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知微在父親的書房裏找到了那幅畫。
    檀木盒子的夾層裏，藏著一幅泛黃的絹畫。畫中是一位宮裝女子，抱著個繈褓中的嬰兒，站在一株白梅樹下。女子眉眼溫婉，與沈知微有七分相似。
    畫角題著一行小字：”開元十三年冬，贈吾妹沈蘅。”
    沈蘅——她母妃的名字。
    ”你母妃與懷王母妃，是手帕交。”沈崇的聲音從背後傳來，”一個入宮為妃，一個嫁與朝臣。本該是一輩子的緣分，卻被……”
    他沒說完。
    沈知微將畫收起，轉身看向父親：”被什麼？”
    ”被先帝的一道旨意。”沈崇在太師椅上坐下，像是被抽去了所有力氣，”先帝駕崩前，曾召你母妃入宮。三日後，你母妃難產，先帝駕崩，懷王母妃被打入冷宮。”
    ”這三日裏，發生了什麼？”
    ”沒人知道。”沈崇苦笑，”你母妃至死沒提，懷王母妃至死沒提，先帝……更是帶著秘密進了陵寢。”
    沈知微垂眸看著手中的畫。
    畫中女子抱著嬰兒，笑得溫柔。她忽然想起蕭景珩說的那個詞——遺詔。
    ”父親，”她輕聲問，”先帝遺詔上寫的，究竟是誰？”
    沈崇沉默了很久。
    久到窗外的雪停了，久到炭火熄了又添，久到沈知微以為他不會回答時，他才開口：
    ”寫的是懷王。”
    ”……”
    ”但不是現在的懷王。”沈崇抬眼看她，目光深沉如潭，”是先帝與懷王母妃所生的，第一個孩子。”
    沈知微一怔。
    ”那個孩子，”沈崇的聲音輕得像一片雪，”開元元年出生，開元三年夭折。太醫說是病亡，可你母妃說……”
    他說不下去了。
    ”說什麼？”
    ”說那孩子，是被人活活悶死的。”
    沈知微出府時，天光已經大亮。
    她坐在轎中，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袖中的畫。轎簾被風掀起一角，她瞥見街角站著個人——月白錦袍，狐裘半敞，正仰頭看著一株枯梅。
    蕭景珩。
    他怎麼出來了？
    轎子經過時，那人忽然側首，目光與她相接。他嘴角彎了彎，用口型說了兩個字：
    ”醉仙。”
    醉仙樓，長安城最大的酒樓，也是……他們十五年前初遇的地方。
    沈知微垂下眼，指尖在轎壁上輕叩三下。
    ——知道了。
    醉仙樓的雅間在三樓，臨窗，正對著朱雀大街。
    沈知微推門進去時，蕭景珩已經坐在那兒了。他換了一身玄色常服，頭發用一根玉簪鬆鬆挽著，像個尋常的富家公子。若不是眼底那幾分清明的銳氣，幾乎要讓人忘了他是剛從牢裏出來的皇子。
    ”殿下怎麼出來的？”
    ”裝病。”蕭景珩給她斟了杯茶，”太醫說我憂思過度，需要靜養。父皇準我在府中閉門思過，我思著思著，就思到這兒來了。”
    沈知微在他對麵坐下：”殿下好本事。”
    ”不及沈侍郎。”蕭景珩笑了笑，目光落在她袖間，”聽說昨日沈相病了？”
    ”殿下消息靈通。”
    ”不是我靈通，”蕭景珩傾身，壓低聲音，”是東宮靈通。太子一早就派人去了相府，說是探病，實則是……”
    ”搜府。”
    兩人目光相接，都從對方眼裏看到了同樣的冷意。
    ”他找這個。”沈知微從袖中取出那幅畫，鋪在桌上。
    蕭景珩的目光在觸及畫中女子時，驟然凝固。
    ”……沈蘅姨母。”
    ”殿下認識？”
    ”我母妃的閨中密友，”蕭景珩的聲音有些啞，”我母妃被打入冷宮後，唯一來看過她的人。也是那夜……”
    他頓了頓，看向沈知微：”也是那夜，把你帶來冷宮的人。”
    沈知微一怔。
    ”你說翻牆進來，”蕭景珩笑了笑，那笑容裏帶著幾分追憶的溫柔，”可冷宮的牆有三丈高，你一個五六歲的小姑娘，怎麼翻得進來？”
