祠堂很快就被沉甸甸的黑暗和寂靜所籠罩。
    無人點燈，隻有窗外微弱的天光勾勒出屋內模糊的輪廓，萬事萬物都像帶了層黑色的毛邊。
    每個人都蜷在自己的角落，呼吸聲被刻意放輕、拉長，仿佛任何一點多餘的聲響都會驚動潛伏在黑暗中的東西。
    許妄背靠著粗糙的土牆，冰冷的觸感透過單薄的衣料傳來，讓他保持清醒。
    他閉著眼，耳朵卻捕捉著這小小空間裏的每一絲動靜。
    王泰在對麵牆角不安地輾轉，草墊發出窸窣輕響。丁向珊那邊傳來極力壓抑的、細碎的抽泣，很快又止住，隻剩粗重的呼吸。
    薛可兒似乎睡著了，但呼吸頻率並不平穩。淩純的方位很安靜，安靜得有些刻意。何昆如同磐石，幾乎聽不到他的聲息。鄧克依舊在最遠的角落，連呼吸聲都微弱難辨。
    至於程真（臻铖）……
    許妄甚至無法準確判斷他的呼吸節奏，那個人似乎連存在感都能收放自如。
    時間在令人窒息的沉默中緩慢流逝。
    不知過了多久，許妄感到一股強烈的困意毫無預兆地襲來，如同昨晚一樣洶湧而霸道。
    他心中一凜，猛地掐了一把自己的大-腿，尖銳的疼痛讓昏沉的大腦清醒了一瞬。
    這不是絕對正常的疲倦，又是那種強製性的入睡！
    他強迫自己睜開眼睛。在濃稠的黑暗裏，隱約看到其他身影似乎也僵直不動了，連王泰那細微的輾轉聲都消失了。
    睡意如潮水般再次上湧，帶著不容抗拒的力量。
    許妄最後的意識掙紮著聚焦——
    必須保持清醒，至少……要聽到點什麼……
    幾乎是許妄睡著的同時，在某種難以言喻的規則力量作用下，所有玩家的意識都被強行拖入了沉睡的深淵。
    然而，對於擁有特殊身份的人來說，這片沉眠的深淵也並非完全黑暗。
    王泰感到自己的意識在一片混沌中漂浮，耳邊響起了那個冰冷的、非人的係統提示音：
    ［預言家，請選擇你今晚要查驗的對象。］
    他的心髒在虛無中狂跳。白天發生的一切在腦中快速閃過。
    顏朔藏起麵具碎片時凝重少年氣的臉，薛可兒做作的表演，淩純的算計，皮應的冷淡，張晗的冷眼，何昆的沉默，鄧克的異常，臻铖的神秘莫測……
    還有那個一開始就被係統判定出來的好人——許妄。
    許妄的具體身份他在昨晚已經確定。雖然不是神職讓他有些遺憾，但最起碼是確認了一個隊友。
    現在他要做的就是獲得更多信息，在眾人之中找出隱藏在暗處的狼。
    顏朔……他藏起麵具碎片的舉動究竟是出於謹慎，還是別有用心？他會是狼嗎？還是別的什麼？又或者，他會是那個隱藏最深的威脅嗎？
    “我查驗……顏朔。”
    王泰在意識中做出了選擇。一股無形的力量似乎牽引著他，投向某個方向。
    沒有畫麵，隻有一種模糊的、帶著寒意的感知反饋回來，像觸摸到了一塊冰冷的、布滿刻痕的木頭。
    ［他的身份是……］
    係統的聲音頓了頓，似乎連這機械的語調都染上了一絲詭異的凝重。
    ［……女巫。］
    女巫！王泰心頭一緊，隨即又鬆了口氣。
    是女巫，擁有解藥和毒藥的關鍵角色，是好人陣營的重要力量。
    但同時，一股更深的憂慮湧上心頭——顏朔藏起碎片，是察覺到了危險嗎？他知道自己的身份可能暴露了嗎？
    明天，必須要找機會和他接觸，哪怕隻是確認一個眼神。
    預言家的意識隨著查驗結束而沉入更深的睡眠。
    而在同一片被規則覆蓋的黑暗裏，被選中的狼人們，則被拉入了另一片更加混沌和充滿惡意的空間。
    灰霧湧動，三個陰影輪廓在壓抑中沉默對峙。
    第一夜空手而歸的結果像根刺，紮在每個參與者的意識裏。
    〖昨晚怎麼回事？〗
    一個帶著明顯煩躁的陰影率先打破僵局，正是淩純。她毫不掩飾自己的不滿。
    〖三個人，連個目標都定不下來？還是說……有人根本就沒用力？〗
    她的意念掃過另外兩個影子，充滿挑釁的意味。
    〖這話說得奇怪，你說的這個有人……究竟是誰呢？〗
    皮應的話語傳來，帶著一貫偽裝的厚重麵具，底下透著一絲冷意。
    〖當時不是都覺得他合適嗎？可最後就是沒成。我看，也許是守衛運氣好，或者……我們當中有人心思根本不在一條線上。〗
    他刻意把“我們當中”說得含糊其辭，同時觀察著其他兩團意識的反應。
    〖心思？〗
    張晗冷靜切入，語調冰冷平直，聽不出情緒。
    〖或許不是心思問題，是方法問題。又或者……〗
