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三十七章**   加入書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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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自由站-9B就在這片蠻荒之地生長出來,它附著在一顆貧瘠小行星的礦脈上,是由廢棄飛船殼、采礦模塊和拾荒者拚湊而成的金屬腫瘤,隨著開采的深入在內部緩慢移動,像一隻在岩石中鑽探的鋼鐵寄生蟲。
    這裏的物理常數比核心星域更不可靠。人工重力場時常波動,讓人步履蹣跚;循環空氣裏永遠混雜著汽油、鐵鏽和回收有機物的苦杏仁氣味;光源是拚湊的,冷白色的節能燈管與忽明忽暗的鹵素燈泡交織,投下淩亂的陰影。
    生活在這裏的大多數都非公民,他們隻是帝國邊緣的幸存者。
    赫夫納礦工穿著強化外骨骼,他們的麵罩下是疲憊而麻木的臉,肺裏沉積著永不消散的礦物粉塵。克裏克商人在狹窄的巷道裏開設店鋪,用帝國信用點和以物易物的古老方式交易著從核心星域流出的科技殘片和本地提煉的稀有同位素。
    這裏沒有智靈族的“最優解”,隻有基於生存本能的、不斷試錯的適應性方案。
    法律是地方性的,由站內自發的協調委員會和偶爾到來的、對賄賂睜一隻眼閉一隻眼的帝國巡邏隊共同維係。
    這是一個在帝國精密邏輯之外,依靠人類和其他星群物種古老韌性而存在的、嘈雜卻充滿生命力的孤島。
    雷頓將軍的巡洋艦,【堅毅號】,停泊在自由站-9B的外圍軌道上。
    對他而言,這次任務不僅是地理上的遠征,更是理念上的解構。
    他本該是貴族的一份子,然而不知道基因編輯時發生了怎樣的程差錯,他沒有繼承神諭序列,反而某種基因裂變使得他的靈魂裏植入了本不該有的意誌:他無法將“生命”簡單地視為資源或障礙。
    當自由站-9B的資源暴動警報傳來時,統帥部的指令清晰而殘酷:“執行肅清協議,恢複生產效率。”
    戰術全息圖上那些代表生命跡象的光點,對雷頓來說卻不是單純的數據,而是成千上萬在惡劣環境中掙紮求生的“同類”,這使他的邏輯中樞產生了無法調和的矛盾。
    帝國的終極目標是基於“源代碼”的秩序與延續,但抹殺這些生命,是否違背了“延續”這一更底層的指令?
    他選擇了風險最高的方案:親自登陸,進行“現場評估”。這是他作為指揮官權限內的模糊越界,一種基於主觀判斷而違反絕對命令的程序偏離。
    愛麗絲的診所,是自由站-9B中心區域的一個改造貨艙。
    這裏無法達到無菌環境的標準,隻有用塑料布隔出的相對清潔區。她的醫療器械大多是改裝或拚湊的,有些甚至依靠她的機械知識手動操作。她不是智靈族,沒有神經織網加速她的診斷,但她擁有一種不同的處理能力:一種基於觀察、觸覺和直覺天賦的模式識別能力。她能從一個礦工的咳嗽聲中判斷塵肺病的階段,能從一次群體性的頭痛中追溯到循環水係統的輕微泄露。
    當雷頓帶著他的護衛隊,穿著筆挺的帝國軍製服,踏入這個充滿苦難氣息的空間時,像一個來自另一維度的不速之客。
    憤怒的礦工們圍攏上來,揮舞著工具,怒吼著。氣氛立即緊張了起來。
    然後,愛麗絲站了出來。
    她沒看雷頓,徑直走向情緒最激動的礦工首領,平靜地勸阻道:“馬洛斯,你的小兒子還在發燒。在這裏流血流汗,不如去幫我搬一趟新的抗生素濾芯,那東西比你的拳頭更能救站裏孩子的命。”
    然後,她才轉向雷頓。
    “將軍,”她的眼神沒有絲毫畏懼,“我們的人均熱量攝入低於帝國標準生存線17%。水循環係統的過濾單元已經超期服役期限四個標準年。上一次帝國醫療評估是三年前。這不是暴動,這是一次邊疆集體的生存請求。”
    雷頓看著她。他的神經織網能在瞬間計算出一千條鎮壓或安撫方案的成敗概率,卻無法處理眼前這個女性身上散發出的純粹基於責任的勇氣。
    她繞開了所有帝國複雜的律法闡釋,直接指出了暴動的原因,那便是生命最本質的訴求,活下去。
    對雷頓而言,這是一種陌生而震撼的“理性”。
    這種“理性”源於一個與帝國截然不同的世界。
