視線聚焦的時候，我的腦子裏還殘留著那片灼燒的白光。
    11743。
    這個數字像燒紅的烙鐵，嵌在我的意識深處。彼岸花園。那些麵孔。我下達的命令。還有索恩那張在通訊屏幕裏冷笑的臉——
    “卡裏安！”
    熟悉的聲音把我從那片白光裏拽了出來。
    我轉過頭。蓋倫坐在駕駛席側後方的位置上，那雙異色的眼睛正緊張地看著我。
    “蓋倫。”我伸手覆上他按在座椅扶手上的機械手。
    記憶像潮水一樣在腦海裏翻湧，但奇怪的是，此刻占據我全部注意力的，不是那些慘烈的畫麵，而是一個問題：他這麼長時間，是怎麼熬過來的？
    在那十九天的漂流裏，在垃圾星球上，在我一遍遍問“你是誰”的那些日子裏。
    “你想起了什麼嗎？”蓋倫問。
    我看著他，玩心又起。
    “在想我這張臉現在是不是特別嚇人。”我抬手摸了摸那道從眉骨延伸到顴骨的疤痕，“早知道會破相，當初就該多用點美人計什麼的。”
    蓋倫愣了一下。他似乎沒料到我會說這個。
    “不嚇人。”他認真地回答。
    我看著他認真的樣子，忍不住笑出了聲。
    “別笑了。”蓋倫皺眉，遞過來一瓶水，“你還沒完全恢複。”
    我接過水，喝了一口。水有股澀味，應該是陳年老水了，但在這種時候，能有水喝就不錯了。
    “瞭望點快到了嗎？”我問。
    “快了。”蓋倫調出導航屏，“甩脫跟蹤繞了點路，大概還需要六個標準時。”
    “莉維亞……她還好嗎？”
    “不知道。”蓋倫低頭重新規劃著路線，“沒有壞消息就是好消息。”
    過了一秒，他猛地轉頭看著我。
    “你剛剛說什麼？莉維亞……”
    我不再逗弄他。我看著他，認真地說：“蓋倫。我想起來了。全部。”
    他的身體微微一僵。隨即激動地抓住我的肩，“真的嗎？”
    我笑著點點頭，捧著他的臉，親吻了一下他冰涼的唇。
    “謝謝。”
    “漂流，垃圾星，還有後來那些日子……”我不知道該怎麼組織語言，“我什麼都不記得，但你一直在我身邊。”
    蓋倫緊緊抱住了我。
    “不用謝。你永遠都不需要對我說謝謝。”
    他的聲音有些哽咽，似乎將這些天的所有惶恐、委屈、不安終於**出來。
    “卡裏安，我好想你。”
    我將環在他頸間的手臂微微收緊，輕蹭他倚在我肩上的腦袋。
    “失憶的時候，我常常夢到在慶功宴上，你站在角落裏……”
    “傻傻的。”
    蓋倫拉開一點距離看著我。
    “你不傻。”他說。
    我愣了一下，然後笑著捏了捏他的臉：“我是在說你。”
    “躲在角落裏就不顯眼了嗎？那麼多人裏，我還是一眼就看到了你。”
    他移開視線，耳根迅速泛紅。
    我拉起他的手。
    “蓋倫。”
    “……嗯？”
    “以後，不管發生什麼，我們都不分開。”
    六個小時後，我們抵達了瞭望點。
    那是一個廢棄的小型空間站。從外表看，它和周圍那些被遺棄的工業殘骸沒什麼區別，鏽蝕的外殼，破損的太陽能板，還有一個歪斜的對接艙門。
    “就是這裏？”我盯著導航屏上的坐標。
    “嗯。”蓋倫調整飛行器姿態，緩緩靠近，“應該是家族曾經的秘密資產，後來廢棄了。”
    “空間站說廢就廢……”我挑眉，“雷德家族果然財大氣粗。”
    對接艙門勉強還能用。一陣尖銳的摩擦聲後，飛行器成功泊入。
    “走。”蓋倫檢查好武器後說。
    空間站內部比我想象的更破敗。走廊狹窄，照明係統大部分失效，燈光昏暗。我們的腳步聲在空曠的空間裏回蕩。
    “情報在哪？”我問。
    “還要往裏麵去。”蓋倫指了指前方，“坐標顯示在前麵。”
