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八十章邀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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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卡裏安·沃克,”情報分析課後,李黎教官沒有離開,“留一下。還有伊莉雅。”
伊莉雅抬起眼,安靜地點了點頭。其他學員投來各異的目光。
等其他人都**,李黎教官關上了教室的隔音門。她走到窗邊,人造天光在她銀灰色的短發上鍍了一層冷邊。
“學院的標準課程,教給你們的是如何分析”被呈上來的情報”。”她轉過身,看著我和伊莉雅,“但真正的戰場上,很多時候,你需要自己決定什麼是”情報”,甚至需要質疑情報為何以某種特定的”形態”被呈上來。”
她調出個人終端,投射出兩份加密文件的訪問界麵。“這是一個非正式的課外研究小組。沒有學分,不記錄在正式檔案,甚至可能接觸到一些……與標準教材結論相左的材料。風險是,如果你無法駕馭這些信息,或者被保守派盯上,它會成為你的負擔。好處是,”她頓了頓,淡紫色的眼睛閃過一絲銳光,“你能看到戰爭更真實的剖麵,或許能培養出一點在標準框架外思考的能力。”
她看向伊莉雅:“你的觀察記錄能力,尤其是對非語言信息和環境細節的捕捉,遠超同儕。我需要這雙不放過任何異常的眼睛。”又看向我:“而你,卡裏安,你質疑”容器”本身的直覺,是打破信息繭房的關鍵。我也需要一個能本能地嗅出”不對勁”的人。”
“小組還有兩人,”李黎教官繼續道,“一個是柯爾特,來自數據加密世家旁支,對密碼和信號隱藏有近乎病態的敏感;另一個是米拉,在異星生態研究站長大,擅長從環境痕跡逆向推演事件。你們四個,背景特殊,能力非凡,是我這些年來難得一見的人才。”
沒有詢問我倆的意願,李黎彈過來兩個臨時加密密鑰。“第一次小組討論,明晚2100時,第七分析室。內容:分析三份帝國邊境”小型衝突”的戰後報告,尋找官方敘事外的”雜音”。”
伊莉雅默默接收了密鑰。我猶豫了一下,也接了過來。
“特別研究小組”的第一次聚會,氣氛有些詭異。第七分析室比平時上課的教室更小,燈光調得更暗。柯爾特是個臉色蒼白的消瘦青年,經常走神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中,米拉則皮膚帶著長期暴露在非標準光譜下的淡綠色調,眼神好奇而警惕。
我們研究的案例,表麵看都是帝國邊境巡邏隊或殖民點衛隊“成功挫敗”的小規模襲擊。但李黎提供的,不僅僅是公開捷報,還有混亂的原始通訊片段、互相矛盾的現場勘察記錄、還有被駁回的基層士兵檢舉報告。
柯爾特迅速指出了其中一份報告中,敵方通訊殘留信號的加密方式帶有民用變體,可能與某些被帝國監管的私營安保公司訓練手冊有關。米拉則從一份所謂“土著生物襲擊”的現場環境照片裏,指出植被倒伏方向和生物足跡存在明顯人為修飾痕跡。
我則盯著另一份報告。報告宣稱一支巡邏隊遭“流竄海盜”伏擊,損失輕微,擊斃敵人若幹。報告文字流暢,數據詳實。但我的注意力再次被邊緣細節拉扯:報告附帶的“敵方武器殘骸”照片,在不同位置拍攝的幾張圖片中,同一塊裝甲板的破損邊緣,其金屬熔凝狀態存在著不符合單次能量武器擊中後自然冷卻規律的差異,更像是被不同的武器、在不同時間擊中所致。