    隨著帝國版圖的拓展,在其統域中,也存在著一些未被完全“格式化”的星域,埃裏克森邊疆便是其中之一。
    這裏的原住民被稱為牧迪族,他們走上了與智靈族截然不同的進化道路。
    智靈族試圖超越**,牧迪族則深深紮根於自然。
    他們信仰“生命織網”哲學,認為生命是宇宙間最精妙的聯結,健康是生命與環境間動態的平衡,而非一個固定不變的狀態。
    牧迪人擁有敏銳的直覺,能通過氣味、麵色甚至超脫的感應,洞察他人的健康與情緒。他們不與自然對抗,而是選擇共生:體內外的微生物群落是他們的天然盟友,幫助他們適應環境、調節身心。他們的醫學不追求“絕對淨化”,而是引導生命自身恢複平衡,他們將每個病患都視為一個需要被傾聽和理解的獨特故事。
    愛麗絲便出身於牧迪族中最受尊敬的溫斯洛家族。這個家族世代行醫,是“生命織網”哲學的守護者,被譽為疾病管理與生態平衡的大師。
    作為家族的小女兒,愛麗絲選擇來到龍蛇混雜的自由站-9B,正是為了踐行家族的使命。
    這裏是被帝國忽視的角落,彙集了來自四麵八方、承受著巨大生存壓力的人群,是觀察和研究生命韌性的最前線。
    她在此地的診所,不僅是一個救治傷病的驛站,更是在帝國冰冷的理性邊緣,頑強點亮的一盞源自古老智慧的溫暖燈火。
    在危機籠罩自由站的幾天裏,雷頓與愛麗絲成了一個臨時的共生係統。他使用有限的權力,調入帝國的物資;她則將這些物資精準地分配到站內的每一個“細胞”,修複著它們的創傷。
    他看著她。看著她如何用一雙靈巧的手,讓一堆本應報廢的零件重獲新生。她的手藝超越了工程學的範疇,這更像是一種對話——與物質、與需求、與生命本身進行的,安靜而高效的對話。
    她觀察著他。觀察到命令鏈另一端傳來的壓力,如何被他寬闊的肩膀獨自承受。她看到,當數據板上閃過兒童營養不良的統計數字時,他眼中那種的冷靜,會出現一道細微的裂痕。一道屬於“人”的裂痕。
    轉折發生在一段主能源管道下方。當金屬結構發出異響並崩塌時,作為智靈族的雷頓沒有進行風險計算,他的身體,越過了所有管理程序,執行了一個最原始的命令:保護她。
    碎片劃破了他的肩甲。在彌漫的塵埃裏,他們第一次如此接近。
    她在他眼中看到了不同尋常的情感,一個永遠有序且理智的宇宙模型,正被某種無法被模型定義的東西撞擊著。
    他在她的發絲間聞到了特別的氣息,與克羅索斯空氣中那種被精心設計過的芬芳香精相差甚遠,那是一種藥香、汗水與生命頑強存續的味道。這是真實的味道。
    沒有告白,亦沒有誓言。他們的感情,是在修複一個破損世界的過程中,順便修複了彼此靈魂的孤寂。
    這不符合帝國的邏輯,卻遵循著宇宙間那名為命運的法則。
    邊疆任務結束,雖然雷頓使用非暴力方式穩妥地解決了暴亂,但他的“異常”在帝國統帥部看來已證據確鑿。
    他因三項“缺陷”被永久流放在埃裏克森星域:其一,是他本身的感情基因缺陷;其二,是他對異族女子不容於律法的結合;其三,也是最重要的一點,是他公然違背了“淨化協議”的軍事指令。
    然而,對雷頓而言,這次流放並非懲罰,而是一次解放。
    遠離克羅索斯無情的理性光輝,在邊疆粗糲的生存現實中,他找到了對“新律”更深層的信仰,他堅信,真正的秩序不應是生命的劊子手,而應是其守護者。這套源於守護的實踐準則,比任何寫在《大法典》上的條文都更貼近他心中的正義。
    他與愛麗絲成為了埃裏克森的領袖。
    雷頓的軍艦提供秩序與保護,維係著邊疆脆弱的和平;愛麗絲則帶來治愈與聯結,讓不同的族群能夠共存。
    在他們的共同守護下,這片原本混亂的星域竟發展出一種充滿韌性的獨特社會形態,它不完美,卻洋溢著帝國核心地帶早已滅絕的東西——生機。
    他們在那由和諧與希望構築的家中,體驗著智靈族無法理解,甚至不屑一顧的幸福。
    這種幸福是愛與陪伴。
    而他們的結合,也孕育了一個新生命。
    這個孩子,就是我。
    卡裏安,在牧迪族的語係裏,是自由的意思。

    作者閑話:

    我們卡裏安的粑粑麻麻是真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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