    ”是……”
    ”是沈蘅姨母抱你進來的。”蕭景珩說，”她求我母妃，說”這是崇郎的女兒，求你護她一見，讓她知道這世上還有人值得救”。”
    沈知微隻覺得心髒被什麼東西攥緊了。
    崇郎。
    她父親，沈崇。
    ”我母妃答應了，”蕭景珩繼續說，”她讓我分你半塊桂花糕，讓你記住這個味道。她說……”
    他說不下去了。
    ”說什麼？”
    ”說”若有一日，這孩子的父親也護不住她了，就讓她來找你。你們兩個，要互相取暖”。”
    雅間裏靜了。
    窗外傳來街市的喧囂，卻像隔了一層厚厚的紗，遙遠得不真實。
    沈知微看著畫中母妃的臉，忽然想起很多年前，那個雪夜之後的事。她發了三天高熱，迷迷糊糊中，似乎有人握著她的手，一遍又一遍地說”對不起”。
    她以為是父親。
    原來……是母親。
    ”殿下，”她開口，聲音有些啞，”遺詔的事，臣要查到底。”
    ”我知道。”
    ”臣可能會死。”
    ”我知道。”蕭景珩抬眼看她，琥珀色的眸子裏是她看不懂的深沉，”所以我來了。”
    ”殿下不該來。”
    ”我該來。”蕭景珩站起身，走到窗邊。他背對著她，聲音很輕，卻字字清晰，”沈知微，我母妃死的時候，我在冷宮裏，什麼都做不了。沈蘅姨母死的時候，我在冷宮裏，什麼都做不了。”
    ”如今你在這裏，”他轉過身，看著她，”我若還什麼都不做，我這條命，留著有什麼用？”
    沈知微看著他，忽然想起父親說的話。
    ——”你母妃希望她的女兒，能活成一束光。”
    可光需要燃料。
    需要有人，心甘情願地燃燒自己，去照亮她。
    ”殿下，”她站起身，走到他麵前，”臣不需要殿下為臣死。”
    ”我知道。”
    ”臣需要殿下……”她頓了頓，抬眼直視他，”與臣一起活。”
    蕭景珩愣住了。
    這是第一次，她在他麵前，不說”下官”，說”臣”；不稱”殿下”，卻用”臣”與”殿下”並肩。
    像是……在求一個平等。
    ”沈知微，”他忽然笑了，那笑容裏帶著幾分無奈的縱容，”你知道這話是什麼意思？”
    ”知道。”
    ”與皇子並肩，是謀逆。”
    ”那殿下便謀逆吧。”沈知微淡淡道，”臣陪著。”
    蕭景珩看了她很久，久到窗外的陽光移到她臉上，在她眉心映出一道淺淺的光痕。
    ”好。”
    他說，”那我便謀逆。你陪著。”
    他們沒來得及再說什麼。
    樓下忽然傳來一陣喧嘩，緊接著，雅間的門被人推開。一個穿著北狄服飾的青年大步走進來，金發碧眼，卻說著一口流利的官話：
    ”懷王殿下，沈侍郎，好雅興。”
    沈知微瞳孔微縮。
    裴照——北狄王子，十年前的質子，也是……她少年時的婚約者。
    ”裴王子，”蕭景珩擋在沈知微身前，語氣淡淡，”私闖大周官員的雅間，是北狄的禮儀？”
    ”大周官員？”裴照挑眉，目光落在沈知微臉上，”沈侍郎如今，隻是”官員”？”
    他笑了笑，那笑容裏帶著幾分意味不明的曖昧：
    ”當年在洛水邊，沈姑娘可不是這麼說的。”
    沈知微垂下眼。
    洛水邊，十年前的春日。她十二歲，跟著父親去邊關巡視，在洛水畔遇到了被流放的北狄王子。少年裴照渾身是傷，卻倔強地不肯低頭，像一匹受傷的狼。
    她遞給他一塊幹糧，他說：”你們大周人，都該死。”
    她說：”那你便活著，看著我們怎麼活。”
    後來他們通信三年，直到裴照被召回北狄，直到兩國交惡，直到……那紙被焚毀的婚約。
    ”裴王子，”沈知微開口，聲音平靜無波，”當年之事，不必再提。”
    ”為何不提？”裴照上前一步，碧色的眸子裏燃著她看不懂的火，”我此次來長安，便是來提的。沈侍郎，我北狄願以三城為聘，求娶大周女官，可好？”
