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在黑暗中匍匐前進，管道線路十分複雜。那些發光的菌絲網絡越來越密集，像血管一樣爬滿管壁，隨著我們的移動微微脈動。我能感覺到它們在“注視”我們。
    “水流聲變強了，”蓋倫在我身後低聲說，“前麵有分叉口。”
    我爬到岔路口。憑著空氣裏那股淡淡的消毒水氣味，我示意大家往左。
    爬了大約十分鍾，管道開始向下傾斜，消毒水的氣味越來越濃。
    前方出現光亮。
    我從格柵縫隙往外看，麵前是嗡嗡作響的過濾罐和循環泵。可以基本確認這裏就是水處理中心。
    格柵外三米處，一個穿著工裝的老技師正背對著我們調試閥門。他頭發花白，動作慢悠悠的。
    我比了個手勢。蓋倫輕輕推開格柵，我們四人悄無聲息地落地。
    老技師聽到動靜，轉過身。他看到我們時愣了一下，但沒喊叫，隻是慢慢直起腰。
    “你們是什麼人？”他問。
    “商人。”我說。
    他笑了，指了指我的頭。
    “商人不穿這種靴子，也沒這麼好的身段，你們是帝國的軍人。”
    兩名獵犬隊員立刻舉槍對準他。
    老技師沒躲，隻是歎了口氣。
    “要殺就殺吧，”他說，“反正我也活夠了。”
    “我們不想殺人，”我示意隊員放下槍，“隻想找路出去。”
    “出去？”老技師搖搖頭，“進了綠洲，就別想輕易出去。除非……”
    他頓了頓，渾濁的眼睛盯著我：“你們是來查”那個”的，對吧？下麵那些孩子的事。”
    我沒回答。
    “跟我來，”老技師轉身走向控製台，“這裏有些東西，你們或許該看看。”
    我們跟在他身後，老技師在地板上踩了特定位置，一塊地板滑開，露出向下的階梯。
    “這通道，直通舊機房，”他說，“現在很少人用了。裏麵……有自由軍最早的曆史。”
    我讓兩名獵犬隊員押著他一起走了下去。
    階梯盡頭是扇老舊的鐵門。蓋倫用工具撬開鎖，我們推門進去。
    房間不大，堆滿了數據存儲器和老式終端機。灰塵很厚，空氣裏有股黴味。
    我啟動一台還能工作的終端。屏幕亮起，需要密碼。
    “密碼！”我轉頭問。
    “試試”解放”，”老技師很配合地回答道，“最早的代號。”
    我輸入。係統解鎖了。
    數據開始滾動。我快速瀏覽，蓋倫在門口警戒。
    首先出現的是一份手寫宣言掃描件。
    “我們曾相信帝國會帶來秩序與繁榮，但他們帶來的隻有掠奪和壓迫。我們的星球被掏空，我們的親人死於意外事故，我們的孩子沒有未來……當法律不再保護你，反抗就成了唯一活路。”
    簽署者名單讓我驚訝：排在第一的是“前帝國xx巡邏隊中尉，雷克斯·瓦爾”，備注“因拒絕執行清剿平民命令被軍事法庭判刑，越獄”。第二是“凱琳·索爾博士，原帝國第七大學地質學家”，備注“因公開抗議礦業公司汙染水源被解雇並列入黑名單”。三個被劃掉的名字後寫著“已離世”，都是死於帝國監獄或“失蹤”。
    所以自由軍的創始人本就是帝國體製的受害者和體製內的叛逆者。
    【早期行動日誌】：主要是劫掠帝國補給船，物資分給邊境難民。當時盡量避免傷亡。
    【內部會議紀要】：議題“生存還是進化”。一部分人主張繼續遊擊，另一部分提出“淬火計劃”，即通過技術改造，創造“新人類”。一名早期成員持反對意見：“我們在變成我們曾反抗的東西。”但該成員的檔案。標注“運輸任務中失蹤，推定死亡”。
    【“淬火”早期試驗數據】：成功率18%。副作用包括精神崩潰、記憶缺失。失敗主要源於個體差異。建議加強篩選標準，並引入更穩定的意識調諧協議。
    外部通訊記錄，加密等級極高。解碼後隻有一句：“原料已提供，期待成果。”發送方標識無法追蹤，但協議格式是帝國軍方某些黑色項目常用的。
    一個可怕的猜想在我腦中成形：自由軍的“淬火計劃”，可能從一開始就得到了帝國內部某些勢力的暗中支持。用邊境流民的孩子做實驗，測試極端生物強化技術，無論成功還是失敗，數據都有人想要。而自由軍，在不知情或裝作不知情的情況下，成了別人的實驗場。
    我快速下載核心數據到便攜存儲器。
    “看完了？”老技師神色從容。
    “為什麼要幫我們？”我問。
    他沉默了一會兒後說：“我兒子……去年被選入”深造”。我去看過他一次。他不認得我了，叫我”47號”。”
    他頓了頓，聲音發顫：“他們說這是為了對抗帝國，必要的犧牲。但……那是我兒子。”
    就在這時，蓋倫突然舉手示意安靜。
    上麵傳來腳步聲。
    蓋倫低聲說，“至少六人，正往水站來。”
    我們迅速退出機房。老技師關上門，地板恢複原狀。
    “從後麵走！”他指向水站另一端，“但要小心，那通道通往訓練……”
    他話沒說完，水站入口傳來喊聲：“裏麵的人！出來！”
    是自衛隊。
    “走！”
    我們衝向另一端的出口。蓋倫在最後，用金屬棍卡住門。
