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地底鑽出來的時候，我第一次覺得臭水溝的味道也挺親切。
    至少比地麵上那股燒焦的化學汙染物味兒好聞。
    蓋倫先爬出檢修口，機械義眼掃視四周，確認沒有異常後，才伸手把我拉上來。白蘭和伊莉雅跟在後麵，每個人都灰頭土臉，像剛從礦井裏爬出來的勞工。
    我們站在一片垃圾處理廠裏。周圍是垃圾山和幾間破廠房，焚燒爐正孜孜不倦地工作著。遠處，克羅索斯的城市燈火在天際線上勾勒出一片虛假的輝煌。那些光鮮的摩天樓和懸浮軌道，和這裏完全是兩個世界。
    “托雷斯給的第二個坐標就在前麵。”伊莉雅盯著便攜終端，“一個廢料加工廠，他說那裏有間隱藏的地下實驗室，當年水幕項目的配套工程，後來被遺忘了。”
    白蘭環顧四周，皺眉道：“這地方……清道夫的信號覆蓋弱，但巡邏艇的空中掃描會經過這裏。我們得盡快。”
    “走。”
    我們在垃圾堆間穿行，盡量利用它們的陰影。蓋倫走在最前麵，每一步都踩得極輕。我們也小心翼翼地跟在他身後。
    廢料加工廠的主體建築已經塌了一半，剩下的部分搖搖欲墜。我們繞到後側，找到一個鏽蝕的鐵門。伊莉雅搗鼓了幾下，門鎖哢噠一聲開了。
    裏麵一片漆黑，手電的光束切開黑暗，照出布滿灰塵的車間。空氣中彌漫著化學殘留物的刺鼻氣味。
    “地下實驗室入口應該在裏麵。”伊莉雅帶頭往前走。
    就在這時，蓋倫猛地停下腳步，機械義眼的藍光急速閃爍。
    “有動靜。”
    我立刻按住腰間的匕首，白蘭拔出激光槍。所有人屏住呼吸，貼著牆根站定。
    外麵傳來輕微的腳步聲，不是一個人，是好幾個。他們在廢墟間移動，動作很小心，但瞞不過蓋倫的義眼傳感器。
    索恩的人？這麼快就追到這裏了？
    蓋倫用手勢示意：八個，正在包圍這棟建築。
    該死。
    我指了指後側的一個窗戶，示意從那裏突圍。但蓋倫搖頭，表示窗戶外麵也有動靜。
    我們被包餃子了。
    腳步聲越來越近。手電的光束從破碎的窗戶射進來，晃過我們的藏身處。
    “裏麵的人，出來。”一個聲音喊道，帶著某種邊境口音。
    不像是帝國軍方。
    我輕輕搖頭，示意大家不要動。
    光束又掃了幾遍，然後那個聲音再次響起：“卡裏安·沃克，我知道你在裏麵。我沒有惡意，隻是想談談。”
    他說出了我的名字。我覺得他的聲音在哪裏聽到過。
    我和蓋倫對視一眼。他微微搖頭，意思是不知道對方的身份。
    但那個聲音繼續說：“我叫馬克·陳。遺孤之聲的首領。你應該聽說過我。”
    白蘭猛地轉頭看我，眼神裏寫著“不會吧”。
    我示意大家保持警戒，然後自己慢慢站了出來，走到門口。蓋倫跟在我身後，機械臂的武器端口已經激活。
    門外站著七八個人，穿著雜七雜八的服裝，但手裏都拿著武器。為首的是一個中年男人，憔悴，眼窩深陷，胡茬亂糟糟的，但那雙眼睛很亮，正盯著我看。
    手電的光束照在我臉上。
    他的眼神變了。
    “真的是你。”他確認下來。
    我沒說話，也沒動。蓋倫在我身後，我能感覺到他緊張得像支拉滿的弓。
    馬克也看到了蓋倫。他抬起手，示意身後的人不要輕舉妄動。然後他走近兩步，盯著我的臉看了好一會兒。
    “我找了你三個月。”他開口，“想過很多次見到你的場景，但沒想過是這樣。”
    我扯了扯嘴角：“狼狽？我知道。”
    他又上下仔細打量了我一番，接著把槍收起來，對身後的人說：“警戒四周，我要和他單獨談談。”