    雅間裏的空氣驟然凝固。
    蕭景珩的手指扣在窗欞上，指節泛白。
    ”裴王子說笑了，”沈知微淡淡道，”臣是朝廷命官，不是待嫁之女。”
    ”朝廷命官，”裴照輕笑，”也可以是王妃。懷王殿下，你說是不是？”
    蕭景珩轉過身，目光與裴照相接。
    一個是藏拙十年的皇子，一個是蟄伏歸來的質子，兩雙眼睛在空氣中交鋒，像兩柄未出鞘的劍。
    ”裴王子，”蕭景珩忽然笑了，那笑容裏帶著幾分慵懶的鋒芒，”你可知沈侍郎為何查我的案子？”
    ”願聞其詳。”
    ”因為她恨冤案。”蕭景珩走到沈知微身側，與她並肩而立，”也因為她……十五年前，在冷宮裏欠了我半塊桂花糕。”
    裴照一怔。
    ”半塊桂花糕，”蕭景珩轉頭看向沈知微，目光溫柔得像一汪春水，”值得她跪兩個時辰，值得她裝瘸上朝，值得她……與天下人為敵。”
    ”裴王子的三城，”他重新看向裴照，嘴角彎了彎，”買得下嗎？”
    裴照的臉色變了。
    他看著並肩而立的兩人，忽然明白了什麼。
    ”原來如此，”他低笑一聲，碧眸裏的火光漸漸熄滅，化作一片沉寂的灰燼，”我輸了。”
    ”不是輸，”沈知微忽然開口，”是從未開始。”
    她走到裴照麵前，從袖中取出一樣東西——一塊風幹的桂花糕，用油紙包著，與十五年前那塊，一模一樣。
    ”裴王子當年在洛水邊問臣，”為何救我”。”她說，”臣當時的回答，如今依舊作數——”
    ””我爹說，出身不能選，但路可以自己走”。”
    ”王子選了歸國，殿下選了謀逆，”她頓了頓，目光清澈如水，”臣選了查案。我們各自選了路，無所謂輸贏。”
    裴照看著那塊桂花糕，忽然笑了。
    笑著笑著，眼眶有些發紅。
    ”沈知微，”他說，”你還是和當年一樣……殘忍。”
    ”臣隻是誠實。”
    ”誠實，”裴照將桂花糕接過，攥在手心，”那我便也誠實一回。”
    他壓低聲音，用隻有三人能聽到的音量說：
    ”遺詔的事，北狄王庭也有記載。先帝與北狄王後……也就是懷王母妃，曾有一紙密約。若懷王繼位，大周與北狄，永世修好。”
    蕭景珩瞳孔微縮。
    ”這密約，”裴照退後一步，重新掛上那副玩世不恭的笑容，”如今在我手裏。懷王殿下若想拿，便拿同等的東西來換。”
    ”什麼東西？”
    ”你的命，”裴照看向沈知微，碧眸裏燃著最後的執念，”或者……她的婚書。”
    他說完便走，金發在門外一閃而逝，像一場倉促的告別。
    雅間裏靜了很久。
    蕭景珩看著窗外，忽然開口：”你當年……為何救他？”
    ”因為他像殿下。”
    ”像我？”
    ”像冷宮裏的殿下，”沈知微走到他身側，與他並肩看著樓下的街市，”倔強，驕傲，不肯低頭。臣當時想，若殿下當年沒有遇到臣，是否也會變成那樣。”
    蕭景珩沉默了。
    ”臣救他，”沈知微繼續說，”是替殿下救的。臣想，這世上多一個活著的人，便少一份怨恨。少一份怨恨，便……”
    ”便什麼？”
    ”便多一分，”她頓了頓，聲音輕得像一片雪，”讓殿下能活下去的可能。”
    蕭景珩轉過頭，看著她。
    她依舊看著窗外，側臉在日光下像一尊白玉的像，清冷，遙遠，卻在他伸手可及的地方。
    ”沈知微，”他忽然說，”我母妃的遺詔，藏在冷宮的一株梅樹下。”
    ”殿下如何得知？”
    ”她死前一夜，”蕭景珩的聲音很平靜，像是在說什麼無關緊要的事，”她抱著我說”景珩，若有一日，你遇到一個叫沈知微的姑娘，便帶她去梅樹下，挖開三尺白雪，那裏有我留給你們的光”。”
    沈知微一怔。
    ”臣的名字……”
    ”她知道你。”蕭景珩笑了笑，那笑容裏帶著幾分追憶的溫柔，”沈蘅姨母常來看她，每次都會說起你。說你聰慧，說你倔強，說……”
