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們想在我們進入躍遷前打掉推進器。”蓋倫站到我身邊。
    我看著那艘追擊艦的駕駛艙。透過強化玻璃，是一個熟悉的身影。
    “他親自來了。”我低聲說。
    “將軍？”蓋倫問。
    “我要下去。”我解開安全鎖，在搖晃的甲板上站穩，“蓋倫，你負責整兵，三分鍾後帶支援小隊跟上。白蘭，給我一艘突擊艇。”
    “卡裏安，現在不是——”
    “這是命令。給我一艘突擊艇。”我很鎮靜地重複，“他想要一個了結。我來給他。”
    突擊艇從破曉號腹部彈射而出，我手動駕駛，讓艇身沿著電磁炮彈的軌跡縫隙穿行，每一次規避都擦著磁波邊緣。追擊艦發現後立即調轉炮口，但我已經切入它的盲區。
    兩艘船一前一後衝出大氣層，進入小行星帶邊緣的冰冷虛空。追擊艦突然加速，試圖繞到突擊艇側翼。我猛推操縱杆，讓突擊艇做了一個自殺式的急停回轉。
    就在兩船交錯而過的瞬間，我看見了駕駛艙裏的帶著頭盔的棕熊。
    然後阿瑟的船轉向了，朝著附近一顆被冰層覆蓋的矮行星飛去。
    他在引路。
    我跟了上去。
    冰淵在舷窗外展開，這是一個被遺忘的世界。白色的冰原延伸至視野盡頭，裂穀撕裂地表，露出下方深不可測的黑暗。追擊艦降低高度，沿著一條蜿蜒的冰裂穀俯衝，最終消失在一個隱蔽的洞口處。
    我將突擊艇降落在洞口外的冰原上。檢查了能量**的電荷，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氣，踏入了黑暗。
    冰洞是以前開采形成的，廢棄的采礦機械散落在各處，鑽頭早已鏽蝕成暗紅色，輸送帶斷裂成數截，半埋在透明的冰層之下。
    洞穴深處有光。
    我握緊**，沿著廢棄的鐵軌向前走去。腳步聲在空洞中回蕩。
    然後我看見了他。
    他站在岩台邊緣，身後是黑暗的礦洞深淵。他身上穿的是那套帝國中級軍官的舊製式作戰服。我還有印象，那是我們一起領到的第一批定製作戰服。如今肩章和標識早已被撕掉了，留下淡淡的痕跡，像愈合不了的傷疤。
    他背對著我，望著深淵。
    “阿瑟。”我在二十米外停下，“事到如今，可以不用偽裝了吧。”
    他脫下了破損的頭盔，隨意丟在一邊，緩緩轉過身。
    “你什麼時候發現的？”
    “從你突然要回克羅索斯述職那天。”我說，“你太心急了。”
    阿瑟扯了扯嘴角，“你還是那麼敏銳，卡裏安。”
    “該結束了。”我持槍逼近，但將槍口微微下垂。
    “結束？”阿瑟發出一聲短促的冷笑，“卡裏安，你根本不知道什麼才剛開始。”
    他張開雙臂，指向周圍這片礦坑廢墟，“看看這裏。這裏很像鋇嶺。我父親就死在這種地方。帝國礦業公司的報告說他”操作失誤”，被塌方的礦石埋在了三百米深的地下。他們甚至沒費心去挖出屍體，因為”成本高於撫恤金”。”
    阿瑟的聲音開始波動，壓抑多年的情緒如同礦坑深處積聚的瓦斯，終於找到了裂縫。
    “我流的血，我掙的戰功，我身上留下的每一道傷疤，轉手就變成了貴族少爺胸前的勳章！你在克羅索斯接受授勳時，我在總參的檔案庫裏，看著他們如何把我們這樣的人標注為”可接受損耗”！知道那是什麼意思嗎？意思是我們死了不可惜，活著算賺到！”
    我握槍的手緊了緊。“我們可以改變它，我正在身體力行……”
    “你成了他們的一員！”阿瑟激動地打斷，向前踏出一步，腳後跟的碎石滾落深淵，許久沒有回音傳來，“卡裏安！”混血聯盟”？嗬，現在是你，和你的忠犬蓋倫，你的天才大副，你的情報官和技術官……而我，我是那個被調去坐辦公室、看著你們扶搖直上的”老朋友”！”
    他的聲音因憤怒而顫抖：“頂峰再見？你看到了嗎？頂峰隻有你的位置！你以為莉維亞、托雷斯看重你是因為你的理想？不！他們看重的是你的特別出身，是你智靈族混血的身份帶來的政治價值！和我父親挖出來的礦石沒有區別！有價值，就被利用；沒價值，就被丟棄！”
    阿瑟深吸一口氣，試圖平複情緒，但眼中的火焰燒得更旺。
    “我的兄弟，你欣然接受了這種”價值”，爬得真快啊。我之所以急著帶你來到這裏，就是以為你會理解我，理解這些人——我們的理想，我們的追求，難道就一錢不值嗎？我們都出身在貧民窟，生長在帝國的陰影下，是誰定義了高貴與低賤？帝國建立在吸食我們這些人和地區的血淚之上，你很清楚，卡裏安。但你選擇加入了剝削的那一方。”
