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十二章圍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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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廿八,秋獵前一日。
西山圍場已連夜灑掃布置妥當。旌旗招展,帳篷如雲,中央禦帳金頂輝煌,在秋日陽光下灼灼耀眼。羽林衛三步一崗,五步一哨,玄甲映著寒光,肅殺之氣撲麵而來。
祁官寅時便到了圍場。
他難得穿了身利落的玄色騎裝,外罩緋紅披風,長發高高束起,露出光潔的額頭和那雙總是微眯的鳳眼。此刻那眼裏沒了慣常的慵懶,隻有一片沉靜的清明。
“王爺,”工部侍郎小跑著過來,額上冒汗,“禦帳內的地龍試過了,暖得很。太後的帳篷按您吩咐,加厚了氈布,又添了四個炭盆。各府營帳都已按品階安排妥當,隻是……”
“隻是什麼?”祁官一邊巡視一邊問。
“隻是您的營帳……”侍郎小心翼翼,“按禮部章程,親王營帳規格為三進,前廳,寢處,侍衛房俱全。可言將軍如今是……是王妃,理應與您同帳。這規格是否需要調整?禮部王大人不敢做主,特讓下官來請示。”
祁官腳步頓了頓。
是了,他怎麼忘了這茬。既已“成婚”,按製是該同帳而居。禮部那幫老學究,在這種細枝末節上倒是記得清楚。
“不必調整。”他淡淡道,“既是三進規格,寢處足夠寬敞,多加一張榻便是。言將軍的隨身物件,直接送進本王帳中。”
“是。”侍郎鬆了口氣,躬身退下。
祁官繼續往前走,目光掃過各處營區。宗室在東,文武在西,中間留出寬闊通道。他的營帳設在宗室區首位,緊鄰禦帳,規格明顯比其他親王大出一圈,這是皇帝特意交代的,表麵是恩寵,實則是將他放在眼皮子底下。
走到帳前,簾子已掀起。裏頭果然寬敞,地上鋪著厚厚的羊毛氈毯,陳設雖簡單卻精致。前廳設了桌椅書案,寢處用屏風隔開,隱約可見兩張並排而設的臥榻,錦被繡褥都已鋪好。
祁官走進寢處,看著那兩張相隔不過三尺的臥榻,唇角勾起一絲譏誚。
日夜相守。
皇兄還真是……用心良苦。
“王爺,”夜闌悄無聲息地出現在帳外,低聲道,“言將軍到了。”
祁官轉身出帳。
言梟正從營門處走來。他今日未著甲胄,而是一身墨色騎裝,外罩玄青披風,腰間佩著破軍。長發束成馬尾,額前幾縷碎發被秋風吹起,襯得眉眼愈發淩厲。身後跟著兩名親兵,抬著一口不大的箱籠,想來是隨身衣物。
兩人目光在空中相遇。
祁官勾起唇角,露出那慣常的玩世不恭的笑:“將軍來得真早。”
言梟走到他麵前,目光掃過營帳,眉頭幾不可察地蹙了蹙:“王爺的營帳?”
“也是將軍的。”祁官側身讓開,做了個“請”的手勢,“按製,你我該同帳而居。將軍不會介意吧?”
言梟沉默片刻,才道:“臣遵製。”
他揮手讓親兵將箱籠抬進帳中,自己則站在帳外,沒有立即進去的意思。
祁官也不催他,轉身望向營區。灶台已壘起,炊煙嫋嫋。醫帳設在西北角,門口掛了紅布條,這是祁官特意交代的,若有人突發急症,遠遠看見紅布便知方位。
“馬廄查過了嗎?”他問隨行的工部官員。
“查過了,五百匹禦馬,三百匹官馬,都喂足了草料。蹄鐵全檢查過,沒有鬆動。”
“水源呢?”
“上遊三個泉眼,下遊五處溪流,都派了人守著,閑雜不得靠近。”
祁官點點頭,朝言梟道:“將軍可要隨本王四處看看?”
言梟頷首。
兩人並肩往圍場深處走。西山紅葉正濃,漫山遍野如火燒雲霞。圍場設在兩山之間的穀地,地勢開闊,林木疏密有致。遠處山巒起伏,近處草場金黃,確實是個狩獵的好地方。
可越是好地方,越容易出事。
祁官想起林婉昨日遞來的消息:長風鏢局的兩千人手已分散到位,扮作獵戶,樵夫,行商的,都有。外圍五十裏,每隔五裏設一個暗哨,白日以煙為號,夜間以火為信。
但願用不上。
走到圍場邊緣的高坡上,兩人停下腳步。秋風吹過,掀起披風下擺,獵獵作響。
“將軍明日參加圍獵嗎?”祁官忽然問。
言梟點頭:“陛下有旨,三品以上武官皆需參加。”
“那將軍可得好好表現。”祁官笑,“聽說今年頭彩是西域進貢的寶弓,叫什麼……穿雲?將軍若能奪得,正好配你的破軍。”
言梟側目看他:“王爺不參加?”