    他說不下去了。
    ”說什麼？”
    ”說”知微那孩子，將來是要做景珩的燈的”。”
    沈知微隻覺得眼眶有些發熱。
    燈。
    母親希望她做燈。
    懷王母妃也知道她會做燈。
    這兩個從未謀麵的女子，在十五年前的深宮裏，便已經為她們的孩子，寫下了命運的注腳。
    ”殿下，”她輕聲說，”今夜臣去冷宮。”
    ”我陪你去。”
    ”殿下還在”思過”。”
    ”那便思到冷宮去。”蕭景珩笑了笑，忽然伸手，將她被風吹亂的發絲別到耳後。他的指尖冰涼，觸到她耳廓時，兩人都微微一僵。
    ”沈知微，”他收回手，目光落在她發紅的耳尖上，嘴角彎了彎，”你耳朵紅了。”
    ”……風吹的。”
    ”哦。”
    他笑得更開心了，像隻偷到腥的貓。
    是夜，冷宮。
    沈知微踩著積雪，穿過荒蕪的庭院。十五年前的那株梅樹還在，卻已經被燒得焦黑，隻剩半截枯幹的枝幹，指向灰蒙蒙的天。
    ”三尺白雪，”蕭景珩蹲下身，用手撥開積雪，”我母妃說，是三尺。”
    沈知微也蹲下來，與他並肩挖掘。
    雪很硬，凍得像石頭。她的手指很快紅了，卻不停。蕭景珩看了她一眼，忽然將自己的手爐塞進她懷裏。
    ”拿著。”
    ”殿下……”
    ”我習慣了。”他說，聲音很輕，”冷宮十年，比這更冷的日子，多的是。”
    沈知微攥著手爐，忽然想起父親說的話。
    ——”那個孩子，是被人活活悶死的。”
    她看著蕭景珩的側臉，忽然覺得心髒疼得厲害。
    ”殿下，”她輕聲說，”臣會查清楚的。那個孩子，臣的母妃，殿下的母妃……所有的事，臣都會查清楚。”
    蕭景珩的手頓了頓。
    ”然後？”
    ”然後，”沈知微抬眼，直視他，”臣會讓該償命的人，償命。該昭雪的人，昭雪。”
    ”包括我？”
    ”包括殿下。”
    蕭景珩看著她，忽然笑了。
    ”好。”他說，”我等著。”
    他們挖了許久，終於，鐵鍬碰到了硬物。
    是一個檀木盒子，與沈知微手中那個，一模一樣。
    蕭景珩將盒子取出，拂去上麵的雪。盒蓋上雕著梅花的紋樣，與太子府裏那樹白梅，如出一轍。
    ”打開了，”他說，”便沒有回頭路了。”
    ”臣從未想過回頭。”
    蕭景珩抬眼看她，目光裏是她看不懂的深沉。
    ”沈知微，”他說，”若有一日，你發現我騙了你……”
    ”殿下不會。”
    ”我是說若。”
    ”那臣便，”她頓了頓，嘴角彎了彎，”罰殿下，再給臣半塊桂花糕。”
    蕭景珩愣住了。
    隨即，他低笑出聲。
    笑聲在空曠的冷宮裏回蕩，驚起幾隻寒鴉。他笑著笑著，忽然伸手，將她拉進懷裏。
    抱得很緊，像是要把她揉進骨血裏。
    ”沈知微，”他在她耳邊說，聲音有些啞，”你這是……恃寵而驕。”
    ”臣沒有寵，”她悶在他懷裏，聲音悶悶的，”臣隻有……”
    隻有什麼，她沒說。
    蕭景珩也沒問。
    他們就這樣在梅樹下相擁，像兩個在雪夜裏互相取暖的孩子。十五年前的桂花糕，十五年後的遺詔，中間隔著生死、冤屈、與這萬裏河山。
    可此刻，他們隻有彼此。
    ”打開吧。”沈知微輕聲說。
    蕭景珩鬆開她，將盒子放在膝上。鎖扣已經鏽死，他抽出匕首，輕輕一撬——
    盒子裏，躺著一卷黃絹。
    先帝遺詔。
    蕭景珩展開黃絹，目光在觸及第一行字時，驟然凝固。
    沈知微湊過去看，隨即，她也愣住了。
    遺詔上寫的，確實是傳位之人。
    卻不是任何一個皇子的名字。
    ”傳位於……沈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