數據眼鏡後圓溜溜的眼睛平靜地掃過我們，最終落在我身上。那張麵孔比起十年前褪去了些許青澀，多了幾分沉穩，但那雙小鹿眼裏的機敏與透徹，絲毫未變。
    她走向我，步伐不疾不徐。
    “卡裏安·沃克，”她開口，“按程序，我需要聽取你作為現場指揮官的事件簡報。”
    我簡要報告了事發經過、我們的應對以及她的技術診斷介入。
    白蘭聽完，點了點頭，在數據板上記錄著。“處置基本得當。在通訊中斷、情況不明且陷入指控的情況下，保持克製，優先保存現場狀態，為技術分析提供了可能。”她公事公辦地評價道，然後抬眼看向我，話鋒微微一轉，“不過，能恰好成為這種”高技術含量”陷阱的目標，你的運氣，還是一如既往的……糟糕。”
    我聽出了她話語深處那熟悉的調侃。
    “比不上顧問閣下，總是能在最關鍵的時候，出現在最需要支援的地方。”我回應道。
    白蘭的嘴角彎了一下，隨即恢複嚴肅。“後續調查會由學院安全部門和技術組聯合進行。篡改軍用設備、幹擾重大考核，性質嚴重。至於你們小隊，”她看了看我身後表情各異的隊員們，“在事件中屬於受害方，且應對合規，考核總評不會因此受損。具體細節，等待正式通知。”
    她說完，準備離開去處理其他事務，但腳步停了一下，側過頭，用隻有我們兩人能聽清的音量說：“等這裏的事處理完，找個地方喝一杯，麻煩精。”
    她轉身離去，身影很快消失在平台通道盡頭。
    調查結果在三天後公布。
    學院安全部門的報告最終確認，植入指令覆寫芯片的，是一名叫做艾倫的後勤保障專業學員。而他的動機，源於曠日持久的積怨。
    艾倫來自一個資源星球，家族勉強算得上地方鄉紳，但在權貴雲集的最高軍事學院，他屬於最不起眼的那一類。他憑借優異的機械維修天賦和近乎偏執的努力才獲得入學資格，渴望通過技術專長改變命運。而尼克，這位來自核心星域、家族與軍方關係密切的A軌精英，正是艾倫最羨慕也最憎惡的那類人的代表。
    衝突始於一次低年級的聯合實操課。當時尼克所在的小隊設備出現故障，負責檢修的艾倫指出了設計上的一個固有缺陷，並提出了修改建議。這本是專業交流，但尼克在眾人麵前，以一貫高傲的語氣嘲笑了他的“鄉下人思維”和“不懂真正實戰需求”，並將設備故障簡單歸咎於艾倫的“檢修不力”。報告雖然最終采納了艾倫的部分建議，但尼克輕蔑的態度和隨之而來流傳的關於艾倫“技術死板”、“愛出風頭”的閑話，深深刺傷了這個敏感而自尊心極強的年輕人。
    此後，類似的小摩擦不斷。尼克總能在各種場合，有意無意地強調“血統”、“眼界”和“實戰直覺”的重要性，將艾倫這類埋頭技術的學員貶低為“隻會看說明書的螺絲刀”。而艾倫的憤懣與日俱增，他將尼克視為特權階層傲慢的化身，是自己前進道路上必須踢開的絆腳石，或者，至少要讓其狠狠摔一跤。
    當有人（調查僅能追溯到匿名渠道）找到艾倫，提供了一筆足以讓他家人生活改善好幾個等級的資源，並暗示隻需要在特定時間、對特定目標（尼克的艦船）做一點“小小的技術調整”，就能“給那個眼高於頂的家夥一個終身難忘的教訓”時，被怨恨和不甘衝昏頭腦的艾倫，幾乎沒怎麼猶豫就接下了。
    他的目標很明確：讓尼克在最重要的畢業考核中犯下“不可饒恕的錯誤”，身敗名裂。選擇攻擊“科研船”，是為了讓事故更“像”一場因尼克急躁冒進或指揮失誤導致的悲劇。他研究過尼克的戰術風格，知道其在壓力下容易傾向於激進攻擊。他甚至還暗自期待，如果因此連累到與尼克同隊的、同樣出身不高卻備受關注的指揮官，或許能進一步證明這些“走運的平民”根本不堪大任。
    證據鏈清晰，艾倫對自己的行為供認不諱，他甚至帶著一種扭曲的“自豪感”交代了如何利用尼克粗心大意、從不親自進行最終出艙檢查的習慣，如何巧妙地繞過常規監控，完成了芯片植入。但他堅決否認有人指使，一口咬定是自己策劃了一切，匿名聯係和資源隻是他“精心設計的偽裝”，為了“保護真正的技術高手身份”。
    這種說法漏洞百出，但艾倫咬死了不鬆口。結合他平日表現出的偏執和技術自信，加上缺乏指向更高層級策劃者的直接證據，調查最終隻能止步於此。
    最終的懲罰：艾倫被立即開除，並以“破壞軍事設備、嚴重危害軍事任務”的罪名移交軍事法庭，麵臨漫長的刑期。這是他應得的，也是幕後之人希望看到的。
    一個完美的“替罪羊”。
    而對於真正的主使，報告措辭依舊謹慎，僅以“部分學員競爭觀念嚴重偏差，受到不良風氣影響”一筆帶過。隻有內部渠道透露，某位姓氏顯赫的學員因其“關聯人員的重大過失反映出交友不慎、環境察識不足”，被象征性地取消了本年度“優秀領導力”的評獎資格，並在其檔案中留下了一條需要“在未來的集體活動中更加注重團結與表率作用”的導師建議。
    “蠢貨。”得知全部細節後，麥克少將在通訊裏嗤之以鼻，“被人當槍使了還覺得自己是英雄。不過，卡裏安，這也給你提個醒，在咱們這行，有時候最危險的未必是正對麵的炮口，而是身邊那些你根本沒留意過的人。這件事，不隻是簡單的報複那麼簡單，那麼多可以下手的場合，偏偏挑在和你一組的畢業任務上？這肯定和保守派脫不了幹係，你已經被盯上了。”
    我深以為然。尼克的傲慢埋下了禍根，艾倫的偏執引爆了它，而那背後的人……他隻是巧妙地發現並利用了這點，就差點達成一石多鳥的目的。這就是學院，也是帝國殘酷的縮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