉頭也痛苦地緊蹙著,呼吸微弱得幾不可聞。
    臻铖的眼底閃過一絲極難察覺的微瀾,快得如同錯覺,隨即移開。
    他來到門邊,並未立刻動作,而是側耳傾聽。
    門外,夜風穿過狹窄村巷的嗚咽聲中,夾雜著一種極其規律、輕微的沙沙聲,像是無數幹燥的葉片被拖過地麵。
    他麵無表情,抬起右手,用食指關節在門板上以特定的節奏輕叩三下——兩短,一長,再一短。
    門外的沙沙聲,戛然而止。
    又靜候了片刻,臻铖才無聲地撥開門閂。
    縫隙開啟的瞬間——
    濃重的、仿佛帶有實質的夜色便湧入屋內,又被他靈巧閃出的身影切斷。
    門扉在他身後合攏,嚴絲合縫,仿佛從未開啟。
    夜晚的村莊沉浸在一種死寂的活躍中。
    白日裏那些呆板或窺探的麵孔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盤踞在屋簷牆角、濃得化不開的陰影。
    以及遠處零星閃爍、如同懸浮鬼火般的昏黃油燈光暈。
    臻铖對這一切視若無睹,他沿著牆根的陰影移動,步伐迅捷而精準,對路徑的熟悉程度遠超一個初來乍到的外鄉人。
    很快,他就回到了白日的祭典場地。
    月光清冷。將石台、木架和那些靜默的物事塗上一層慘淡的銀灰。
    沒有了白天的人氣兒,這地方更顯得空曠詭譎,仿佛一個巨大的、等待獻祭的舞台。
    臻铖的目標明確。他徑直走向懸掛祭服的木架。
    那些鮮豔的布匹在夜風中微微晃動,像一群沉默起舞的孤魂野鬼。
    他沒有去衣服堆裏翻找,而是直接走向架子一角。
    那裏堆放著一些白日裏被淘汰下來的、顏色褪敗或略有汙損的舊祭服,以及幾塊用於擦拭和修補的零碎布頭。
    他蹲下身,手指在其中幾塊顏色最深、近乎褐黑的髒汙布頭上摸索。
    他似乎愣了一下,像是手上的東西讓他有些意料之外。
    但很快他就又重新恢複了平靜。
    他將布頭拿好,轉而拿起白天許妄曾經接觸過的那件“繡工抽象”的藍色祭服和他曾經說的“款式好看”的紅色祭服。
    接著,又挑挑揀揀隨便拎出來了兩三件祭服放在了地上。
    他翻開其中一件,指尖微動。沿著內襯上雜亂縫補線的走向,在一些不起眼的線腳接頭處、布料褶皺深處,極其仔細地觀察辨別了一番。
    隨後他將之前拿到的布頭分成了好幾份,分別藏在了這幾件祭服不同的隱秘部位。
    這之後,他的目光投向了紅藍祭服。
    他在上頭找到幾根不知是動物還是人的、略微卷曲的硬質毛發,以及一些細小的、像是從某種粗糙表皮上脫落下來的碎屑。
    他挑了挑眉,將這些毛發和碎屑用紙巾收集了起來。
    隨即又如法炮製的另找了點碎布藏在了祭服那繁複花紋裏頭的布料褶皺深處。
    做完這些,也隻能算是初步完成。
    他又從地上不起眼的角落捏起一點潮濕的泥土,在衣領內側用力摩擦了幾下。留下幾道難以察覺的、仿佛因汗水或掙紮而蹭上的汙痕。
    處理完那些厚重的祭服,他將其一一的恢複原位,與最初擺放的位置分毫不差。
    隨後,他才將注意力集中到了那些散落的木質麵具上。
    它們被隨意擱置在冰冷的地麵上。
    在清冷的月光浸染下,每一張臉上凝固的笑容都顯得空洞而遙遠。
    每一張臉都仿佛正對著這片沉寂的黑暗,發出無聲的、永恒的譏誚。
    臻铖的目光冷靜地掠過這些麵具,沒有遲疑,迅速鎖定了其中一張。
    借著微光,能看到麵具邊緣處沾染著一點已然轉為暗褐色的痕跡——
    那是薛可兒的血。
    他伸手拾起麵具,一股透骨的涼意立刻從木質表麵傳來,像是吸收了夜露與地底深處的寒氣,幾乎凍得手指發麻。
    臻铖摘下手套,用左手拇指用力按壓右手食指指腹,直到皮膚因缺血而顯得蒼白。
    隨後,他將這微涼失血的指尖,穩穩按在麵具內側本應貼合臉頰的弧麵上。
    一次。
    指腹停留片刻,感受著粗糙木紋的摩擦,然後抬起。
    換一個位置,再次按下。
    兩次。
    他在不同的區域重複著這個動作,動作簡潔而精準。
    人體皮膚自然分泌的微量油脂,以及那相較於冰冷木料而言仍算得上溫熱的殘餘體溫,就在這反複的接觸中,於木質表麵留下了極淡薄的印記。