    “我沒有選擇維護帝國的黑暗麵。”我很堅定地回複道，“阿瑟，任何權力機構的建立都伴隨著犧牲，帝國的曆史寫滿了血腥。我不想看到更多的流血事件。我在用我自己的方式，讓這個龐大的體係能夠做出哪怕微小的改變……”
    “太慢了！”阿瑟咆哮著，“礦坑塌方時，慢慢挖是救不了人的！需要解決的是那些下令開采的人！”
    他後退一步，離深淵邊緣更近了。聲音突然平靜下來。
    “誰製造了自由軍？是帝國本身。我們用帝國的資源、帝國的技術去製造能刺痛帝國的匕首。但至少自由軍知道為何而痛苦，為何而戰。不像我們當年，傻乎乎地為了一麵根本不在乎我們的旗幟賣命。”
    “單憑你自己是做不到這些的，阿瑟，告訴我，帝國內部還有誰在支持自由軍？”我追問。
    阿瑟看著我，眼中最後一絲舊日情誼熄滅了。“你帶著證據回去吧，卡裏安。去當你的英雄，去進行你那”從內部改變”的保險手術。但我已經告訴過你答案了。”
    “阿瑟，你隻是一時迷失。”我放下槍，伸出手，“跟我回去。我可以向統戰部解釋，爭取寬大處理。但你要告訴我，你背後還有誰。那些提供技術和資源的人……”
    “我已經告訴過你了。”阿瑟重複道。
    就在這時，洞穴入口處傳來腳步聲。蓋倫帶著六名全副武裝的陸戰隊員衝了進來，能量步槍的紅點瞄準器在黑暗中劃出危險的軌跡。
    “將軍！”蓋倫喊道。
    阿瑟笑了。
    “我不會去克羅索斯的法庭，像個展品一樣被審判，給他們的”公正”添一筆注腳。”他輕聲說完，向後倒去。
    墜入那不見底的深淵。
    “告訴第倫索，”阿瑟喊著，“他做的幹擾器，在第二艦隊時救過我的命。告訴伊莉雅，她的分析永遠那麼準……可惜，人心算不準。”
    我衝上前，手指隻觸碰到他的衣角。他看著我，臉上隻有一種解脫的平靜。
    他抬起手腕，按下一個裝置。
    下一秒，洞頂傳來沉悶的爆炸聲。一塊冰岩崩塌下來，徹底封死了洞口。
    蓋倫撲過來，用機械臂將我拖離塌方區域。碎石和冰塊砸在我們剛才站立的地方，揚起一片白色的冰塵。
    回到破曉號的醫療區時，我體表的擦傷已經無礙。
    “再晚幾個小時，你身體裏殘留的毒劑就很難清除啦，你知道不？”塞拉斯絮絮叨叨地用能量波催動著我體內的解毒劑，生物成像反饋出的體內毒素堆積點逐漸消失。
    我勉強扯出一個笑容，對他說，“別忘了我也是個醫生，塞拉斯，我很清楚自己身體什麼狀況。”
    白蘭的彙報從通訊器傳來：“……塌方區域結構極度不穩定，掃描顯示下方有複雜的地下空腔和暗河網絡。生命信號為零。即使當時還活著，現在也不可能了。”
    我沒有回應。
    “我知道你心情不好，卡裏安，”塞拉斯看了我一眼，接著給我注入一些溫和的安撫能量，“但你還有我們。”
    治療完後我來到艦橋。
    所有人都看著我。
    伊莉雅站在信息台前，耳後泛著悲傷的紫光。第倫索罕見地沒有待在工程室，而是靠在艙壁上，眼睛盯著地板。蓋倫皺著眉站在指揮席旁。
    白蘭遞過數據板。報告簡潔客觀：
    【行動總結：綠洲偵察與追捕】
    【目標】：確認自由軍”淬火計劃”實態，逮捕關鍵人物。
    【結果】：成功獲取”淬火”完整技術數據、實驗記錄及自由軍早期檔案。成功逮捕緋焰、夏娃及淬火者89號。確認”棕熊”真實身份為前帝國軍官阿瑟·科斯塔少校。追捕過程中，目標於HD-771礦星遺址引爆預設炸藥引發塌方，墜入礦坑深淵。基於現場掃描與地質分析，推定死亡。
    【建議】：對綠洲數據中涉及外部通訊部分進行深度解析。
    我接過電子筆簽名。轉身麵對舷窗。
    破曉號正在駛向躍遷點，返回克羅索斯的路很長，長得足夠讓每個人消化這場背叛的餘震。
    深夜，我獨自回到指揮席。從口袋中取出那枚在阿瑟追擊艇暗格裏找到的，來自鋇嶺礦區的劣質鐵礦石。
    我把它放在控製台上。它粗糙、暗淡，與精密的儀表格格不入。
    “抱歉，讓你掉隊了，”我低聲說，“阿瑟。”
    （中部完）

    作者閑話：

    以為自己能寫輕鬆甜甜的戀愛史呢，真是高估我自己了……anyway我將在下部補償卡子和倫子的（大概也許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