“我?”祁官擺擺手,“本王就會吃喝玩樂,騎射功夫早忘光了。明日就在看台上,陪著太後說說話,看看熱鬧就好。”
他說得輕巧,可言梟卻覺得,事情沒這麼簡單。
這個寧王,從來都不是表麵看起來那般簡單。
兩人正說著,遠處傳來一陣喧嘩。循聲望去,隻見陸承恩正領著一隊兵士在營區間巡視。這位兵部尚書今日穿了一身簇新的武官服,胸前補子繡著獅子,顯得精神抖擻。看見祁官和言梟,他臉上堆起笑容,快步走來。
“寧王殿下,言將軍。”陸承恩拱手行禮,目光在兩人身上掃過,尤其在言梟那身騎裝上停留了一瞬,眼底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譏誚。
祁官笑**地回禮:“陸尚書也來了?真是勤勉。”
“秋獵乃國之大事,臣不敢怠慢。”陸承恩說著,看向言梟,“言將軍今日這身打扮……倒是英武。隻是既已為王妃,明日圍獵時,是否該避嫌些?免得旁人閑話。”
言梟眼神一冷,握刀的手緊了緊。
祁官卻笑得更燦爛了,往前走了半步,恰好擋在言梟身前:“陸尚書這話有趣。將軍是武將,參加圍獵是奉旨,穿騎裝是正理。倒是陸尚書……”他上下打量陸承恩那身過於嶄新的官服,“這身衣裳,怕是第一次上身吧?漿洗得這麼挺括,明日進了林子,可別讓樹枝刮破了。”
陸承恩臉色一僵,強笑道:“殿下說笑了。”
“本王從不說笑。”祁官笑容不變,語氣卻冷了下來,“將軍是本王的人,穿什麼,做什麼,自有本王操心。陸尚書還是多操心操心京營護衛的事吧,聽說隻調來一千人?這圍場方圓數十裏,一千人夠做什麼?陸尚書可別辜負了皇兄的信任。”
這話綿裏藏針,陸承恩額上冒出細汗,連聲道“臣定當盡心”,匆匆告退了。
等他走遠,言梟才低聲道:“王爺不必為了臣,與他起衝突。”
祁官側頭,鳳眼裏映著秋陽的光,亮得驚人:“本王樂意。”
言梟怔了怔。
祁官已轉回頭,繼續往前走了。
兩人巡視完圍場,回到營帳時已近午時。帳中已布置妥當,言梟的箱籠放在右側臥榻旁,衣物整齊疊放在榻尾的小櫃中。破軍橫放在櫃上,觸手可及。
祁官在桌前坐下,倒了杯茶。言梟站在帳中,看著那兩張並排的臥榻,沉默不語。
“將軍不坐?”祁官抬眼看他。
言梟這才在對麵坐下,腰背挺得筆直,與祁官慵懶倚靠的姿態形成鮮明對比。
“將軍似乎不習慣與人同住?”祁官抿了口茶,語氣隨意。
“軍中皆為通鋪,習慣了。”言梟頓了頓,“隻是與王爺同帳,恐有不便。”
“有什麼不便?”祁官挑眉,“將軍是怕本王夜裏打呼,還是怕本王搶被子?”
言梟:“……”
祁官笑了,放下茶杯:“將軍放心,本王睡覺老實得很。倒是將軍……”他目光掃過言梟緊握的拳頭,“似乎很緊張。”
言梟鬆開手,淡淡道:“臣沒有。”
“沒有就好。”祁官站起身,走到屏風旁,指著兩張臥榻,“將軍睡哪張?裏頭這張靠牆,暖和些。外頭這張離門近,夜裏起身方便。”
言梟看著兩張一模一樣的臥榻,沉默片刻:“臣睡外頭。”
“好。”祁官也不推讓,轉身走到書案前,翻看起各部送來的文書。
帳內一時安靜,隻餘紙張翻動的沙沙聲。
午膳是親兵送來的。簡單的四菜一湯,兩葷兩素,分量卻足。祁官招呼言梟一起用膳,兩人對坐無言,隻默默進食。
吃到一半,帳外傳來通報:“王爺,瑞王來了。”
祁官放下筷子:“請。”
簾子掀起,瑞王走了進來。老爺子今日穿了身利落的騎裝,精神矍鑠。看見帳中情形,他腳步頓了頓,目光在兩張臥榻上掃過,眼中閃過一絲痛色,卻很快掩去。
“王叔。”祁官起身行禮。
言梟也跟著起身:“見過瑞王。”
瑞王擺擺手,在桌前坐下,看了眼桌上的飯菜,歎道:“你們就吃這些?”
“圍場之中,簡樸些好。”祁官笑著給瑞王倒了杯茶,“王叔用過膳了?”
“用過了。”瑞王接過茶,卻沒有喝,隻是握在手中,看著祁官和言梟,欲言又止。
祁官會意,揮退左右。
帳中隻剩三人。
瑞王這才壓低聲音:“小九,明日圍獵,你……真要在看台上?”
祁官點頭:“是。”
“也好。”瑞王鬆了口氣,“看台離禦駕近,護衛森嚴,安全些。”他頓了頓,看向言梟,“言將軍明日要入林?”
言梟頷首:“臣奉旨參加圍獵。”
瑞王沉吟片刻:“將軍入林後,務必小心。林深草密,箭矢無眼……莫要逞強。”
這話意有所指。
言梟正色道:“謝王爺提點,臣明白。”
瑞王點點頭,又看向祁官:“太後那邊,你多費心。她老人家心裏不踏實,昨夜召我入宮,囑咐了許久。”
祁官眼神軟了軟:“侄兒知道了。”
又坐了一會兒,瑞王起身告辭。走到帳門邊,他回頭看了兩人一眼,忽然道:“既已成婚,便是夫妻。互相照應著些……總沒壞處。”
說完,掀簾出去了。
帳內重歸寂靜。
祁官低頭喝茶,言梟看著帳門方向,兩人都沒說話。