    那並不是什麼顯眼的汙漬。隻是在特定角度、特定光線下,會呈現出一點點極其微弱、類似指紋般的光澤差異。
    就好像這麵具曾被無數冰冷而急切的手反複摩挲、佩戴過,浸透了某種難以言說的使用痕跡。
    他把手套又重新戴了回去。
    戴著手套的手又拿起了另外一塊麵具。這次他看都沒看,似乎真的是隨意挑選的。
    接著,他從懷中掏出一把刃口纖薄的小刀。刀身黯淡,幾乎不反光。
    他執刀的手很穩,沒有一絲顫抖。
    小刀沿著麵具內側,那勾勒出眼眶的凹陷邊緣,開始輕輕刮擦。
    他隻是用最輕微的力道,讓鋒利的刃口以幾乎平行於木紋的角度,反複劃過那些已有的刻痕。
    刀刃走過的地方,木質的細微纖維被極其精細地挑起、壓平,方向發生了肉眼難以瞬間分辨的改變。
    這種改變,直接導致了光線在其上產生與周圍區域略有差異的反射。
    尤其是在那上翹的嘴角弧線末端,他刮擦的次數最多,下手的角度也最微妙。
    一旦有搖曳的光線掠過這地方,就會讓那抹本就詭異的笑容,在別人眼中產生誇張、僵硬、令人毛骨悚然的“錯覺”。
    他收起小刀,將麵具放回原處,動作輕緩,沒有發出任何多餘的聲響。
    最後,他終於走向那堆碼放得過分整齊的木柴。
    李蒙白日裏尖厲的警告聲,仿佛還在這寂靜的院落中殘留著冰冷的回音:
    “動作快點!太陽下山前必須劈完碼好!堆不整齊,仔細你們的皮!”
    柴堆被壘成了一個近乎完美的錐形,顯示出近乎於苛刻的規整。
    臻铖在柴堆前蹲下身,陰影籠罩了他的身形。
    他伸出手,堅定而緩慢地探向柴堆底部。
    那裏有幾道因地麵不平而產生的、極其隱蔽的狹窄縫隙。
    他的指尖在其中一道縫隙裏仔細摸索,摳出了幾顆棱角尖銳的小碎石。
    臻铖繼續向裏麵摸索,直到整隻胳膊都快要沒入柴垛……
    直到胳膊抻到極限,他這才觸碰到一點更為幹燥、堅硬的東西。他兩指拈住,緩緩抽出。
    那是一小截不知屬於什麼生物的、已經完全幹枯蜷縮的細小腿骨。
    它太小了,輕飄飄的,幾乎沒有重量。
    他捏著這截細小的腿骨,從懷中取出另一張幹淨的軟紙,將其仔細包裹好,放入內袋。
    與之前那在祭服上頭收集的毛發,還有一包不明物體放在了一起。
    做完這些,他並未立刻起身,而是抬起頭,目光沿著這座“金字塔”整齊的側麵向上移動。
    在接近最頂端的部位,有兩根木柴貼合得異常緊密,幾乎嚴絲合縫。
    就在它們相接的邊緣,一個極為細小的、不知是什麼材質的碎片,正借著微弱的月光,反射出一點針尖似的、幾乎難以察覺的光亮。
    臻铖的手掌撫過柴堆側麵,粗糙的樹皮摩擦著他的掌心。
    他伸出食指,用修剪得短而整齊的指甲,在其中一根木柴的側麵,開始輕輕地、反複地刮磨。
    指甲與幹燥的木質表麵摩擦,發出一種比夜風穿過草叢更為細微的沙沙聲。
    很快,那裏就留下了一片淡淡的、比發絲還要纖細的白色劃痕。
    臻铖點了點頭,又隨手從腳邊撿起一粒剛才摳出的、不起眼的小碎石,將它塞進了柴堆下層另一道幾乎看不見的微小縫隙裏。
    那石頭的大小剛好嵌入其中,仿佛它從一開始就隨著木料從山裏被帶到了這裏,看不出一絲被人加工過的痕跡。
    做完這一切,他才站起身,拍了拍手上並不存在的灰塵。
    ——這就完了嗎?
    當然不是。
    此時夜色深沉如墨,四野寂然。
    臻铖並未直接返回那現下正成為眾人黑甜睡夢搖籃的祠堂,而是轉過身,緩步登上了那座石台。
    石麵打磨的很是粗糙,殘留著夜露的濕滑。
    他站在石台中央向下眺望,夜風毫無阻礙地吹拂著他單薄的衣角,帶來浸入骨髓的寒意。
    隻有遙遠的風聲掠過樹梢,發出嗚咽般的低鳴。

    作者閑話:

    求收藏求關注,求段評守護!可以幫忙推推我的文嗎?本書會是大長篇,絕對量大管飽
2024, LCREAD.COM 手機連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