    穿過三道需要手動開啟的氣密門後，我們終於抵達了目標區域。那是一個食品儲藏間。堆滿了不知道過期多久的太空食物盒。坐標引導我們找到其中一個黑色的盒子，蓋倫打開後，裏麵是一個數據芯片。
    取走芯片後，我們找到了辦公區一台尚能運作的終端設備。
    我走到終端前，啟動電源。插入芯片。終端開始自動驗證。
    幾秒鍾後，屏幕一閃，一個文件夾在桌麵上打開。
    是當時的原始行動日誌。
    日誌很長。密密麻麻的數據記錄著那場行動的每一個細節：艦隊的移動軌跡，孢子雲的擴散速度，神諭係統的每一次推演……以及，攻擊參數的每一次調整。
    最關鍵的是最後那幾行……
    【攻擊參數調整記錄——最終階段】
    【時間：帝國曆3987年，第341天，23時57分18秒】
    【操作者ID：S-7711（塞德裏克·瓦倫丁）】
    【操作內容：篡改淨化協議坐標範圍，擴大十倍；深度打擊參數調整為行星地殼級】
    【備注：覆蓋原指揮官指令，偽裝成係統誤差】
    我的拳頭狠狠砸在桌台上。
    “又是他！”
    蓋倫站在我身邊，輕輕按住我的肩膀。
    我深吸一口氣，繼續往下翻。日誌後麵還有一段音頻文件，時間戳顯示是行動結束後的第二天。
    我點開。
    一個熟悉的聲音從揚聲器裏傳出：
    “做得幹淨嗎？”
    “幹淨。所有痕跡都偽裝成係統誤差。神諭係統的原始數據也被修改了，隻會顯示卡裏安的決策錯誤。”這是塞德裏克的聲音。
    “很好。這件事之後，擴軍法案會順利通過。夜主的承諾也將兌現。”
    “父親，那卡裏安……”
    “一個死人，翻不起浪。他最好死在戰場上。如果活著回來，就讓他成為戰犯。”
    音頻結束。
    我站在原地，一動不動。
    父親？塞德裏克的父親？
    老阿爾弗雷德·索恩。那個已經“去世”十五年的保守派元老。
    可那明明是索恩的聲音……
    我的腦海裏有一個可怕的想法……
    最後一個文件夾裏還有一段視頻。我點開。
    是莉維亞。
    她看起來憔悴了很多。她對著鏡頭說：
    “卡裏安，如果你看到這段視頻，說明你還活著。這些是我能拿到的全部證據。索恩家族篡改攻擊參數，背後是維塔斯·奧古斯都。他們利用這場災難推動擴軍法案，清洗改革派。”
    “但證據還不完整。我還缺最關鍵的一環，我想你已經發現了，索恩有問題。他們怎麼做到的？他們和維塔斯之間又有什麼交易？你必須找到這個答案。隻有完整的證據鏈，才能徹底扳倒他們。”
    她看著鏡頭，眼中閃過一絲複雜的情緒：
    “一定要小心。希望能聽到你的好消息。”
    視頻結束。
    我看著暗下去的屏幕，腦子裏一片混亂。
    “先離開。”蓋倫拉住我準備往外撤。
    我點點頭。剛要關掉終端，入侵提示突然響起！
    【警告：外圍偵測到不明艦船信號】
    我的心猛地一沉。
    “該死。”
    蓋倫已經拔出了等離子槍看向窗外，機械義眼流光轉動。
    “三艘戰鬥艇，正在逼近。最多五分鍾。”
    我迅速拔掉數據芯片，塞進貼身口袋。兩人衝出艙室，沿著來路狂奔。
    但剛跑出幾十米，空間站外傳來一陣劇烈的震動！爆炸的悶響穿透艙壁，整個走廊都在搖晃。
    “他們在封鎖出口！”我吼道。
    蓋倫拉住我，調轉方向：“這邊！”
    我們衝進一條側麵的通道。通道盡頭是一個小型氣密艙，裏麵停著一艘破爛的救生艇，和飛行器比起來，簡直像個破鐵桶。
    “能飛嗎？”我問。
    蓋倫快速檢查了一遍：“能。但最多隻能撐一次躍遷。”
    “夠了。”
    我們鑽進救生艇。蓋倫啟動引擎，救生艇猛地一震，從空間站的緊急發射口彈射出去！
    剛進入太空，我們就看到了那三艘戰鬥艇，它們已經包圍了整個空間站，探照燈光柱在黑暗中掃射。