“這份報告,”我指著那些差異點,“可能是用兩次或以上不同時間發生的、針對同一型號巡邏艇的襲擊事件素材,拚接成了一次”成功的防禦戰”。目的可能是為了掩蓋巡邏隊在某次真實遭遇中更嚴重的損失,或是為了誇大某種新列裝武器的戰果。”
伊莉雅調出了該巡邏隊前後幾個月的執勤記錄和補給清單,平靜地補充:“該巡邏隊在報告時間點後,申請了超出常規的艦體結構修複材料和成員心理幹預資源,與”損失輕微”的結論不符。”
李黎教官隻是偶爾拋出幾個尖銳的問題,引導我們深入,或者打斷過於天馬行空的猜測,將我們拉回可驗證的證據鏈。討論中,我能感覺到,柯爾特和米拉也和我一樣,對觸及灰色地帶的探究感到既興奮又不安。
然而,不久後的一次高強度綜合壓力耐受訓練加深了我的困擾。
訓練在一個可調控環境的封閉壓力艙內進行。我們穿著全套密閉訓練服,重力被調至1。8倍,氧氣含量逐步降低,同時伴隨著隨機的高分貝噪音、不規則頻閃光和模擬失重方向的突然抖動。任務是在這種環境下,完成一係列複雜的密碼破解和戰術選擇題目。
意識在缺氧和感官轟炸中逐漸模糊,尖銳的耳鳴和心跳的轟鳴跌宕起伏。眼前屏幕上的符號開始重影閃爍。就在我幾乎要撐不住,準備拍下放棄按鈕的瞬間——
一種奇異的抽離感出現了。
我的一部分意識似乎浮到了半空,可以自由移動不受物理空間的束縛。周遭令人崩潰的噪音和光線幹擾突然“褪色”,變成了背景裏無意義的雜波。而我能“看到”,或者說感知到壓力艙側上方一個隱蔽的觀察窗後,一名身穿教官服的人影,手指正移向“隨機物理幹擾(輕度)”的按鈕。他即將觸發的那個特定幹擾模式(一次來自左側的短促衝擊),清晰地傳遞到我異常敏銳的感知中。
我的身體在意識下達命令前就動了。在缺氧導致的遲緩中,我拚盡全力向右側挪了半步,同時蜷縮重心。
就在同時,嘭地一聲,左側的艙壁內果然彈出一塊緩衝墊,模擬了一次撞擊。如果我還在原地,就會被結結實實地“推”一下,讓我本就岌岌可危的平衡和注意力徹底崩潰。
幹擾過去,那種超脫感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太陽穴傳來的劇痛和更強烈的窒息感。我眼前發黑,勉強完成了最後一道題目,爬著拍下了結束按鈕。
艙門打開,我癱倒在地,幹嘔著,頭痛欲裂。訓練記錄顯示,我在極端條件下完成任務的準確率和反應時間,出現了不合常理的顯著峰值,恰好對應了那次規避幹擾的時刻。
醫療機器人給我注射了溫和的鎮靜劑和補氧劑。阿瑟和第倫索衝過來把我扶到一邊。
“你剛才怎麼回事?見鬼了似的突然動了一下。”阿瑟皺著眉。
“不知道……感覺……有東西要撞過來。”我揉著刺痛的額角,聲音虛弱。這解釋蒼白無力。
第倫索盯著我,眼神帶著擔憂:“你剛才的生理讀數在那一瞬間飆得老高,然後驟降,像機器過載了一樣。卡裏安,你身體裏是不是裝了啥我們不知道的”備用電路”?”
我笑了笑,無法回答。眼角的餘光瞥見壓力艙上層的觀察廊裏,一個身影正靜靜佇立。
索恩。
他不知在那裏看了多久。金發一絲不苟,紅色的眼眸透過觀察窗,落在下方狼狽不堪的我身上。
我們的視線在空中短暫交彙。他微微偏了下頭,便轉身離開了觀察廊,步伐從容。
他沒有和任何人交談,但我知道他看到了。
之後,關於“特別小組”和卡裏安·沃克“奇怪表現”的議論,漸漸在學員中流傳。有些是好奇,但更多的,開始帶上猜疑的色彩。