    她停頓了一下，言語變得更加銳利。
    〖我們的”同伴”，並不止眼前這些。〗
    這句話讓灰霧似乎都凝滯了一瞬。
    〖你什麼意思？〗
    淩純幾乎是瞬間緊繃起來。
    〖第一夜的時候，我記得我們的陣營應該是四個人。〗
    張晗的話語緩慢而清晰。
    〖但每次聚集，隻有我們三個。缺了一個人。那個人是誰？為什麼不來？還是說……他來了，但我們看不見？〗
    皮應心中凜然。張晗的懷疑也是他的懷疑。那個缺席的第四人，是最大的變數。
    他故意讓自己顯得恍然和不安：
    〖四個？我、我怎麼沒感覺那麼清楚……難道真是我弄錯了？少了一個人，怪不得總覺得不太對勁……那、那我們現在怎麼辦？〗
    他順勢把失敗原因部分歸咎於“人數不全”，同時繼續扮演著不太精明、有些慌張的角色。
    〖怎麼辦？先把今晚的活兒幹了！〗
    淩純的焦躁更甚，她沒興趣深究缺席者，隻關心眼前的獵殺。
    〖不管三個還是四個，刀總得落下去！我看就那個王泰！他今天在許妄和那小鬼之間看來看去，絕對有問題！說不定就是預言家！〗
    她再次提出王泰，並點出“預言家”這個敏感詞，這是極其危險的試探。
    如果同伴中有人與王泰身份有關聯，或者就是王泰本人，必然會有異常反應。
    她也想看看，另外兩人對神職的忌憚程度。
    〖預言家……〗皮應適時地流露出恐懼。
    〖要真是他，那、那更得趕緊……可是，殺他太危險了！他要是已經把身份告訴了別人，好人肯定瘋了一樣找我們！〗
    他附和了王泰的威脅性，但強調了風險，這是一種謹慎的讚同。
    張晗沒有立刻對“預言家”的猜測做出回應。她的意念似乎在仔細分辨淩純話裏的每一個細節。
    〖王泰……行為確有問題。但正如上一位所說……這個目標還是太過於明顯了。第一-夜失敗以後，守衛可能已有防備。我們需要一個……更不容易引起劇烈反彈，但又能削弱他們的目標。〗
    〖那你說誰？〗淩純不耐。
    〖那個孩子，顏朔。〗張晗提及顏朔。〖柿子要撿軟的捏，他比較好下手。而且，他似乎動了不該動的東西……〗
    她將個人殺戮意圖包裹在對村莊秘密的探究下，顯得更具說服力和隱蔽性。
    同時，她也想看看，對“顏朔”這個名字，另外兩人有沒有特別的反應——比如，是否認識，或是否有特別的殺意或者保護欲。
    〖顏朔……〗
    皮應反複念叨著這個名字，顯得有些猶豫。
    〖年紀不大吧？看著挺單純的……就因為拿了麵具碎片？〗
    他故意流露出同情的模樣，想看看同伴對此的態度，是鄙夷他的聖母病，還是另有別的想法。
    〖單純？哼！〗淩純滿是不屑。
    〖我看他鬼精得很！誰知道他藏起碎片想幹什麼！說不定他的任務和咱們的不一樣，收集碎片是為了以後害我們呢？〗
    她對顏朔並無特殊了解，但出於對張晗提議的慣性反駁和對年齡小潛在威脅的輕視，她表達了反對。她更想殺的是有明確威脅感的成年人。
    爭論似乎又要陷入僵局。
    皮應覺得這樣下去不行，他需要推動一下，但這又必須隱蔽。
    他想起昨晚鄧克異常的舉動，那個望著竹林的空洞眼神。
    〖其實……還有個選擇。〗
    皮應帶著一絲不確定，緩緩說道：
    〖鄧克。他今天一直不對勁，老是看那片竹林，嘴裏還念叨什麼。我懷疑他是不是被什麼東西……影響了。〗
    他提出鄧克，原因有三：一是鄧克確實異常，符合“有問題”的目標特征；二是鄧克低調，殺了他可能引發的關注度相對較低；三是他想試探，同伴中是否有人對“竹林”或鄧克的異常有額外了解。
    〖鄧克？〗
    淩純的反問裏透出幾分考究。
    一個低調的融入人群的、似乎精神不正常的家夥。比起活躍的王泰和“軟柿子”顏朔，殺了他確實可能不那麼顯眼。
    但，也似乎沒什麼太大價值。她有點動搖。
    張晗則是沉默了更長的時間。
    鄧克……那個在祭典場地一直遊離在邊緣，身上籠罩著濃重迷霧的人。
    殺他，或許能揭開一些秘密，但也可能釋放出難以預料的麻煩。
    她回想起鄧克望竹林的眼神，那絕對不僅僅是出於恐懼……

    作者閑話：

    收藏停了，心碎，一萬個傷心的理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