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來的日子，自由站-9B變成了一個緩慢窒息的地方。
    帝國士兵在街頭巡邏，眼神警惕，隨時準備製止任何“非標準行為”。公共廣播係統每天循環播放帝國法令和“效率至上”的宣傳片。曾經充滿生機的自由市場現在冷冷清清，隻有帝國貿易點前排著長隊，人們用寶貴的信用點換取分量不足的標準化配給。
    溫斯洛家族的幾位親戚陸續收到了“矯正教育”通知單。母親的表姐，一位擅長處理精神創傷的牧迪族治療師，拒絕前往，第二天她的住所就被突擊搜查，搜出幾本牧迪族古老的醫典手抄本，被定為“傳播危險思想”，人被帶走了，至今沒有消息。
    更令人心寒的是，一些邊疆居民開始改**度。在帝國的壓力下，為了生存，有些人開始主動疏遠牧迪族，甚至公開批評雷頓將軍時代的政策“過於鬆散”。曾經團結的社區出現了裂痕。
    一天傍晚，我經過中央廣場，看到幾個孩子在玩耍，或者說，試圖玩耍。但他們被帝國士兵攔住了。
    “根據《公共區域行為規範》，未經許可的聚集性活動可能影響秩序。”士兵機械地複述著條例。
    其中一個孩子是赫夫納族，手裏拿著一塊形狀奇特的礦石，應該是他和父親在礦區找到的，像一隻小鳥。他本能地把礦石藏到身後。
    “手裏拿的什麼？交出來檢查。”士兵命令。
    孩子搖頭，往後退。
    士兵上前，一把奪過礦石，看了看：“未經加工的原石，可能含有輻射。沒收。”他將礦石扔進旁邊的回收箱。
    孩子哭了，他的父親趕緊跑來，抱住孩子，向士兵道歉，然後匆匆離開。離開前，他看了我一眼，眼神複雜，有羞愧，有無奈，有憤怒，但最終都化為麻木的順從。
    那一刻，我明白了帝國真正的可怕之處。
    它不是用爆能槍和戰艦直接摧毀你。它是用“法令”“規範”“效率”這些聽起來理性的詞彙，一點點勒緊你的脖子，讓你在窒息中學會自我審查，自我閹割，最終主動放棄那些讓你成為“你”的東西。
    它隻有順從和靈魂的枯萎。
    夜深了，我獨自登上“家園號”。父親去世後，母親搬回了診所附近的住所，這艘船暫時空置。我走進艦橋，坐在父親常坐的指揮椅上。
    舷窗外，帝國的巡邏艇像鯊魚一樣在港口外圍遊弋，探照燈劃破黑暗。
    我想起父親曾在這裏，指著星空對我說：“帝國喜歡一切可預測。不可預測，就意味著失控。”
    他現在會怎麼看待這一切？他付出生命守護的邊疆，正在被帝國用“秩序”和“效率”的名義格式化。那些他珍視的多樣性、適應性、不同種族在艱難中形成的獨特共生方式，正被斥為“原始”“低效”“需要矯正的偏差”。
    控製台上還放著那個透明罐子，裏麵是父親的骨灰。那麼少，那麼輕。
    “你看到了嗎，父親？”我對著罐子低語，“這就是你效忠的帝國。你死後七天，他們就急不可耐地來擦除你的一切痕跡。”
    罐子不會說話。
    但我心裏有聲音在回答。
    這不是意外。父親的死，新總督的抵達，這一切的時機太過完美。帝國不需要一個在邊疆擁有太高威望、又與核心星域價值觀不那麼一致的將軍。他們需要的是一個聽話的總督，一套高效榨取資源的係統，一個抹平所有“異常值”的標準化邊疆。
    而父親，成了障礙。
    所以障礙被清除了。
    這個想法讓我渾身發冷。
    艦橋的門滑開了。白蘭走進來，手裏拿著兩罐能量飲料，她遞給我一罐，在我旁邊的副駕駛座坐下。
    我們沉默地喝了一會兒。舷窗外，一艘帝國巡邏艇的探照燈光掃過，在艙內投下短暫的光斑，又移開。
    “我查了索羅斯總督的背景，”白蘭終於開口，“他之前在”資源優化局”工作，專長是”提升落後星域生產效率”。他經手的三個星域，資源輸出量平均提升了45%，但非公民種族移民率也平均上升了300%——那些人不是自願移民，是被擠壓得活不下去，不得不離開家園。”
    她又喝了口飲料：“布倫特稽查官更糟。他來自”意識形態合規部”，那個部門的主要職責是”消除非標準思想對帝國體係的汙染”。有傳言說，他參與過對幾個小型文明的”文化歸化”項目，手段……很不溫柔。”
    “他們是有備而來。”我說。
    “而且目標明確，”白蘭看著我，“卡裏安，他們不隻是要資源。他們要的是徹底改造埃裏克森，把它變成帝國機器上一個標準化的齒輪。你父親建立的，你母親守護的，所有與帝國”標準”不符的東西，都會被清除。”
    我握緊了飲料罐，金屬表麵凹陷下去。“那我該怎麼辦？像那些人一樣，學會順從？”
    “我的飛船剛裝好新引擎呢，”我平複下心情站起身，“也許宇宙會給我答案。”
    白蘭有些不解地看著我，但我沒有理會和解釋，隻身走出了艦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