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艦隊錨地附近有片特殊區域，叫做“幻光森林”，一顆被半改造的類地衛星上的生態保留區。巨型熒光蕨類像活著的翡翠燈塔，樹幹流動著雨滴紋路的生物光，空氣中懸浮著緩慢脈動的絮狀能量團。這裏是艦隊官兵偶爾輪休時為數不多的放鬆地，也被用來向貴賓展示“邊境的奇觀”。
    觀察團到訪的第五天，麥克少將邀請莉維亞·雷德一行前往森林巡遊放鬆。表麵是禮節，實則是場非正式會談，在遠離艦隊監聽的環境裏，有些話更容易說開。
    莉維亞正在最高議會推動一項軍事改革法案，目的是削弱軍方內部那些阻礙變革的頑固保守派，把更多資源真正用到邊境防線上。此次邊境之行的真正目的，便是想爭取“瘋子麥克”的支持。麥克將軍在邊境官兵中威望很高，他的公開支持至關重要。同時，她也想親眼看看一線情況，收集那些被層層報告掩蓋的真實問題，作為在議會辯論時的有力證據。
    得益於索恩之前的圖譜資料和邊疆生活的經曆，在給麥克的觀察報告裏我不止一次地彙報在這個森林裏發現的獨特生態模型。所以此次麥克少將命我作為“熟悉本地生態的向導”隨行。
    我們乘穿梭艇降落在森林邊緣的平台。莉維亞今天穿了套便於活動的墨綠色獵裝，長發披肩，少了幾分宴會的精致，多了些利落。她身邊跟著那位數據專家和老顧問，還有兩名貼身護衛。麥克少將隻帶了羅根中校和四名陸戰隊老兵。
    “這片森林七十三種特有物種中，四十二種是舊帝國”生體兵器”項目的失敗產物，”我走在隊伍側前方，指了指頭頂發光藤蔓，“所以別被外表迷惑。比如那株看著像百合的銀白色花朵，它的汁液能在三秒內腐蝕標準軍用靴底。”
    數據專家默默收回了想采集樣本的手。
    我們深入約一公裏，抵達一片開闊地。這裏的地麵是一層半透明的膠質層，踩上去有輕微彈性，下麵流淌著暗金色的光脈。中央有片“鏡湖”，湖水是詭異的銀藍色，表麵浮著不斷變換幾何圖案的能量膜。
    “休息二十分鍾，”麥克少將示意。四名陸戰隊老兵熟練地布設警戒傳感器。
    莉維亞和麥克走到湖邊低聲交談。
    我靠在一株樹幹流動紫光的大樹旁偷懶。
    突然太陽穴傳來熟悉的刺痛。
    我直起身，環視森林深處。光影流動的節奏不對。那些發光的植物，它們的明暗交替本該是自然隨機的，但現在……像在傳遞某種信號。
    “能量讀數有輕微擾動，”數據專家看著手腕上的探測儀，“可能是小型獸群經過。”
    “什麼獸群？”我問。
    “根據數據庫，這片區域常見的是”光狐”和”磷角鹿”，都是非攻擊性——”他的話戛然而止。
    他的話被森林的變化打斷。
    所有發光植物在同一瞬間暗了半秒，然後以兩倍頻率瘋狂閃爍。應該是某種外部指令強行覆蓋了生物節律。
    “不對勁！”羅根中校的吼聲和槍械上膛聲同時響起。
    蕨類叢中簌簌掉落下不少球狀“果實”。
    警戒傳感器也失靈了。
    我看到叢林深處有不尋常的波動，看起來像是覆蓋了光學迷彩的物體在移動。
    “將軍！八點鍾方向深處有情況！”我立即向麥克彙報。
    “保護女爵！”麥克隨即往叢林深處走去。
    一名陸戰隊老兵被“果實”砸到小腿後悶哼倒地。小腿上的傷口迅速長出銀白色的枝杈狀晶體，並迅速向周圍組織蔓延。
    “是”光噬棱晶”！別讓下落物接觸皮膚！”我喊道。
    但已經晚了。
    一顆砸在莉維亞腳邊膠質地麵上的“果實”噗地一聲破裂開，釋放出大團金色晶體塵，懸浮在空中，快速向莉維亞聚攏。
    我屏住呼吸立即衝過去把她撞開，“別吸入！它會附著在呼吸道黏膜上增生！”
    但粉塵雲已經籠罩了她。莉維亞劇烈咳嗽，皮膚接觸晶體的部位開始浮現細密的金色紋路，像電路板上的蝕刻線。更糟的是，她的呼吸急促，那意味著微型晶體正在她肺部分裂增殖，搶奪氧氣。
    麥克和羅根在奮力追尋，但森林地形太複雜，襲擊者的移動軌跡很難被捕捉。更糟的是，受傷士兵腿部的銀白晶體已經蔓延到膝蓋，他的整條腿正在逐漸僵化、失去知覺。
    我衝向跪地喘息的莉維亞，朝羅根喊：“給我兩分鍾！別讓他們靠近湖邊！”
    “你**要幹什麼？！”
    “救人！”
    我跪在莉維亞身邊。她看著我，銀灰色眼睛裏倒映著森林瘋狂閃爍的光，還有逐漸擴散的缺氧性渙散。金色紋路已經從她的脖頸蔓延到臉頰。
    “信我嗎？”我盯著她的眼睛。
    她艱難地點頭，嘴唇因為缺氧而發紫。
    我撕開她右側袖口，露出小臂。皮膚下的金色紋路在蠕動著向深處紮根。我能“感覺”到，那些微型晶體正順著血管和神經網絡蔓延，像寄生植物在搶奪宿主的養分。
    生命織網在我腦海中展開。每個生命體都是一個精密的生態係統，入侵的晶體是外來物種，血管和神經是運輸通道與信息網。
    我需要找到“樞紐節點”，那些晶體增殖路徑交彙的關鍵點，在那裏，它們的生長會暫時重疊、互相競爭。
    手指按在她手腕內側，閉眼。屏蔽槍聲、怒吼、森林詭異的閃爍，隻感受皮膚下血液的流速，神經信號的震顫，還有那些晶體分裂時類似玻璃碎裂的微弱“聲音”。
    找到了。
    肘窩內側兩厘米，一個正在形成的晶體簇。三股增殖路徑在這裏交彙，它們互相擠壓，形成暫時的“擁堵”。
    我拔出腿側的骨刀。
    “忍一下。”我說。
    刀尖刺入。很淺，劃開了那個晶體簇上方的皮膚和淺層血管。流出的血裏混著細碎的金色顆粒，像融化的星沙。
    莉維亞的身體劇烈顫抖，但她咬緊牙關沒出聲。
    不夠。晶體已經在她的肺部紮根，氧氣交換效率正在斷崖式下跌。
    我看向湖麵。銀藍色的湖水，表麵浮動著變換的能量膜……那些幾何圖案，此刻在我眼中不再是隨機的。它們在循環，每十七秒重複一次完整的序列。
    而晶體增生，也有節奏……每十七秒，所有晶體同步分裂一次。
    同頻？
    瘋狂的念頭閃過。
    我抱起莉維亞，衝向湖邊。
    “沃克！”麥克的怒吼。
    我沒回頭，縱身跳進湖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