在“鐵壁”莫德爾的《帝國經典戰術推演》課上,這種氛圍達到了一個小**。莫德爾教官一如既往,推崇絕對的火力優勢、嚴整的陣型和教科書式的正麵推進。在講解一場著名的帝國艦隊決戰時,他刻意放大了勝利方指揮官“堅定不移執行既定方案”的片段。
“戰爭,是意誌與紀律的較量!”莫德爾的聲音洪亮,“任何試圖以”小聰明”、”奇技淫巧”來替代紮實基本功和堅定戰術執行的行為,都是對帝國軍事傳統的褻瀆,也是對麾下將士生命的不負責任!”他有意無意地朝我坐的方向看了一眼。
“我知道,最近有些學員,接觸了一些……非主流的東西,自以為發現了捷徑。”他冷硬地說,“記住,帝國軍隊的基石,是千錘百煉的標準、是絕對的服從、是經過無數血火檢驗的正統!偏離這條軌道,或許能僥幸一時,但最終隻會害人害己,淪為需要被”清理”的不穩定因素。”
教室裏一片寂靜。許多帶著譏諷和幸災樂禍的目光落在我身上。
課後,在更衣室。我正低頭整理裝備,德克蘭走了過來:“……所以說,有些人的表現,根本不能用常理解釋。你們說,會不會是用了某些走私的神經強化劑?畢竟,邊疆星域,黑市上什麼亂七八糟的東西都有。”
布倫丹附和道:“也難說,說不定是血脈問題?我聽說有些小眾族群,有點奇奇怪怪的遺傳特質,不被帝國主流科學認可……”
幾個正在換衣服的B軌生停止了手上的動作,看向我的眼睛裏多了些躲閃和疑慮。
謠言像毒藤,一旦開始蔓延,就會自己尋找依附的牆壁。
阿瑟“哐當”一聲把儲物櫃的門摔上,大步走到德克蘭麵前。
“有種把屁放響點,德克蘭。”阿瑟直視著德蘭克,伸手推了他一把,“躲在陰溝裏嘀嘀咕咕,是你格林家的”貴族教養”?卡裏安是靠本事,不像某些人,離了家徽和教官的偏袒,連模擬戰都打不贏。”
德克蘭臉色一沉:“礦工小子,這裏沒你說話的份!”
“有沒有份,實力說了算?”阿瑟毫不退讓,“要不去格鬥訓練場登記一場?我給你個機會,證明你那套”正統”比我的”野路子”強。”
更衣室氣氛緊張起來。德克蘭臉上紅白交錯,他知道阿瑟在近身格鬥上的狠勁。
索恩不知何時出現在門口,打斷了這場對峙:“德克蘭,集合時間快到了。”
索恩走了進來。他已經換下了訓練服,穿著標準的學院常服,手裏拿著個人終端。他的出現讓更衣室瞬間安靜了幾分。
他忽略了劍拔弩張的氣氛,徑直走向自己的儲物櫃。打開櫃門時,他朝我們這邊看了一眼。
德克蘭在索恩的目光下,氣勢減弱了下來,狠狠瞪了阿瑟和我一眼,借坡下驢,冷哼一聲轉身離開。
我回看向索恩的時候,他已經收回了視線,取出東西,鎖好櫃門,仿佛剛才隻是隨意一瞥。
他離開時,經過我們身邊,一句平靜的低語飄入我的耳中,像是自言自語,又像是某種提醒:“有趣的能力,也是顯眼的靶子。”
說完,他便走了出去。
第倫索湊到我身邊,搓著手,眼睛放光:“卡裏安,你別理那些白癡!要不我給你做個簡易的生理監測儀,24小時記錄你的神經電信號和激素水平,咱們用數據說話,看看到底是啥情況?保證小巧隱蔽!”
我哭笑不得地拒絕了他的“好意”。我知道,問題不在儀器能監測的範疇。那種感知,越來越清晰,也越來越讓我不安。
我開始記錄這些“瞬間”發生的時間、環境、觸發因素和身體反應。它們雜亂無章,卻又隱隱指向我在承受巨大壓力或注意力高度集中時,某種閾值的突破。
母親過去偶爾提及的牧迪族古老傳統中,關於“傾聽大地脈絡”、“感知生命織網”的模糊傳說,開始在我腦海中盤旋。難道真是血脈裏沉睡的東西?還是……別的什麼?