    他身後那幾個人顯然不放心，但馬克擺了擺手：“他沒有威脅。”
    我示意白蘭和伊莉雅也退後。蓋倫不肯動，我輕輕拍了拍他的手臂，他才不情願地站到一旁，但眼睛一直盯著馬克的每一個動作。
    馬克走到我麵前，忽然釋然地笑了：
    “你知道嗎，我相信你。”
    我愣了一下。
    “你現在這個樣子。”
    他指了指我臉上那道疤。
    “不太像是為了自己的功勳而濫殺無辜的惡魔。”
    他繼續說：“而且說實話，你要是真做了那些事，現在應該躺在某個高級醫療艙裏，被那些保你的人伺候得好好的。而不是像個喪家犬一樣，躲在這破工廠裏，連站都站不穩。”
    我忍不住笑了。
    “謝謝。”我說，“這是我聽過最奇葩的信任理由。”
    他擺擺手，然後從懷裏掏出一張照片，遞給我。
    照片上是一個笑容燦爛的女孩，眼睛和馬克很像。
    “我女兒。”他的聲音變低了，“小月。彼岸花園的實習生，在通訊部門工作。出事那天，她給我發了一條信息。說通訊係統有異常，有人在調整什麼參數。我也聽不懂，但她錄了下來。”
    “然後就沒有然後了。”
    我看著他，心裏湧起一股酸澀。
    “那段錄音，你帶來了嗎？”
    馬克點頭，從兜裏掏出一塊存儲芯片。
    我們找了一處相對幹淨的地方坐下。伊莉雅接過芯片，插入便攜終端。一段嘈雜的錄音播放出來：
    “……第二階段參數偏移……確認執行……指令……”
    盡管聲音模糊，但那語氣，那措辭，和我從莉維亞那裏得到的證據如出一轍。
    “塞德裏克·瓦倫丁。”我說。
    馬克猛地抬起頭：“你知道他？”
    我歎了一口氣，把赦免行動的真實情況原原本本告訴了他。從孢子汙染擴散，到神諭係統的推演，到我下達的淨化命令，再到最後攻擊參數被篡改，彼岸花園和采礦前哨被毀。
    “我下達了那個命令。”我說，“但我瞄準的是汙染源，不是平民。有人在我發出指令之後，篡改了坐標和威力參數。那個人是塞德裏克·瓦倫丁。他背後是整個瓦倫丁家族，還有維塔斯·奧古斯都。”
    馬克聽完，沉默了。
    他低頭看了很久手裏的那張照片，然後他把照片收起來，抬起頭看著我，眼眶有些發紅。
    “你知道嗎，”他的聲音沙啞，“這三個月我每天都在想，見到你第一麵，我該不該直接開槍。但我女兒最後傳回來的那段話，一直在提醒我，事情沒那麼簡單。”
    他站起身，對著身後的人喊道：“都過來！”
    那幾個人圍攏過來。馬克指著我對他們說：“他不是我們的敵人。我們要找到那些真正殺死我們親人的人。”
    他轉向我，伸出手：
    “我們聯手，讓那些混蛋付出代價。”
    我握住他的手。
    “成交。”
    回到廠房深處的地下實驗室，我們簡單交換了情報。
    “你們身份不能暴露。”馬克說，“索恩在全城搜你們，一旦露頭，就會被盯死。我的人可以假裝繼續追查你的下落，實際上幫你們跑腿查線索。”
    伊莉雅點頭：“我們需要查瓦倫丁家族和維塔斯的秘密據點。你們有什麼發現？”
    馬克的副手打開一份手繪地圖：“我們追蹤過塞德裏克的活動軌跡，發現他頻繁出入洛林宮東區。應該就是去維塔斯的老宅。”
    “洛林宮……”白蘭若有所思，“那個地方安保森嚴，一般人進不去。”
    “所以我們才需要你們。”馬克看著伊莉雅，“你能黑進去嗎？”
    伊莉雅搖頭：“遠程不行，最高議會的防火牆太強。但如果你們的人能潛入內部，我可以提供實時支援。”
    白蘭從背包裏拿出幾隻機械小蟲，遞給馬克。