    很快他們就發現了我們。
    能量光束從艇側擦過，在窗外留下一道刺目的光痕。
    蓋倫猛推操縱杆，救生艇像一隻受驚的飛蛾，在炮火中瘋狂翻滾。我初愈不久的傷口被安全帶勒得生疼，但此刻顧不上那麼多。
    就在這時，一個聲音強行切入我們的通訊頻道。
    那是索恩。
    “卡裏安。”
    他的語氣像是在和老朋友打招呼。
    “好久不見。我以為你會聰明一點，找個更隱蔽的地方躲起來。結果你偏偏來了這裏。”
    “你知道嗎，我盯莉維亞很久了。她以為自己很厲害，其實每一步都在我眼皮底下。你們拿到的那些證據……你以為是真的？”
    輕蔑的笑聲傳來，“那些是我讓她拿到的。篡改攻擊參數的是我叔叔，但那段錄音……你真的以為他父親還活著？他的意識備份早就被我銷毀了。那段錄音是假的。”
    “你以為你在接近真相？其實你隻是在走進我設的圈套。”
    蓋倫的臉色變了。
    但我笑了。
    “索恩。”我說，“你以前可不是這樣的。”
    他似乎愣了一下。
    “你現在廢話太多了。”我對著通訊器，一字一句，“你總是忍不住炫耀。上次在寂靜海是這樣，這次也是這樣。”
    “你以為我不知道莉維亞被盯上了？我賭的就是你會忍不住親自來。”
    索恩沒反應過來，聲音變得陰冷：“你什麼意思？”
    我笑了笑，沒有回答。隻是對蓋倫點了點頭。
    蓋倫按下操縱杆上的一個按鈕。救生艇尾部突然噴射出一片濃密的金屬箔條，在太空中形成一道幹擾雲。同時，我們關閉了所有主動信號，讓救生艇進入完全靜默狀態。
    三艘戰鬥艇的掃描係統瞬間失去了目標。
    “追！他們跑不遠！”索恩的聲音帶著怒氣。
    但我們已經消失在黑暗中。
    確保沒有追兵後，我靠在蓋倫身旁，大口喘氣。其實剛才那番極限操作，跟以前無數次的任務應急方案一樣，我並沒有十足的把握。
    “你賭贏了。”蓋倫讀懂了我的僥幸。
    我苦笑：“贏個屁。救生艇快沒能源了，我們隻能漂到哪算哪。但索恩說的那些話……如果他能讓那段錄音變成假的，我們的證據就不完整。”
    “他特意提到那段錄音，說明他很在意，“蓋倫分析道，”而且索恩不知道你手裏還有別的證據。”
    “什麼？”
    “在愛麗絲那裏不是嗎？”蓋倫提醒道，“白蘭、伊莉雅、我和你，備份的那些東西。”
    我怎麼把這麼關鍵的東西忘了！
    我激動地捧著蓋倫的臉親上一口，“天才！”
    蓋倫看著我笑了：“你在誇幾個月前的自己嗎？”
    舷窗外，星空緩緩流轉。
    我看著蓋倫雕塑般的側臉，比起我最初見到他的時候，成熟了許多。
    “蓋倫。”
    “嗯？”
    “如果我們成功了……”我想了想，“我想帶你去看些真正的星星，不是帝國人造的那種。”
    他轉過頭，看著我。
    我指了指窗外：“那些。我以前當遊俠的時候，看過很多。有的星星會唱歌，有的星星會變色，還有的星星上住著閃亮的魚。”
    “像你一樣會發光嗎？”他忽然問。
    我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我？我不會發光。但我會變戲法。剛才那段表演，你覺得怎麼樣？”
    但他伸出手，輕輕握住了我的手腕。
    “很瘋狂。”
    我反手握住他，和他一起看著窗外。
    “謝謝誇獎。”我說，“總有一天，等這些都結束了，我們去找那些星星。”
    然後，我聽到一個很堅定的回答。
    “好。”

    作者閑話：

    索恩為何那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