壓力不僅來自同輩。幾天後,李黎教官再次私下找我。這次是在她的辦公室,裏麵堆滿了數據板和古老的信息存儲載體。
“莫德爾教官最近找我聊了聊。”李黎開門見山,淡紫色的眼睛直視著我,“你的”特質”,在他們保守派眼裏,是必須被規範、被消除,或者至少被嚴格控製的”變量”。在他們看來,不可預測即意味著不可控,不可控即是風險。”
她身體微微前傾,聲音更低:“但我背後,有一些人……他們認為,帝國軍隊需要新的”血液”,需要能夠適應未來更複雜、更非常規衝突的頭腦和能力。他們願意為有潛力的人,提供庇護,以及……更係統的引導和開發。讓你能真正理解、掌控自己的力量,而不是在恐懼和猜疑中任由其野蠻生長,最終反噬自身。”
她在向我拋出橄欖枝,來自改革派係更核心的邀請。這意味著更深的卷入,更明確的陣營標簽,也可能意味著更直接地站到保守派的對立麵。
“我需要考慮。”我沒有立刻答應。青藤村的教訓,父親看似意外卻疑點重重的死亡,都讓我對任何形式的“派係”懷抱本能的警惕。我不想把自己完全綁在任何一方的戰車上。至少現在不想。
李黎似乎並不意外,隻是點點頭:“謹慎是美德。但機會的窗口不會永遠敞開。卡裏安,這是你在馬爾斯學院的第四年,也是最後一年。屆末考核在即,那會是一個重要的展示和篩選舞台。好好想想。”
夜晚,E-7-12房間。阿瑟躺在對麵床上,雙手枕在腦後,盯著天花板。
“李黎教官找你了?”他忽然問。
“嗯。”我沒有隱瞞。
“她想拉你入夥?去她那個……”特別”的小圈子?”
“差不多。她也找你了?”
“我答應了,你怎麼想?”
“不知道。”我坦白道,揉了揉依舊隱隱作痛的額角,“阿瑟,你有沒有過那種感覺……覺得自己身上有東西,不屬於自己,不受控製,不知道它從哪來,會把你帶去哪?”
阿瑟沉默了一會兒,轉過頭,琥珀色的眼睛在黑暗中看著我:“在礦坑裏,有時候你會撿到一塊看起來普通的石頭,砸開了,裏麵可能是水晶,也可能是輻射礦。是什麼不重要,重要的是,你怎麼利用它。”他停頓了一下,接著說,“卡裏安,我不知道你感覺到的是什麼。但管他是什麼東西,能用它看清坑道會不會塌,能用它保護你想保護的人,能用它鑿開通往地麵的路……那就是好的。別的,去**的。”
沒有空洞的安慰,隻有最樸素的實用主義。
保護想保護的……
也許阿瑟是對的。力量的性質或許晦暗不明,但使用的方向,可以由自己選擇。
我閉上眼睛,在規律的頭痛餘波中,強迫自己入睡。
無論那力量是什麼,我必須先學會在它的伴隨下,通過眼前的考驗。
深夜,我獨自去公共水房接水。
在返回宿舍的走廊拐角,再次遇到了索恩。他獨自一人靠在窗邊,不知是在思考,還是在等人。
聽到腳步聲,他轉過頭。
“沃克。”他主動開口。
“索恩。”我停下腳步。
短暫的沉默。
“李黎教官的小組,”索恩忽然說,“研究的案例,有些涉及我的家族曾參與過的邊境行動。”
我心中一動,沒有說話。
“報告總是光鮮的。”他繼續道,語氣裏聽不出情緒,“但戰爭的塵埃落下後,掩埋的東西往往比呈現的多。”他看著我的眼睛,“你能看到塵埃下的東西,這很特別。但揭開塵埃,有時會惹上意想不到的麻煩。”
“你是來警告我的?”我問。
“警告?”索恩扯了扯嘴角,“不。我覺得很有趣。像你這麼聰明的人應該明白,帝國的一切都建立在大法典之下,萬事萬物都已由神諭安排妥當。我們每個人都是預設的零件。在一台精密的機器裏,如果突然出現一個咬合有問題的零件,機器本身會產生排異反應。而操作機器的人也很快會察覺。”
“所以呢?你覺得有趣在哪?”我迎著他的目光發問。
索恩沒有立刻回答。片刻後,他摸了摸下巴說道:“有趣在,這或許本來就是神諭安排的”可能性”。你可能讓機器在某處運轉得更有效率,也可能在另一處引發連鎖故障。在被最終定性之前,我的觀察,會很有價值。”他直起身,準備離開,“屆末考核是個不錯的測試環境。我很期待看到,在更接近真實壓力的設定下,你的”直覺”和你的選擇。”
他對我微微頷首,然後離開了走廊。
我站在原地,握緊了微涼的水杯。索恩的態度比我想象的更複雜。
作者閑話:
卡子在哪都是顯眼包就是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