    外麵傳來撞擊聲。
    同一時間，綠洲另一側。
    伊莉雅和第倫索的處境更糟。
    他們原本在向水處理區移動，但通道被落下的閘門徹底封死。嚐試繞路時，他們誤入了一條標識著“技術維護”的走廊。
    “這裏不對勁，”第倫索小聲說，“管道布線太密集了，都是高能管線。”
    伊莉雅查看馬庫斯提供的地圖，大概因為是舊版，很多區域是空白的。
    “地圖上這裏是空的。”
    他們走到走廊盡頭，是扇觀察窗。
    窗外是個圓形空間。一群青少年穿著灰色訓練服，正在做協同戰術訓練。動作像一隻隻提線木偶。
    “淬火者……”伊莉雅倒吸一口涼氣。
    訓練間隙，一名少女突然停下，肩膀開始顫抖。她低聲說了句什麼。
    旁邊的男孩立刻捂住她的嘴，快速環顧四周。
    伊莉雅讀出了唇語。
    少女：“我想回家……”
    男孩：“閉嘴！被聽到會送去再調諧！記住，我們是先鋒！”
    教官的聲音從廣播傳來：“第七組，休息結束。進入疼痛耐受訓練。”
    訓練場地板通入低壓電流。所有青少年身體同時僵直，沒人出聲。眼睛直直盯著前方，瞳孔擴大。
    第倫索臉色發白。“他們在用痛苦訓練服從……”
    “不止，”伊莉雅指著周圍的設備，“那些是神經反饋監測器，在實時調整每個人的反應。”
    “太奇怪了，這裏的居民物資並不富足，但他們用來訓練的設備都很先進。”
    她快速收集影像資料。但就在這時，第倫索的腳碰到了一個廢棄的管線接頭。
    輕微的回音在走廊裏響起。
    觀察窗下方，一個正在訓練中的淬火者突然轉頭，血紅色的眼睛直接鎖定了他們。
    “跑！”
    他們沿來路狂奔，身後傳來門板開啟的聲音和追擊的腳步聲。
    四名高級淬火者迅速追了上來。
    第倫索邊跑邊從工具包掏小裝置，往後一扔。裝置爆發出電磁脈衝。
    追擊者的步伐停頓了一下，似乎受到了幹擾。
    “有用！”第倫索喊，“但隻能拖幾秒！”
    他們衝進岔路口，隨便選了個方向。通道向下傾斜，空氣變熱，帶著金屬熔煉的氣味。
    “工業區，”第倫索看著管道布局，“他們在下麵熔煉東西。”
    身後，腳步聲再次逼近。
    前方有道厚重的防爆門，半開著。裏麵傳來機械轟鳴。
    沒有選擇。他們衝了進去。
    門後是個地下工廠。流水線上，橙紅色的液體在透明管道中流動，旁邊是灌裝設備，將液體注入小型注射器。
    “赤晶堿提純線，”伊莉雅認出來了，“Site-Alpha的升級版。”
    更深處，是成排的“強化艙”。幾十個青少年躺在裏麵，身上插滿管線，像一具具任人擺布的屍體。
    工廠裏的工人都穿著防護服，看不清臉。沒人注意闖入者。
    伊莉雅拉著第倫索躲到原料桶後麵。追擊者的腳步聲在門外停住了。
    “他們不進來？”第倫索小聲問。
    “可能這裏權限更高，”伊莉雅觀察著，“或者……他們知道我們無處可逃。”
    她看向工廠另一端。那裏有條運輸軌道，通往更深的黑暗。
    “這樣下去不是辦法，”她說，“我們必須找到卡裏安。”
    我和蓋倫帶著兩名隊員在通道中狂奔，耳內通訊器在這時突然響起電流雜音，白蘭急促的聲音傳來：
    “卡裏安！聽到嗎？”
    “我在。說。”
    “我們遭遇伏擊！”白蘭的聲音斷斷續續，背景有爆炸聲和警報，“隱形雷場……偽裝炮台……他們早有準備！”
    “情況？”
    “”堅盾”號被重創，”鋒刃”號……被擊毀了。我們正在撤退到小行星帶邊緣。通訊……可能中斷……”
    又是一陣爆炸聲。
    “白蘭！”
    “我們無礙……但暫時……無法接應……”她的聲音被幹擾淹沒，最後被一句廣播覆蓋，是敵方指揮在公共頻道說著，“歡迎參觀綠洲。”
    通訊徹底斷了。
    我停下腳步，靠在岩壁上，深吸一口氣。
    蓋倫和兩名獵犬隊員看著我。
    我們被困住了。
    但數據在我手裏。綠洲的形態，自由軍的起源，“淬火”的真相，帝國治理層內部可能涉足的線索都在這個便攜存儲器裏。
    後方追擊者的腳步聲逐漸接近。
    “走吧，”我無奈地扯了扯嘴角說，“我們沒有退路。”
    “最危險的地方，往往有最多的路。”我看向前方，再次奔跑起來。
    岩洞向下延伸，逐漸變寬。前方傳來聲音，很多人的聲音，在重複什麼。
    我們爬到岩洞邊緣，向下看。
    那是一個改造訓練場。上百名青少年列隊站立，跟著重複喊著：
    “我自願奉獻此身……”
    “我自願抹去過去……”
    “我自願承受淬火……”
    每喊一句，他們就向前一步。眼神空洞，聲音整齊。
    洞穴另一頭，是幾扇巨大的金屬門，標注著“神經接駁室”、“意識調諧廳”、“適應訓練區”。
    自由軍最大的秘密，就在眼前。
    我握緊手裏的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