    “東極星的特產。”她解釋，“這隻古銅色的有微型攝像頭，可以偽裝成紐扣；這隻暗藍色的有信號增強器，能把影像實時傳給我們；還有這隻星紫色的有緊急通訊器，遇到危險按這裏，我們會收到信號。”
    “但你們要小心點用，這裏兩隻可是私人寵物，搞丟了我可沒法跟他們的主人交差。”白蘭指了指“星塵”和“回響”叮囑道，轉頭對我和蓋倫眨了眨眼。
    馬克仔細看了看，點點頭，把幾隻小蟲分給幾個最利落的手下。
    “明晚就行動。”
    夜深人靜。
    我們窩在實驗室角落裏，盯著白蘭架起來的便攜屏幕。畫麵上是馬克手下第一視角的影像，他們正在洛林宮外圍的下水道裏匍匐前進。
    “北側第三個檢修口。”伊莉雅指點道，“那裏的監控有十五秒盲區。”
    畫麵抖動一下，從檢修口鑽出。前方是高牆，牆上巡邏的無人機掠過。
    “等。”
    三十秒後，兩架無人機交錯飛過，中間出現一個短暫的間隙。
    “現在！”
    那人翻過高牆，落在花園陰影裏。鏡頭掃過修剪整齊的灌木和碎石小徑，最終停在一棟老式建築的後門。
    “密碼鎖。”那人低聲說。
    白蘭手指飛快敲擊：“別動，我試試。”幾秒後，門無聲滑開。
    裏麵是一條長長的走廊，兩側掛著古老的油畫。那人沿著走廊深入，避開巡邏的守衛。
    最終，他停在一扇厚重的檀木門前。
    “就是這裏。”他小聲說，“傳感器顯示裏麵有大量能量波動。”
    伊莉雅盯著屏幕，忽然倒吸一口氣。
    “這是……維生艙的信號。”
    門被破解開，裏麵是一間巨大的密室，中央排列著十幾個透明的圓柱形艙體，裏麵浸泡著不知名的液體，連接著密密麻麻的管線。艙體上標注著名字和日期。
    鏡頭掃過最近的一個：阿爾弗雷德·瓦倫丁。狀態：活性。轉移載體：SW-01。
    旁邊另一個艙體上寫著：維塔斯·奧古斯都。狀態：待激活。
    還有更多的名字，有些認識，有些完全陌生。
    “天哪……”馬克的副手驚歎。
    “快拍下來！”伊莉雅喊道。
    那人放飛帶有微型攝像頭的機械甲蟲，快速掃過每一個艙體、每一份文件。白蘭在另一端記錄備份。
    就在這時，警報響了。
    走廊裏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撤！”馬克的聲音從通訊器裏傳來，“快撤！”
    畫麵劇烈抖動，那人轉身就跑。身後傳來槍聲和喊叫聲。
    “被包圍了！”他喘息著，“他們知道我們會來！”
    馬克已經反應了過來：“這是陷阱！他們故意放我們進來的！所有人立刻撤離！”
    畫麵切換到守在門外的人，那人正在和守衛交火。爆炸的火光，慘叫聲，一片混亂。
    “老大，我們被堵住了！”
    “我斷後！你們帶著證據走！”
    “不行！”
    “這是命令！”馬克喊道，“卡裏安，證據我讓人帶出去。隱藏地點按你們教的方法，用密語發給你們。”
    通訊中斷了幾秒，然後又響起，背景是更密集的槍聲。
    “我女兒叫小月。她喜歡唱歌。”馬克的聲音忽然平靜下來，“告訴她，爸爸做到了。”
    然後，一聲爆炸。
    通訊信號徹底丟失。
    我盯著屏幕上那片雪花，攥緊雙拳。蓋倫的手按在我肩上。
    幾分鍾後，伊莉雅的終端收到一條加密信息。
    一串看似亂碼的數字，需要用麒麟族的解碼方式才能破解。伊莉雅手指顫抖著輸入密鑰，屏幕上逐漸浮現出坐標。
    白蘭閉上眼睛，長長地呼出一口氣。
    “他做到了。”

    作者閑話：

    馬克也是個大好人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